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良善总是弥足珍贵。特别是对快要溺毙者的良善,就如海面上突然浮过来的一块木板,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沈绛再次吸了吸鼻子,待她重新收敛好情绪。 她抬头望着他,清澈黑眸,带着一片赤忱。 “对我而言,遇见三公子是我一生之幸。” 沈绛知道谢珣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不是她几句话便能回报,可这一刻,她就是想要告诉他一切,把她的来历、身份,全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他。 他待她好,她便该报以赤诚。 * 谢珣并未让沈绛离开,而是带着她去了后山,那里竟有一处安静的厢房。 他低声道:“你先在此处休息,待方定修的人彻底离开,你再慢慢离开。” 沈绛点了点头,又赶紧说道:“清明今日可跟着三公子一块过来,能否请清明去见阿鸢一面,告诉她我一切安好,让她不要担心。” “好。” 谢珣沉声说完,便退出厢房。 待他重新回到另一侧的静室时,刚进了房间,就突然伸手捂了下胸口,随后,一口鲜血从他嘴边慢慢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清明领头,身后跟着刚脱了隆重法衣的释然,两人一道走至门口。待清明敲门几次,却无人应答,释然径直推开房门。 于是入目就是他躺在塌上,整个人面如死灰的场景。 “主子。”清明立即着急上前。 待身旁的释然伸手试探,试了试谢珣的鼻息,还有微弱气息。 清明见状,立即松了一口气,赶紧从怀中掏出药瓶,直接喂谢珣吃下。 许久,谢珣似渐渐缓和过来,他双眸睁开后,望着头顶处的横梁。幽静的佛寺厢房,就像他无数次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场景一样。 清明着急道:“主子,你方才与沈姑娘躲在何处?我四处找不到你,只能让晨晖先假扮您的模样,去对付那个方定修。总算是将他的人全部打发出了寺庙。”
因为谢珣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换了一身衣裳,亲自去找沈绛。 “我们就躲在那个佛殿的密室内。” 清明诧异:“密室?” 随后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谢珣,失声道:“那不是您的……” 禁忌。 难怪主子会情绪起伏这般大,引发这样严重的后果。 主子幼年所中剧毒,却全无解药,只能一点点化解,所以一直被告诫要戒大喜大悲。 谢珣眼神渐渐聚焦,眉宇却依旧蹙着。 那是他曾以为自己死都不会踏入的地方。 这次他依旧没与沈绛说实话,因为他并非是无意中移开莲台,而是有人故意引诱他去动那个莲台。之后更是骗他躺进那个暗格。 那时他年幼,又因为对方也是护国寺的僧人,更是他接触惯了的人。 他丝毫没有戒备,当真躺了进去。 然后他就关在那里。 护国寺的人发现他不见时,发动整座寺庙的僧人去找他,可是那样大的佛寺,要找一个被藏在暗室内的孩童,犹如大海捞针。 哪怕已过去那么多年,谢珣依旧还记得那时的情形。 此时,身侧的释然双手合十,低声道:“师弟,恭喜你跨过心魔。” 谢珣转头,望着他。 许久他说:“师兄,我记得当初你开了暗格将我救出后,与我说过,佛说一切都有因果。原来是真的。” 他声音极低,低至近乎呢喃。 原来这就是因果。 他昨日所受之磨难,今日却成了救她的善果。 那个暗无天地的小小暗格,再也不会成为他的梦魇。 她一直说他是拯救她的人,却不知她也在无意中化解了他梦魇。 他不曾信过一日佛陀,因为在这个佛寺中,都有要害他的人。 可这一刻,他却感觉到了佛陀的慈悲。 要不然,她也不会出现在他身边。
第40章 沈绛在厢房里待了一会, 似乎听到外面有动静,但三公子走之前说过,让她不要轻易出去。于是她安心留在房中, 连门口都没去看一眼。 这里是佛寺的厢房,所以东边墙壁上不仅摆着佛像, 还有蒲团。 她在蒲团上盘腿端坐着, 对着佛像,安静望着。 可是她心头却一丝祈福的念头都没有, 不管是爹爹还是大姐姐,求神拜佛并不能救他们。 这世上,现在只有她, 可以为他们拼尽一切。 只是很快, 她脑海中又浮起那张清俊出尘的面孔,离她那样近, 狭长而幽深的黑眸, 在她撞上的那一刻, 仿佛有漩涡般,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 她双手轻轻合十,第一次有了求佛的念头。 若是神佛真的有灵,就保佑三公子平安吧。 他这样的人,应该被保佑一生一世。 许久,门口传来脚步声后, 房门被轻轻敲响, 外面熟悉的声音响起:“沈姑娘, 我是清明。” 沈绛赶紧站起来。 她走过去打开房门, 看着清明, 立即问道:“你可见到阿鸢了?” “见到了, 我已告诉她,沈姑娘你会留在佛寺中住上一晚,明日再下山。本来我想送她回城,不过阿鸢说她是同方姑娘一起来的,待会再随方姑娘回去便好。” 沈绛见阿鸢已经被安排妥当,这就放下心。 她朝另一边厢房看了眼,问道:“三公子,此时可是休息了?” “公子确实在歇息,沈姑娘可是有事要找公子?” 