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白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秋月白淡淡一笑，薄唇张合轻吐：“沛阳。”
犹如平地一声雷，任行闻言浑身一震，连声惊呼：“卢令？这也太危险了！”
见那白衣淡笑依然，又皱紧眉头，急言道：“两国交战，连天烽火，先生要如何越过前线？何况这天愈发冷了，漠北很快就是冰天雪地，如何行走得了？”
那白衣一轻咳，缓缓了气儿，笑笑又道：“我们走水路，横穿云水。”
“那不更危险！”任行忍不住嘟嚷。
谁不知云水难渡，那平静的水面下，藏了太多的波涛汹涌。多险滩暗礁，水流又湍急，除了世代居住云水的月落一族，无人可渡。
可如今，先生要渡云水抵卢令，那般凶险之举可行么？罢了，先生做事自有他的道理，理应相信才是。
沉默良久，任行顿了顿又问：“先生打算何时出发？”
秋月白略低头沉吟，心中估算着时间，缓缓开口：“约莫明日暮晚。”
只有把戏做足了，放出仓惶赶路的烟雾，才能以此迷惑敌人，产生他等并无防御的错觉，那么也算事半功倍。
何况，也不能给穆风丝毫喘息的机会，若是等他冷静下来，必然也会看出端倪，请君就入不了瓮了。
所以，事不宜迟，刻不容缓。
闻言，任行显得有些意外，眉头锁得极紧，口中喃喃道：“这么赶么？”
怎会如此突然？说要走就马上要走了，让人丝毫准备都没有，连一场送别宴都来不及。
到底为何如此匆忙？准备充分与否？身子可恢复安好？
其实，秋月白心底自有一番计较，说是匆忙倒也不见得，毕竟收拾行李的时间已然足够。
至于准备，早在得知萧烨失踪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如此岂有不充分之理。
唯一的失算，不过是这副身子，原想还能勉强撑上一段时日。可如今受了伤，若无传说中的长生果，怕是回天乏术了。
“不行！”安歌忽地一声大叫。
只觉脑袋空茫茫的一片，听那白衣又不爱惜自己，拖着这病重之躯，他还操哪门子家国大事？
感觉他将手握得更紧了些，抬眸见他脸色苍白，神情委屈。不由心软，柔声说道：“你的身子还没好，怎么能再折腾？”
这舟马劳顿，寻常人都难消疲倦，更何况那白衣有伤在身，还有噬心蛊未解，凭借这样的身子，如何承受地住奔波？
“无妨。”那白衣含笑，淡淡开口：“何况这漠北太冷，也不适合养病。”
“那……”安歌娥眉轻蹙，看着那白衣满眼忧虑，低声道：“就不能再缓几天？我怕……”
萧烨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沉让人心安的声音：“相信他。”
笑了笑，又道：“也不必忧心，就是途中会困难些，到了卢令自会有人照应。”
言罢，遂拉着任行到一旁泡茶，留了点空间给他二人。
秋月白微微叹息，轻声安抚道：“我既答应你，断然不会食言的。”
稍顿了顿，复又笑笑说道：“那药还在卢令，我总得亲自去一趟不是？”
安歌望着他墨黑的眼睛，闻着那若有若无的药香。点了点头算是答应，撅着嘴不满地嘟囔：“不可以骗我。”
又仄头凝视着浓黑药汁里浮现的倒影，眸含悲哀，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犹如呓语：“否则我会恨你的。”
“不许。”秋月白突然说道。
“什么？”安歌不解，抬头茫然地看着他。
秋月白秀美的眉头紧紧皱着，一脸认真，声音沙哑：“不许恨我。”
见他如稚童般表现耍赖，安歌的心情豁然开朗。
莞尔一笑，灵动的眼眸闪过一丝狡黠，便借着喂药的姿势欺身上前。
背着任行他们偷偷地抚着那俊美的容颜，学着画堂春里恩客的语气，万分怜惜地感叹：“我怎么舍得呢？我的神仙哥哥这么可爱。”
他白皙的脸庞染上一层晕红，眼神依旧温柔，低声轻斥：“莫闹，任行他们在呢。”
安歌回头瞪了一眼偷偷看过来的任行，笑得越发畅快。轻轻舀过一勺乌黑的药汁。
如哄童子一般语调，甜腻到让人毛骨悚然。“月白乖，来张嘴……喝药。”
他漆黑的瞳孔里映满了她的笑，只是静静道了一声“好”。
满眼宠溺地看着她，张口含去那苦得发涩的药汁，连眉头都未轻蹙。
看着见底的汤药，安歌露出满意的笑容。放下碗，从袖中掏出个小包来，摊开在掌中，轻轻捏了一个递到秋月白的唇边。
“尝尝，是紫苏托人送来的龙眼干，可甜了。”
秋月白笑笑，还是抬手要接。安歌佯嗔，秋月白无奈摇头，缓缓张口含去。
任行看得目瞪口呆，这二人动作亲昵，先生看着格桑的眼神，温柔到简直要让人沉溺。
难不成……先生真有龙阳之好？那格桑真的是先生的相好？
苍天，任行抚额，欲起身。不料又被萧烨拉住，往他的杯中再添了满满的茶水。
任行僵硬地喝了一杯又一杯，这氛围真真是诡异至极。心想，他是不是该撤了，总归妨碍到人家可不好。
先生他是……大爱无疆！
VIP卷 第一百四十二章愁绝行人天易暮
夕阳如血，梦魂如烟，塞鸿送君，何处归途？
远去天涯数重山，入目秋色三分凄凄凉，离人暗暗生愁添恨。
晚霞揉进了云水，泛起了柔柔的波影。好一汪秋水，化了美人娇波，脉脉含情。
凝视着那白衣单薄，翠娥微敛，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默默又拿起一件银白狐裘，仔细认真地将他裹得严实。
秋月白满眼柔情地看着她，任她摆弄添衣，如是乖巧听话的孩童。
虽说方到胡天八月，就飘过了一场飞雪，漠北的天也渐冷了些。可，瞧他身上装备，委实也太过夸张。
那清瘦欣长的身子骨，裹着一层层的裘衣大氅御寒，脖子上也缠着貂毛围巾，头戴着银鼠暖帽。浑身上下除了那漆黑的眼眸，无一处能让风吹得。
