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倒是羡慕你啊。”罗彤笑了笑,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在你眼中一切都还是非黑即白,好人便是好人,恶人便是恶人。过了这许多年,你却一点都不曾变过。” 要知道许多事情往往不是黑白分明,而且还不得不一条路走到黑。 “如果我还是当年那个胆大包天、任性骄纵的小姑娘,遇到现在的你,说不定会非你不嫁。” “……” “给我滚近点儿。”罗彤朝一脸惊悚蹿出八丈外的沈般勾了勾手指:“玩笑话听不出来吗,我要是跟你一样,什么都当真,现在应该就在张罗你和我哥的大婚庆典了。” “不要随便胡说八道。”沈般一脸心有余悸:“而且你现在依然胆大包天、任性骄纵,跟当初根本没有半点区别。” 罗彤:“……哦。” 你倒是和当初一样呆。 “如果有一天……我只是说有一天,罗家和潘家之间你必须要选择一个,你会怎么选呢。” “嗯。”沈般沉思片刻后,回答道:“我会站在顾笙这边。” 罗彤:…… 罗彤:“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大概就抱着你这样的心思。” “我和他不一样,顾笙是真心喜欢我的。” 罗彤:呵呵 待两人一起从暗中走出时,顾笙正好对上罗彤的目光,不知为何觉得背后凉了凉。 “今夜的晚宴,不知罗姑娘是否会去。” “我便算了。”罗彤摇了摇头:“无非是一群粗人喝酒看戏,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若是罗不思要来,我会帮你看着他。”沈般一脸信誓旦旦地说道:“若他闹出麻烦来,我便将他打晕,拖回来给你处置,绝不让别人动他一根汗毛。” “……你还是先看着点自己吧。” 很快沈般便体会到了夸下海口的苦果。 与昨夜的婚宴不同,各门各派的长辈们都没有到场,小辈们便放得更开了些。人数少了,却吵闹了许多倍,连请来的戏班子都听不清。沈般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脑仁像是针扎一样的疼。 钟文和与花韵都不知去了哪里,也不见罗不思的踪影,只剩他一个人坐在酒桌旁,周围坐着的人一个都不识得。偏偏这里的糕点还不够好吃,甜中带腻,隐隐散发着脂粉般的气味,下肚后只觉得让人反胃。 “怎么就你一个呢,花韵姑娘哪里去了?” 从身后传来潘达的声音,沈般连头都不曾回一个,只是道:“不知道,也不曾问过。” 潘达也是孤身一人,那两个随从不知被他支到哪里去了:“这里无聊的很,我知道个安静去处,你可要与我同去?” “既然想走,你今夜又何必要来。” “这你便不知道了,从我们现在所在的西凉亭往南走半柱香的时间,还有一角方亭,能远远看到海景。现在小辈们都聚在这里,那边自然是没有人了。”潘达摇了摇手中的竹扇,笑着说道:“我听风家的下人说,一会儿还准备了烟火,从那边看应该美不胜收。” “那你也不该邀我去。” “若你来了,说不定过一会儿,花韵姑娘也会跟着找来不是。” 沈般想了想,最后还是觉得此间喧闹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干脆起身,破罐子破摔道:“那就依你。” 一朵朵明亮的烟花在天际炸开,照亮了风路城的大半边天。远远看去,这座立于海路之间的城池仿佛又多了一道影子。一明一暗,两相交叠,难分难舍。 红色的火焰这样高又这样明亮,仿佛即便相隔千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第61章 (六十一)跳崖是常规操作 当顾笙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就感到了不对。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入侵了他的鼻腔,不仅让他感到头痛欲裂,还从内心升起一股极度的恐惧感。 是名为“死亡”的味道。 他再熟悉不过了。 “齐……齐长老?” 窗外的烟火升上天空,在达到最顶端的时候炸开,变成一朵又一朵红色的大花。火光透过窗纸照入屋内,让顾笙清楚地看见一只干枯无力的手正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放开。指甲泛着不自然的乌青色,而这只手的主人,正倒在地上,目眦欲裂、口鼻流血。 “……齐长老?齐长老!” 顾笙连忙去探他的口鼻,又去探他的脉,心中一凉。 尸身尚且温热,凶手还没有离开太久。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后腰一不小心撞到了方几,忍不住吃痛闷哼一声。 这是在哪儿? 环顾四周,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之内,其中陈设他从未见过的。大门微微敞开着,门板随风摇曳不定。 凶手又在哪儿? 头部再次传来一阵刺痛,顾笙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保持清醒。可也就在这时,他意识到自己的掌心粘着什么东西。 又是一朵烟花升上天空,随着炸雷般的轰鸣声,照亮了他的视野。 他的掌心沾满了鲜血。 死人堆、扭曲的婴儿、互相撕咬的野兽、掉落在地面的头颅。 “扑通。” 从身后传来物品落地的轻响,他回过头,是个风家的下人站在门口,灯笼落在地上。 自下而上的光线,映得他的面孔仿佛夜叉。 “阁下不必惊慌,顾某并非……” “来……来人啊!毒君子杀人了!” 顾笙还未来得及解释,对方便视他若邪鬼一般,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便如风一般地落荒而逃。 “救命啊!顾笙,是顾笙!” 是顾笙不错。 可不是我杀的人啊。 他喃喃自语道。 另外一边,莫小柯在人堆之中挤来挤去,只觉得自己快要被夹得扁平。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混乱中在他的衣襟上踩了两脚,印了两个硕大无比的鞋印,看上去滑稽又狼狈。 