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绝景,千金不换。 沈般将琴箱从身上卸了下来,放至一旁,席地而坐:“是我娘发现这里的,在我还小的时候,她便带我来这儿,教我武功。” 顾笙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悬崖,不禁望而生畏。 寻常人哪里会把小孩子带来这种地方。 “后来她走了,我的轻功还不够好,也就无法回来这里。我就常在后山探索,一直到了十四岁,才寻到回来的路。”沈般接着说道:“第一次自己上来的时候,差点掉下去摔死。” “沈兄应该更加慎重才是。”顾笙道:“有关先任庄主的事情,还请沈兄节哀。” “其实我没有多难过。”沈般摇了摇头:“都过去那么久了。” 钟思思的影子一直在他身边,有时要仔细地想一想,才会意识到她其实已经故去多年。 在沈般的记忆中,很难将她和“慈爱”、“和蔼”或是“严厉”的母亲形象联系在一起。钟思思去世的时候,还正是她最美最好的年纪。那时她还不曾了解如何将自己的身份从少女转变至母亲,于是至死都是在她的青葱岁月。 就像是一缕抓不住的风,灵巧而轻柔,吹过便走了。 “每次在后山找到好看的石头,我都会带回去收藏起来。最早是藏在柜子里,后来柜子里放不下了,就堆在房内。最后房内也没有足够的地方,我就在院子里堆起了一座假山,起名叫‘通天台’。” 那时他真的以为最后能够通到天上去,直到他长高了之后,才发现那座假山连他的胸口都够不到。站在上面,连天边都看不见。 “从小到大,除了庄内和这里,我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沈般淡淡地说道:“我这二十年来,从未出过高山流水庄。” 二十年来,他所踏足的最高最远的地方,也就只有这座山的山顶。所见过最美最远的景色,也过不了这座山。他曾坐在这里,从朝露看到夕阳,又点着篝火仰望头顶的夜空,红色、蓝色、黄色的星宿交相辉映,眼花缭乱。
所以这里应该属于他。 因为其他人都可以看到整个世界,而他的世界却只有这里。 顾笙不禁有些吃惊:“高山流水庄即便再隐世,也不至于到连下山都不允的地步,更何况……” 更何况就现在来看,这二十年来高山流水庄是否真的“金盆洗手”,尚值得商榷。 沈般没有回答顾笙的疑问,而是接着道:“从前我很少能见到陌生的面孔,庄内的每一张脸都是我见过千万遍的,即便是来了客人,我也很少有能见到他们的机会。”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就是罗不思。 五年前他来高山流水庄挑战,庄内众人不敢对他怎么样,用普通手段又拦不住这个木头疙瘩。最后花韵让沈般去后院避一避,他便抱着琴,找了个寂静的地方练功。 从白天一直等到傍晚,却迟迟没有人传来消息。就在他觉得差不多倦了的时候,突然从树丛里滚出来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人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沈般警惕地抬起琴,险些顺势往他的脑袋上重重一砸。 “你就是沈般吧,我听说过你。” 身形狼狈,似乎在花韵手上吃了不少的亏。但他的双眸很亮,仿佛在其中有熊熊燃烧着的火把。 “……嗯,我是。” “可算让我找到你了,来来来,让我会会你的音波术。” “不行。”沈般摇了摇头。 “为何?”罗不思很是费解:“我见你神光内敛,气息沉稳,应当已入一流高手之境。就算是和我打,你也未必一定会输。” 所以说二百五就是二百五。 偏偏这个二百五从来不会吹嘘自己,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你应该就是罗率。”沈般表情木然:“花韵说了,你这个人口无遮拦,如果和你打输了,不仅会落了高山流水庄的名头,也白白当了助长你武功修为的养料,不合算。” 当年罗不思挑战天下高手之举,也并非只因为他是个执着的二百五。还有极小一部分原因,是有罗家的暗中支持。 江湖人皆知,那时的罗家,有问鼎武林至尊的司马昭之心。即便是个已经被放弃了的二百五,若当真打出了百战百胜的战绩,罗家便可借此威名更进一步,甚至就此取代了潘裘的武林盟盟主之位。 “那她可真是奇怪。”罗不思不解地搔了搔头:“为何她只认定你会输,不觉得你会赢呢。要知道,就连我这个第一次见你的人,都不觉得自己有十成的把握。” 沈般微微一怔。 “而且我只是问你为何不要与我打,你说的都是别人的想法,那你自己的呢?” 抛开高山流水庄,抛开钟文和与花韵,你是否愿意与我较量一场。 “来吧。”罗不思拔剑道,眼中满是灿灿的战意:“既然你输了后会吃亏,我们就再赌点别的。若你胜了,我便答应为你做一件事,只要不太过分就行。” 后来高山流水庄庄主便一战成名。 罗不思所说的那个承诺,沈般最早要他把这件事情保密,但这对一个二百五来说似乎太困难了些。后来他要求他别总来高山流水庄烦自己,但这个人似乎就是不长记性。结果直到现在,都还没能兑现。 只是那时的罗不思,的确在他心里点燃了一把火,并再也没有熄灭。 “沈兄对罗公子,当真没有任何感觉吗?” “有的,我感觉只要他一出现,就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什么……是顾某的错,想到别处去了。” 五年之后,加冠礼上,沈般向所有人宣布,他要离开高山流水庄。 结果当然是遭到了举庄上下的一致反对。 在他从小到大这二十年来,每个人都认定了他便是高山流水庄的未来庄主,这是一条一眼就能望到底、没有分叉的道路。