沈绛立即摆手:“无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等三公子歇息好了,我再去见他也不迟。” 她重新关上房门,清明这才离去。 …… 在另一边厢房,谢珣依旧还躺在榻上,释然端坐在一旁,双手合十。 躺在榻上的人突然开口道:“太吵。” 释然转头望着谢珣,缓缓开口:“我并未出声。” “嗯。”谢珣轻应了声,又语气有些不耐道:“但是你脑子里念经的声音,吵到我了。” 释然长相不如谢珣这样丰神俊朗,但他自幼便在佛寺出家,养的一身超然物外的气度。此时他听着这句话甚是无理的话,却只是安然一笑。 “是师弟心中杂乱,才会无法静心。” 谢珣安静躺着,竟没反驳他这句话。 释然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躺在谢珣,温和道:“师弟心中杂乱,可是隔壁厢房的那位女施主?” 虽然释然并不是护国寺的主持,但是他的恩师乃是道远大师。 道远法师是大晋朝有名的得道法师,佛法精深,不仅熟知所有佛教圣典,更是精通三门语言,早年远赴西域佛国,带回大量的佛教典籍。 光是他译出的佛典就有48部140卷。 他更是毫不藏私,并未将这些佛典只藏于护国寺中,而是将这些典籍捐献出去,流通到全国各地。 因此道远法师的名号,才会响彻整个大晋。 释然自幼就在护国寺出家,他曾被道远称赞过慧根,说他日后必会成大器。 而他并未让众人失望,因为他的语言天赋比道远法师还要强,早已经掌握了四五种语言,更是尤为精通梵文。 再加上,他的师弟乃是郢王世子。 释然在护国寺的地位极高,仅次于主持一人。 甚至如今宫里来请大师,也都是请的他前往。 因此寺庙中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他若是想知道,就没人能瞒得了他。今日方定修带来的人形迹可疑,就是护院僧人先发现之后,他让人通禀了谢珣。 而沈绛与沈殊音在佛殿见面,也是护寺僧第一个发现。 这才让谢珣抢在方定修的人之前,先找到了沈绛。 他救出沈绛后,将人直接带到了后山的云深院。此处本是留给贵客居士,偶然在寺庙中留宿所用,身处后山,地广人稀,不会被人打扰。 所以释然虽未见到沈绛,却知道隔壁住着的是一位女施主。 “师弟并非沙门弟子,无需恪守清规戒律,更不用舍弃贪恋欲望。若是遇到喜欢的女子,还望师弟珍惜、珍重、珍视。” 谢珣依旧保持躺着的姿势,却扭头看向他:“我没想到师兄一个佛门之人,竟有几分媒婆的天分。” 这句话,就同方才那句话嫌弃释然太吵一般。 若说这世上,能叫谢珣真正放下戒心的人,并不多。 但释然绝对是一个。 在他的面前,谢珣无需伪装,哪怕是他的阴晴不定,他的偏执阴鸷,都会被一一包容。 释然不在意道:“我只是盼着师弟能早日破眼前迷障,毕竟师尊在时,是望着师弟能享世俗之情,成亲生子。” 谢珣一怔。 这样的话,他还是第一次听。 先前释然从未与他说过,许久他低声问道:“她是沈作明的女儿。” “这位女施主竟是长平侯的女儿,”释然提到长平侯的名号,忍不住双手合十,脸上带着钦佩的表情道:“我曾至西北之地传经讲道,那里的百姓提到长平侯时,皆是心存感激,他是那里真正的保护神。” “如今长平侯因为仰天关之战,性命有忧,想必这位女施主的境遇一定不会太好。师弟能在此刻对她施以援手,也是有慈悲之心。” 谢珣听到最后,终于坐了起来,待彻底坐定后,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带着轻嘲。 他说:“师兄,你可知她的身世,她自幼被养在衢州。” 释然一直淡然平静的表情,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开。 他抬头望着谢珣,眉宇轻拧。 “你猜的没错,”谢珣看着他的表情,神色近乎冷酷:“她的先生就是姚寒山。谁能想到名冠天下的姚寒山,居然会甘愿隐姓埋名与乡间,只当一个闺阁少女的先生。” 释然轻叹一口气,问道:“所以你接近这位沈姑娘,只是为了从她口中,探知姚寒山的下落?” “姚寒山号称有经天纬地之才,当年父王和皇上两人,都得三顾茅庐才将他请出。如今他更是彻底隐姓埋名,这世间能知道他行踪的人,恐怕只有她一人。” “师弟。”释然见他声音变得冰冷,忍不住喊了一句。 谢珣微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只手在几个时辰,还曾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抚摸,想要安慰她。 沈绛在佛殿对他说的话,此刻每个字,都让他记忆犹新。 仿佛依旧在他耳边响着。 她对他如实以待,但他却始终包藏野心。他并非是因为良善,才会对她施加援手,是因为想达成目的。 方才她说的那番话,她望向他时,眼底的赤诚。 若是有一天,她得知这一切的真相,只怕会大失所望吧。 既然明白最后注定是要失望,他为何还要抱有期待。 他这样的人,注定是要跟皇宫的那群人,一起沦陷至无间地狱,才能罢了。 所以他冷声回道:“我接近她,是因为想要从她身上得知姚寒山的下落,是在利用她。往后她若知真相,必会对我退避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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