收拾完毕，安歌瞅着自己装扮的成果，左看右看终于觉得甚是满意，这下总归是保暖了吧。
虽然穿的略微地有点多，可她的神仙哥哥生得俊美啊，无论穿什么都是那般好看，简直是倾国倾城的绝色，比紫苏还要美上几分。
安歌得意地笑笑，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壶，柔声问：“自己能走吗？”
秋月白温柔地微笑着点了点头，手撑着床榻缓缓起身，脚下依旧虚浮无力，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不由地晃了晃。
一双纤瘦的玉手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娥眉轻蹙，满眼忧虑，轻声嘟哝：“不可逞强，撑不住了就同我讲，我们大可歇歇再走，知道吗？”
才走几步，那白衣已是冷汗淋漓，气喘吁吁。却又满眼含笑，嘴角微微上扬，宠溺地点了点头：“好。”
“好什么好，倒是等等我呀。”身后的萧烨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浑身散发着浓浓的哀怨。想他堂堂帝王，怎么就沦为个小跟班呢？
罢罢罢，他大人有大量，菩萨心肠，不与病人和女子一般计较。
抬眸看着前头相互扶持的两人，心里头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不由地一阵落寞。
忽听前头颇为喧闹，看起来像是送行的队伍，萧烨有些不解地看了看秋月白。
安歌亦是有些诧异，那白衣是打算悄悄走了，军中除了几个将领，谁也不知他将要离开，欲往何处去。
清早的时候，接到消息的莫元帅来过一趟，说了些客套的官家话，表达了深深的不舍之情，又说什么以先生之才突然隐退，他惋惜至极之类的云云。
不得不说，莫元帅是实打实的老狐狸，演起。戏来一套一套的，听得安歌暗叫佩服，心里头却不知翻了多少白眼。
那老头得知秋月白将要离开，指不定乐得一宿没睡呢，今儿才那般早忙着来送别。
眼下，漠北已经开始飘雪，不出半月，又是冰天雪地的一片，行走都尚且困难，就别说打仗了。
而最近几场战役，云泽都是频频告捷，虽说多是那白衣的出谋划策。可如今，秋月白一走，所有功劳都将落在莫元帅头上，那加官进爵就是毋庸置疑的了。
莫元帅那算盘打得精，自然是天天求神拜佛，盼着那白衣早些离去。当然，更多的人是不舍。
这云水河岸，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各异的样貌却又都是相同的神情。
不舍……不舍他们敬如神明的白衣，突然这样撇下他们离去。
见那白衣缓缓而来，一声声“先生”的呼唤挽留，隐约还听有抽泣声。
秋月白面上依旧是淡淡地微笑，心底是动容的，这些都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份情太重了。
几近所有人都面带凄色，满是不舍，唯有那站在最前面粗壮的大块头，黝黑的脸上依旧平静，咧着嘴，笑着，看着那白衣。
他是李元，是修罗军的副将，而那白衣，虽无官无职，却是他们心中永远的主将，是神明般的存在，亦是兄弟般的存在。
猛然发现，先生怎生憔悴得这般厉害？曾经的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那个丝毫不逊色于穆清元帅的少年，如今却是形销骨立，弱不胜衣。
李元心下痛惜，他才顿然醒悟。先生不是神，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时，他可以有肆意妄为的轻狂，可先生却被逼着成熟稳重，承担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李元愧意难当，酸楚难言，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面上却仍强做平静，如同寻常的问候：“先生真要走了？”
“嗯，陛下答应了。”那白衣无力地靠着安歌，淡淡一笑。
李元皱眉，卢令一行凶险未知，祸福难料，若是先生的身子还好，他倒也不担心，可如今……
“非去不可？”李元担忧地看着那白衣问道。
“非去不可！”秋月白微微点头，声音难掩虚弱，却无比坚定。
李元顿了顿，攸忽一笑：“那先生小心些，多注意身体。我和兄弟们等着先生一道喝酒。”
如同以往，他该相信先生，相信先生会平安归来，同弟兄们一醉方休。
“好。”秋月白轻笑，一诺千金。
待他归来时，要这天下太平，陪公醉笑三万场。
风猎猎地吹，秋月白抑不住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修长白皙的手紧紧地揪着心口的衣襟，轻喘连连，久久才平复下来。
看着众人担忧的眼神，秋月白歉然一笑。
回首望着那飘扬的旌旗，言语因虚弱而断断续续：“这狼烟……也该停了，别……别让人蓄意破坏。”
尽管在漠北常见先生咳嗽，可每次还是紧张万分，忧虑至极。
怕先生多想，李元迅速地掩去忧色，换了一副不恭的模样，无奈叹气：
“哎，先生瞎操什么心？何必要走这一遭。不过小小卢令，若是先生愿意，来年我们修罗军也拿他几个城池玩玩。”
闻言，手下的修罗军将士们都蠢蠢欲动，仿佛下一刻真要与卢令拼得你死我活，好让那白衣安心留下来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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