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用了多久确信花韵是你的‘命定之人’。” “至少半年。” 说得像是你我之间有什么差别一样。 “我曾查过这位顾公子的身世,道方门内门弟子,风光霁月、善于交际,喜好云游四方,此生可以说都没什么污点。可却有一些地方,让我怎么也想不通。”潘达的表情逐渐变了:“比如他的身世成谜,却突然成了顾景云的徒弟。而身为门主的首徒,他却没有半点要继承门主之位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当真了解顾笙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既然他的来历不明,那他为何不可能就是毒君子。 “无论武林盟说什么,我爹说什么,道方门说什么,我都是不信的。无风不起浪,这里面的水深得很。你尚且自顾不暇,又何必参进这滩浑水里去。” “……”沉默良久,久到潘达以为沈般要被自己说服的时候,这人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对于我是龙阳这件事,你似乎并不是很惊讶。 …… 精明如潘达,也是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个话题的巨大转折。 “你和罗率的事情,我也算是早有耳闻。” “……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嗯,这我倒是信的。要真的有什么,他的腿早就该被打断了。” 如果罗彤能和沈般喜结良缘,罗家家主会乐得合不拢嘴。但若是罗率会和沈般喜结良缘,罗家家主会恨不得撕烂这个儿子的嘴。 “你对顾笙的疑虑,我只能说,我相信顾笙。他说自己不是毒君子,那便一定不是。”说到这里,沈般顿了顿:“即便他真的是了,我也会与他一起,最多不过同去地狱里走一遭罢。” 听言潘达嘴角的笑容凝固了,良久后道:“如此莽撞,倒是不像你了。” “怎么会呢,一直以来,我都是个横冲直撞的人。” 千金一笑、霸王别姬,自古以来,为情所困的人要么为情所惑,要么为情而死。 但若说情爱都是毒药,似乎也并不尽然。 至少此时在顾笙面前的这个男人,便因为即将到来的喜事而容光焕发。有大红的喜服衬着,显得格外精神。 “行止兄气宇轩昂、一表人才,穿上喜服之后,果然更显卓绝。”顾笙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这才多久不见,顾兄怎么也开始对我说这些花言巧语了,未免也太过见外罢。”风景爽朗地笑道。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转眼间行止兄便成家了,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感慨。” 彼时把酒言欢、高谈阔论之时,两人肆意纵情山水之间,仿佛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年。仿佛转瞬之间,便被时间琢磨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有关你在芳华寺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嗯。” “不过短短几日,顾君子便能在成百上千的武林高手中出如入无人之境,实在是武功见长啊。” “……行止兄说笑了。”顾笙摇了摇头。 对于那些已逝的无辜之人来说,并不是那么好笑。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风景意气风发地在红木圈椅上一拍:“婚宴之后,我便和你一起去武林大会,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作祟。” 作为风闻阁的幼子,风景向来不会关注世家之间的勾心斗角,或许对风路城背后的阴谋算计一无所知。 顾笙只是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你若是将喜服压出折痕,明日的婚宴便不够完满了,试完了也该换下来了。” “我都能够娶到芙兰为妻了,又有什么不完满的呢。”提到孙芙兰的时候,风景的神情变得格外甜蜜,但不知为何还有一丝惆怅划过,被顾笙所敏锐地捕捉到了。 “莫非行止兄与孙小姐之间有什么隔阂?”顾笙问道:“或是你有了其他的心上人?” “当然不是,我对芙兰一心一意,只是……”说着风景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只是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嫁给我。” “此话怎讲?” 风景又叹了口气,说道:“我初见她之时,便喜欢上了她,但她看上去对我兴致缺缺。本以为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却听说她同意了这门亲事,又突然对我亲近了许多。若她是因为两家联姻才勉强自己委身于我……那我岂不是在无意之中当了一回恶人吗?” “行止兄恐怕想多了,或许孙小姐一开始只是羞怯,并非对你完全无意。两家结亲后便是一家人,所以又放开了许多。” “唉,罢了罢了,不说我的事情,说说你罢。”风景摆了摆手,将目光转回了顾笙身上:“你比我可还要略年长些,这些年来也不曾有花名在外,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有打算了?” 顾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既是终身大事,怎可操之过急。” “如何不急,我可是等着要跟你家闺女结个娃娃亲的,别等我儿子都三十好几了,你连亲都没结,连累着他也光棍一辈子。”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就是女儿。”顾笙笑笑,然后不由得想起了与沈般那场荒唐的风流梦。 可宜订盟。 可宜纳财。 可宜裁衣。 可宜嫁娶。 可否白头偕老、与君长相厮守。 “或许……应该不会有孩子了。”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笙摇了摇头,眼角含笑。 现在想这些,未免还早了些。 若是沈般喜欢孩子,他们或许可以收养被送来道方门的孤儿,传授他们武功和学识,看他们长大成人。 或是风景身上的洋洋喜气,不自觉地感染了他。直到告辞离开的时候,顾笙回头看他的背影,也只看到了一个沉浸在美好憧憬之中的男人。 “他应当什么都不知道。”顾笙轻声道:“邀请道方门的可能是他,但他应该没有牵扯进其他事情中。” “看他也是个不长心的,即便有什么阴谋,风闻阁也不会告诉他。”莫小柯不满地哼了一声,用力拔掉了墙缝里长出的杂草,从墙头跳了下来:“他连提都不曾提起尹师妹的名字,像是从来都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起初他也曾想过,风景娶孙芙兰是否是迫于两家联姻。现在看来,他何止是愿意,简直是迫不及待了。 这边爱得感天动地,又怎会记得有个还有个等着你的傻姑娘,难过到不行,却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地抹眼泪。 “我知道你与风三公子向来不和,但他为人光明磊落、直内方外,值得相交。你即便再不喜欢他,也不必与他起冲突。” “让我违心而行可难得很啊,我还是避而不见罢。” “沈师姐相信你能做到,我也信你。” “……也对,三年前你们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顾笙的脸色微变,也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拍了拍莫小柯的肩头。 “不必担心,我没有钻牛角尖,但难免有些不痛快罢了。”莫小柯仰起头,自嘲道:“在这世上,想当一个心口如一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若不是道方门横遭大难,他也不必强逼着自己从那方寸小院内浑浑噩噩的日子中走出来。 “我不该提那件事的,抱歉。” 明明三年前受到伤害的,并不仅是他一个。 “没什么。”顾笙轻描淡写地道:“都过去了。” 夜色逐渐爬上天际,整座城池被影子所渗透,相比起来,反倒是那一盏盏在黑暗中升起的大红灯笼显得分外不和,被摇曳的烛光映得晃晃悠悠的“囍”字仿佛一张张狰狞的黄色大嘴,吞噬着这方寸之间的光明。
第57章 (五十七)恭贺新禧 “沈般在哪儿?” 钟文和的脸色臭的不行,活像是刚刚吞了只蚂蚱。 莫小柯:“我怎么知道,你们高山流水庄的人,自己不好好看着。” 顾笙:“……沈兄昨夜并未在这边留宿,今晨也不曾见他。” 钟文和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随即又平稳了下来:“罢了,反正除了撑撑场面外,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原本就没指望他能做什么。” “是嘛。”花韵点了点朱唇:“这么说,钟大庄主承认自己是个上不了台面、撑不起场面的废人了?” “有功夫在这里斗嘴,怎么不看着沈般。” 顾笙有些担心:“沈兄下落不明,是否是出了什么意外,要不要一起去找他?” “不必了,凭他的武功,能被人暗算,就别出来丢脸了。”钟文和没好气地道:“他以往便是这样,三天两头的便不知哪里去了。” 听言顾笙不禁想起了在高山流水庄时,沈般曾带着他去过那座写着“高山景行”的山顶。 “对人家顾公子能和对你一样嘛,没看人家整日如胶似漆的,几乎寸步不离呢。” 顾笙:…… 一直以来,都是沈般跟着他,寸步不离,就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了一样。 而他……会消失吗? 顾笙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因为握拳太过用力,其间留下了一道道的红痕,又快速的平复,消失不见。 就仿佛他的生命来到这世上,却没能留下任何的痕迹。 婚宴虽要等到吉时再开,但这些江湖好汉们千里迢迢而来也不仅是为了给风三公子捧个场,因而酒饭从晌午开始便备上了。只等风城主一到,众人便可开席。这原本是个结交其他门派的大好时机,奈何顾笙身份尴尬,往日炙手可热的道方门如今成了别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只能坐在一旁,默默受着周围投来的或是讶异、或是恶意、或是愤恨的目光。
在这其中,要属林思明的目光尤甚,如芒刺在背。 莫小柯注意到了顾笙的不自在,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种场合他不敢闹出什么响动的,师兄切莫在意。” “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连累师兄弟们要一起遭到冷遇,实在心中过意不去。” “便是没有你的事情,这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我也不屑于结交。” “……话不能这么说。” 恰逢钰山派的人到了,浩浩荡荡、仿佛一面玄青色的铜墙铁壁。顾笙一眼便瞧见了冯襄远,而对方也看见了他,朝他微微点头示意。而在他前面还有两位长辈,其中一人身后背着一把格外巨大的铁剑,即便已经上了年纪,但看上去依旧英武不凡、目光锐利。 “怎么连刘师伯也来了。”莫小柯下意识地扳正了后背:“可要去打个招呼。” 顾笙摇了摇头:“不急,待其他人散去了再说。” 钰山派一出现后,不少江湖中人都纷纷上前道贺,其中不乏谄媚之人。而众弟子似乎也见惯了这样的场面,表现得宠辱不惊、不卑不亢。有想要再上前的,都被为首那人的眼神给吓了回去,不敢再上前来套关系。 刘永刘大侠,钰山派净华真人首徒,代行掌门之职。传说他的武功太过刚猛霸道、杀气太重,连金玉都能一刀斩断。净华真人为不让他伤人伤己,便让他在重剑之上又镀了一层普通的铁皮,用以规戒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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