结果好不容易熬到他的加冠之年,以为夙愿终了,却从他口中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 “那后来沈兄是如何离开的?” “打了一架,他们拦不住我,我也走不掉。”沈般面无表情地说道:“后来是花韵力排众议,说服他们放我走的。” 他说的轻松,但以一人之力对抗全庄之人,应该绝不简单。 “但看花韵姑娘现在的态度,并不像是赞成你离庄之事。” 沈般点了点头:“她总是最聪明,也最有主意的那一个,和别人不一样。” 或许她是最了解沈般的那一个,看出沈般绝不会让步,因此强行将他留下也没什么用处。又或许是因为……她笃定一个二十年来从未踏足山下一步的人,在外面待不了几日便会回来。 而实际上也被她猜对了。 “在我刚刚下山的时候,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只有通过话本看到的三言两语的描述。我见到了许多人,可他们匆匆地又走了。” 就如同静静地坐在山上看每天的日出和日落,如同坐在四面高墙的院子里看春去秋来,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直到他遇见顾笙之后。 这世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人,让他觉得无论前路即将来到的是什么,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可以无所畏惧。 “顾笙,我喜欢你。” 因为在心中复述确定了许多次,以至于说出口时都变得顺理成章了,没有半点犹豫。 “……顾某,难当沈兄如此厚爱”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沈般认认真真地对他说道。 对着沈般的双眼,顾笙微微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换做是别人说出这话,他定会说是这人自我感觉良好、自作多情了罢。 “但是我不想说出来。”沈般顿了顿:“我想听你亲口对我说。” “……沈兄想听什么呢。” “什么都好。” 无论是真心话还是谎言。 “虽然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得不到它。” 即便是一个谎言都没有。 “我可以等的。”沈般坚定地道:“我可以一直这样等下去。” 他知道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一直在迷茫痛苦,顾笙也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理清他的想法和情绪。 “所以明日离开的时候,你不会丢下我一个吧。” “……嗯。” 当然不会。 “等找出了害你的人之后,我还想在这江湖中游历几年,像话本儿里一样当个无拘无束的江湖游侠。你师父说道方门的道也不适合我,那我就再去别处寻,直到寻到了为止。” 只有在那时,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回来。不是以高山流水庄的少爷这个身份,而是作为沈般这个人。 “若你愿意喜欢我的话,到时候可愿和我一起,看遍这大江南北的风光。” …… 只要不是要去寻白蛇魔祖,一切好说。
第40章 (四十)经典豪门恩怨剧情 天一亮,窗外的鸟雀声越发嘈杂。 莫小柯是被鼻尖的一阵瘙痒给闹醒的,才刚睁开眼,便看到窗外的树枝被一只肉嘟嘟的松鼠给压得垂了下来,正落在他的脸上。小家伙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探头探闹地环顾四周,黝黑的小豆眼与莫小柯对视了好几秒,然后屁股一撅,一溜烟蹿进了屋内。 只是还没来得及上房揭瓦,就被人用手一拢,衣袖一卷,可怜巴巴地趴在那人掌中动弹不得。 “顾师兄,这么早便起了。” “嗯。”顾笙淡笑着点了点头,将那惊魂未定的小家伙带到窗前放生,目送它蹿入树丛之中,不见了踪影。 此刻时辰尚早,他却已经打理得整整齐齐、容光焕发,就连行囊都已放在身边。除此之外,案上还摆着一本翻阅至一半的诗集,白色的纸页一颤一颤。 “也不知师兄是起得早,还是挑灯夜读,劳了一整晚的心神。” “师弟说笑了。”顾笙头也不转、从善自若地道:“此地不宜久留,虽然高山流水庄现在态度友善,但我总觉得其中有诈。还是应当尽早离开,以免横生枝节。” 的确。 毕竟这高山流水庄的人一个个都古怪的很,来者不善,走为上策。 “那你和沈般,可都讲清楚了。” 听言顾笙不由回首,平静温和的双目对上了莫小柯的眼睛。 “沈公子可是还要与我们一同出发?”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之后,顾笙的唇角才缓缓绽开了一丝笑意:“风路城大婚也是难得的喜事,沈兄想去增长些见识,以增长阅历,又有何不好。” 莫小柯这才长松了一口气:“那我这就去准备。” 既然现在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那昨晚他们应当没有闹到不欢而散的地步。甚至……已经互通心意了也说不定。 若是如此,还是要早些想对策,以免暴露之时在江湖中引起轩然大波。且“毒君子”一事还未过去,顾师兄现在还未能自证清白,若让人知道他选择与男子厮守一生,对他的名声只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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