祁霄和裴浩一同出了大理寺,一架马车向南往京畿都护府,一架马车向北,去的是西行宫的方向,祁霄要去给琳贵人请安。 到西行宫后,宫人说琳贵人正睡着,祁霄不便打扰,又不想就此回去,便在偏厅喝茶等着。 细雨飘着,风扬起雾蒙蒙的氤氲,屋内燃了檀香,混合着雨水清风的味道,祁霄忽然难得的心情舒缓。 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坐一坐了。 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烦,让时间随雨落下,平静而自然。 如果唐绫在,祁霄会想陪他下棋或者看书,或者就这样坐着喝杯茶。 若有这样的日子,是否就是母亲希望的平安喜乐了呢? 祁霄不自知地叹了一声,虽然很难,但不是做不到。 祁霄等了快一个时辰,天色一直阴沉沉的,估摸着该是申时末了,可琳贵人还是未醒。 祁霄问了方太医,只说琳贵人近些日子一直虚弱需要调养,今日湿冷恐怕不宜打扰。 现在方太医就住在西行宫,随时照应着,祁霄略微放心,这就准备回去了,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不好了!方太医!王爷!琳贵人……” 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 西行宫一片混乱。 祁霄站在琳贵人的房门口,紧紧攥着拳头、咬着牙,只觉得仿佛有人正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令他无力、令他窒息。 “殿下……”柳霜红着眼走出里间,一看见祁霄就忍不住哭了出来,跪在祁霄面前。 祁霄心头大震,冲入屋内:“方太医?!” 方太医和屋内其他侍女齐齐跪下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琳贵人殁了,请殿下节哀。” 祁霄愣住了,像是没听见方太医的话,离着半丈远望着纱幔下隐隐约约显出的身形,仿佛只是睡着,跟往常一样。 祁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 雨还在下。 唐绫站在窗下,不知为何心绪不宁。 他这一整日都有些恍恍惚惚的,陛下摸不透的脾性让他发愁,但好像还有什么事让他心乱,祁霄回来了吗?今夜会来吗? 他为什么突然觉得不安? “叶淮。” “公子。” “去仰熙斋看看。” “看……?”自然是看祁霄有没有回来,但叶淮并不想去,虽说装傻充楞也糊弄不过去,不过至少唐绫会了解他的抗拒。 唐绫皱了皱眉,轻轻叹了一声:“我自己去。” “公子,外头还在下雨。” 这雨已经下了大半日了,唐绫看得见,但他顾不了。 “走吧。” 叶淮拦不住唐绫,只得撑伞陪着唐绫走一趟仰熙斋。 青岚不放心,自然也是要跟着一起去的。 三人刚到仰熙斋门口,正遇上西行宫的人来报信,琳贵人殁了,灵堂会设在西行宫,祁霄今夜不会回来了。 唐绫大惊之下忙问青岚:“怎么会?青岚你说过琳贵人的病况还没那么糟糕的?” 青岚也正是奇怪,说道:“公子,琳贵人久病不愈,身子内里已经败了,用药只能拖着,但也确实不该这样快,今早我去时替琳贵人把脉时尚算平稳,并未到……油尽灯枯……” “备马车,去西行宫。” 唐绫心中着急,祁霄此刻定是伤心欲绝、悲痛万分,他至少该陪着他。 “唐公子,”池越正准备跟宗盛一起去西行宫,便在门口拦下了唐绫,“这个时候唐公子突然出现在西行宫恐怕不妥。” 唐绫一怔,他知道,但他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丢祁霄一个人不管。 池越看了宗盛一眼,突然叹了口气,又说:“唐公子若信得过我,我可以带唐公子入西行宫,但是只能唐公子一人,你的随从和侍卫不行。” 宗盛一下子就明白了池越的打算,难掩错愕,池越不是会凭白帮人的人,何况这不是祁霄的命令,甚至唐绫自己都没有开口恳请,而是池越自己提出来的,帮助。 唐绫没有一丝犹豫:“好。 有劳。” 以天策营一人千面的易容功夫,要将唐绫混在祁霄的侍卫中带入西行宫应该毫无问题。 池越没想到唐绫一口就答应了,好像根本不需要考虑,这样的信任自然不是给他池越的,或者根本没有信任,只是为了祁霄唐绫甘愿冒险,甚至不用计较考量危险的程度,即便是会丢了性命,也可以吗? “公子!”青岚第一个不答应,“至少要让叶淮跟着!” “没关系。 你跟叶淮回华溪别院,莫让旁人知道我不在。” 青岚不肯:“侯爷吩咐过,叶淮必须寸步不离公子身边!” 唐绫没时间拉拉扯扯的,只能退一步:“叶淮驾车,在西行宫门口等我。” *** 马蹄声被风声雨声遮盖了大半,在鲜有人迹的长街上滚滚而过,有几分似雷鸣,惊得夜色不宁。 西行宫内一片哀肃,白绸已挂上,宫人也都换了素服,悲戚的白色看得唐绫只觉得一阵眼晕、触目惊心,他着急见祁霄。 白溪桥守在厢房外,见了宗盛和池越摇了摇头,轻声道:“霄儿暂时不想人打扰。” 白溪桥仔细打量了一番宗盛和池越身后跟着的侍卫,说不清楚何处有端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进去看看他。” 唐绫走到白溪桥面前,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唐绫的声音白溪桥认得,不由大吃一惊,就看着唐绫推开了厢房的门。 “你们怎么把他带来了?!” 池越一耸肩,宗盛说道:“爷应该想见他的。” “……应该?!” 唐绫放慢了脚步走入里屋,屋内点着灯,却不知怎么的还是感觉暗。 祁霄跪在琳贵人的床榻前,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了。 唐绫的脚步声靠近,跪到祁霄身旁,慢慢将祁霄抱进怀里。 “你怎么来了?”祁霄一直低垂着头,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就知道是唐绫。 此刻靠在唐绫怀中,听他的心跳声,祁霄突然忍不住一把将人死死抱住,一瞬泪流满面。 唐绫哽咽,他不知道如何安慰祁霄,他抱着怀里不住颤抖的人说不出话来。 本不该如此的。 祁霄刚刚回元京不久,琳贵人才迁来西行宫几日而已,他们母子团聚都还来不及多说几句话,祁霄还来不及多陪琳贵人几日,来不及弥补六年分隔千里的思念……怎么会这么突然?! 祁霄抱着唐绫哭了许久,他在见到母亲的第一日,心里就很清楚这一天不会太远,甚至在他回元京之前,他就知道,母亲病重恐不久于人世,所以他才有机会赶回来。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以为至少还能拖个一年半载,即便是几个月也好!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无能为力!