他原本是不想来这晚宴的。 他不过是去冯师兄那边商议些事情,结果回来后,发现道方门众弟子七扭八歪地倒了一地。吓得他心跳都快停了,连忙上去查看他们的状况。 一切正常,似是醉酒之状。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师兄弟们又怎会聚众豪饮?若真是贪杯误事,身上又为何不沾一丝酒味? 来不及去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莫小柯便快速环顾四周,找寻那个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顾师兄呢?顾师兄为何不在?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去找风家人讨个说法。可又想到师兄弟们身上并未有恙,他又拿不出证据来,该拿什么去质问? 于是他先去了住在隔壁小院内的经纶宗,随便拉了几个弟子来,问他们可曾听到什么。 “哪里有什么动静呢?”那女弟子被他这么一扯,颇感莫名其妙。要不是因他相貌俊秀,应该早就将他赶走了:“今夜风二公子宴请宾客,大部分的师兄弟师姐妹们都去了,整晚都安静的很,哪里会有什么响动。” “你要说毒……啊不,是顾笙公子的话,我倒是见过。”她身旁的小师妹插言道:“他行色匆匆地朝风二公子的宴厅去了,险些撞到锦绣红庄的小师弟呢,叫也叫不住。” “那是在什么时候?” “有小半个时辰吧。” 顾师兄明知道自己需要避嫌,又怎会主动前往那样的场合? 莫不是与沈般有关? 于是他又急匆匆地赶来了集会,不仅不见顾笙的踪影,连沈般都找不到。 正急得焦头烂额,他突然注意到了人群间逐渐蔓延的骚动,心中一凉,拼命地朝那边挤了过去。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不清楚,好像有人死了,风大小姐已经派人去查看了。” 风大小姐? 这人连风景的婚宴都不曾出席,以至于莫小柯都要忘了有她的存在。 “听说是那毒君子又出来大开杀戒了,你我可要一起前去助力?”他听到有人高声问道。 毒君子? 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决断,等莫小柯反应过来时,已经朝着人群的方向赶了过去。 顾师兄,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同一时间,凉亭中的沈般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朝宴厅的方向看了过去。 “怎么了?”潘达不慌不忙地问道。 “宴厅那里似乎出了什么事情,乐声断了。” “大抵是有人喝得兴起,醉酒闹事了罢。今日来的都是各派的年轻弟子,一言不合、意气用事也是寻常。” 沈般的身体一僵,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后,转过头来,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这是怎么了?”潘达笑着问道。 “你在骗我。” “嗯?”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准备一套过于完备的说辞来解释。”沈般说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潘达暗道,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在沈般脸上看到“不可置信”这样的神情。 “这是哪里的话。”潘达摇了摇头:“我可是来帮你的。至少到现在为止,你我依旧算不上是敌人。” “……我不会再信你说的话了。” 沈般提起轻身,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轻功比原来还要更强了啊。”潘达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道:“你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赶得上呢。” 只是已经没什么用了。 “他那么信你,你还是骗了他。” “你不也是一样。” 潘达回过头,对上了花韵的眼睛。 换做以往,沈般早该发现在凉亭之侧还有第三人的存在。今天却不知是因为烟花的缘故,还是天意所致,让他放下了警戒之心。 “我骗他是为了他好,你却只是在利用他。”花韵面无表情:“骗一个傻子有什么好开心的。” “即便是个傻子,他也是高手流水庄的蛟龙,迟早有一天要飞越海天,前途无量啊。”潘达轻摇手中的折扇:“本是不想让他发现的,你说等来日想通了,会不会记恨我呢。” “虚伪。”花韵像只小老虎一样向他呲了呲牙:“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你不也是一样。”潘达笑着摇了摇头:“你我才是同道中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像钟文和与沈般那样走在阳关大道上的人中龙凤,是不会低下头来看他们这些躲在森罗鬼蜮中的阎王与夜叉的。 也就只有现在,你还能贪恋他的温暖了。 另外一边,躲藏在狭小的缝隙之内,顾笙试着压住自己的喘息,以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止住了双手不断的细微颤抖。 如此熟悉的场景,让他险些以为自己又做了一场噩梦。 或是遇到沈般之后的时日才是梦境,现在只不过是梦终于醒了。 “在哪儿?有人找到毒君子了吗!” “我明明见他拐进了这座院子,怎么不见他的踪影?” “莫不是你看错了,真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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