第102章 宗盛、白溪桥、池越三人守在厢房门口,相互你看我我看你的,许久没人开口说话。 宗盛忽然说:“我去取两件素衣来。” 他们来的匆忙,虽然身上都是暗色的衣袍,但在西行宫格外扎眼,仍是不妥。 白溪桥拦住宗盛:“不用了,你们不能在西行宫久留,待霄儿交代完事情一会儿就回去吧。” “爷现在这样,我们还是陪着吧。” 池越拉了拉宗盛,说道:“西行宫虽然是避暑别院,但论说还是皇宫大内,我们这些大男人在内院待着很是不妥,就算是想陪殿下,也只能在院外。 白溪桥随侍殿下已是例外,我们不可再越矩。” 宗盛眉头紧皱,他很担心祁霄现在的状况。 谷山陌离世时,祁霄在灵前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地跪了三日,直到昏厥被抬回房间休息,可醒过来后又接着跪,若不是那会儿凤林山山匪还未扫荡干净,陆方尽直接过来把人拎走了,祁霄说不定会半月一月地一直跪下去。 “我会照顾好霄儿的。” 白溪桥这话宗盛信却还是忍不住担心,谷山陌也是白溪桥的师父,当年白溪桥差点没把自己喝死,根本指望不上,这一次希望他能冷静处置才好。 池越问:“你可晓得殿下有何事吩咐?” 白溪桥道:“隐约知道。 琳贵人的病故太过突然,霄儿有疑惑,想要查一查。” 池越闻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此事,霄儿应该不希望惊扰陛下。” 池越看了白溪桥一眼,沉默下来没答话。 白溪桥看着池越心里有些烦躁,宗盛还说能信他,真是见了鬼,他是天策营的人,怎么能跟他们一条心?什么时候将祁霄卖了也说不定。 毕竟祁霄只是个皇子,储君之位都轮不上他,池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祁霄去得罪未来的储君,更莫说帮他们向陛下隐瞒什么。 *** “你跪了多久了?别跪了,琳贵人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不顾惜身体的。” 祁霄像一只被遗弃在山林中的小兽,紧紧拽着冷黑的夜里唯一能给他温暖的人,他痛苦、哀伤、害怕,像是突然溺水,越是痛苦,越是无法自控,越是奋力不停地挣扎,就只会更痛苦、更崩溃、更快溺亡。 唐绫是他的救命稻草,只要紧紧抱住,就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就能慢慢平静下来。 唐绫清楚无论什么样安慰的语言都不可能带走祁霄此刻的痛苦,一星半点都不能,他又何尝不是无能为力呢。 “祁霄,我在,我在。” 唐绫搂着祁霄,低声呢喃,若是无力挽救,注定会溺毙水中,唐绫想陪着他一起。 唐绫忘了一眼重纱罗帐,心里默默对琳贵人说,对不起,您的请求我没能答应,但祁霄我会陪着、护着、尽一切所能帮助他,请您放心将他交给我。 祁霄哭了许久,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将脸埋得很低,用衣袖狠狠抹去泪痕,他原不想哭的,也是忍住了的,可唐绫一来他突然就奔溃了,他不想让唐绫瞧见他这副模样。 “……抱歉。 不该让你冒险来这里的。” 祁霄的声音低哑干涩,又惹得唐绫心疼。 “说什么胡话。 是要我丢下你不管不问吗?” “唐绫,我好痛。” 唐绫抬手替祁霄理了理额间碎发:“我知道……见你如此模样,我想琳贵人在天之灵也会心疼的。” “今早青岚来过,那时母亲还是醒着的,药也喝了,说是渐有转好……” 祁霄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他不信母亲是病逝,一定发生了什么! 唐绫和祁霄想得一样,青岚说琳贵人并没有倒油尽灯枯的时候,不该如此突然,但嫔妃之死若要查就是内廷司的事,大理寺、京畿都护府、天策营、甚至祁霄自己都插不上手,更莫说唐绫了,根本不可能查出什么来。 “你想怎么做?” “池越在外面吧。”
“嗯。” “青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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