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他有才华,有志向,有本事,南阳军求贤若渴,他进南阳军,于南阳军来说,是大好事儿。我不能因为儿女私情,因为他喜欢我,而心怀小气,挣扎避嫌,将他拒之南阳军门外。” 安华锦说了长长一番话后,长吐一口气,轻声说,“顾轻衍,对感情上,此事也许我做的不妥,对你有心虚,没什么底气,但我却不认为理智上我做错了。” 感情是感情,理智是理智。 顾轻衍陷入长久的沉默。 安华锦见他不吭声,不言不语,一直沉默着,也跟着沉默。今日这一日,她不知道沉默了多少次,在面对崔灼时,她多数都在沉默,如今在面对顾轻衍时,顾轻衍沉默,她也跟着沉默。 过了许久,顾轻衍轻嘲地笑,“与其说我生你的气,不如说我是嘲笑自己。崔灼能做到的事情,我怕是做不到。他能为了你,舍弃崔家继承人的身份,我却怕是做不到。” 安华锦心里忽然很闷,“我没让你做到。” 崔灼舍崔家,也许崔家人会觉得他朽木不可雕,若是有人知道他为了私情,枉顾家族,也许会震惊不已,会看不起他,会吐沫星子淹死他,他的勇气也让她震惊,因此挣扎许久,但想多了这些年每年她在崔家住着的日子里,与崔灼的相处,他身上其实早有她忽视的预兆。 比如八年前,她的那一番豪言壮语,比如他学武功读兵书,比如时常询问她南阳的事儿,比如还曾互相针对兵法讨论,比如谈到他将来要入朝,他多数都避重就轻含糊而过避而不答等等 别人可以小看他,看不起他,她不能。诚如他所说,有私情,也有志向。 但顾轻衍呢,是与崔灼不同的,他多年来,生活经历与崔灼本就不同,自小成长,也是不同,与她相处不曾受过她影响,他从小到大,就没想过放弃继承人的位置,没想过不管家族,更何况,顾老爷子时时刻刻盯着他,从小盯到大,所用的心力,怕是比崔老爷子盯着崔灼,费心多了。 毕竟,顾轻衍有个不那么靠谱的外祖父,从小就把顾轻衍带歪了。而顾老爷子,从小怕是最怕的就是顾轻衍有一天撂挑子不干,不管家族。 人不同,没有可比之处。 况且,她离不了南阳军,自小长在军营,与他半斤八两,没什么可说的。 “你是没让我做到,但崔灼为你做到了,显得我不如他。”顾轻衍似乎十分颓丧,心情十分低暗,“而他才进京多久,就被你立马送去南阳了?下的决定如此之快,岂能不让我多思多想他在你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你说,我不该生气吗?” “应该。”安华锦有那么点儿生气来的怒火,立马又消散了。 顾轻衍看着她,“所以,你会为了他,与我取消婚约吗?” 毕竟,崔灼是真的豁得出去,他听到青墨禀告时,又震惊,又心凉。若不是听闻她被陛下召见进宫了,他早就来冲来安家老宅了。 他克制着情绪冷静了半日,到底没克制住,终究,对于她,他做不到不质问。 “不会。” 安华锦回答的很是果断。 顾轻衍心下一轻,“当真吗?” “当真!” 若是几个月前,出了这事儿,她还真不敢说这肯定的话,但是如今,她愈发地觉得顾轻衍好的千载难逢,处处得她的心,就是连使性子发怒火闹脾气,她都能包容,清楚地知道自己栽他这里了,还有什么可不肯定的。 顾轻衍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笑来,“那以后呢?你会与我取消婚约吗?” “不会吧!”
“什么叫做不会吧?你不确定什么?”顾轻衍笑意顿收。 安华锦也有了心情开玩笑,看着他说,“万一你想取消婚约了呢?我死活不答应,能行吗?” “我不会。” 安华锦笑,“那行,只要你不会,我也不会。” 婚约这个东西,以前知道时,她恨不得立马斩断了,如今反而处处维持维护,无论多艰难,怎么都舍不得不想取消。虽然进不得那一步大婚,但也许,总有一天,会有法子的。 至少,不是一个人努力。 顾轻衍伸手又将安华锦拉进自己的怀里抱住,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这怀抱很轻,比早先他发了狠发了疯地吻她时,不知轻了多少,温柔了多少,后知后觉地道歉,“刚刚对不住,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对你。” 他在她面前,就没理智可言,发起疯来,他也不认识自己了。 安华锦咬了一下嘴角,“咝”了一声,小声埋怨,“你将我都咬破了,疼着呢。” 顾轻衍默了一会儿,有点儿愧疚,低声说,“我给你上药?” “嗯。”安华锦点头,“先吃饭,吃完饭,你再给我上药。” 他干的好事儿,自然要他负责。 顾轻衍颔首,“好。”
第三十五章 属狗(一更) 屋中掌了灯,顾轻衍再看安华锦时,又是好一阵的愧疚沉默。 “是不是很严重?”安华锦见他半响没动,眼里的愧疚都快溢出来了,用手指碰唇按了按,又狠狠地“咝”了一声,瞪眼,“你是属狗的吗?” 咬的真疼! 顾轻衍垂下眼睛,默默地拿了一面镜子给她,让她自己看。 安华锦接过镜子,这一看,也是好一阵沉默。唇瓣红肿不说,破了两处皮,上嘴唇和嘴角处,滋滋地冒着血珠。 顾轻衍愧疚更浓,小声说,“我、我是属狗的。” 安华锦气笑,扔了镜子,“你属什么狗?你不是属龙的吗?” 顾轻衍抬起眼皮,“做错了事儿,是可以改属狗。” 安华锦:“……” 你倒是能屈能伸! 安华锦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大度地摆手,“行了,原谅你了。” 反正,事情是她惹出来的,她也没什么理找他算账,这一笔揭过去得了。 她起身下了床,一边整理被他弄乱的衣衫,一边说,“你去让孙伯将晚膳端来屋里,我不出去吃饭了。” 这副样子,怎么出去吃。 “嗯。”顾轻衍很乖地转身走了出去。 安华锦在屋内听他对孙伯吩咐了两句,孙伯连连应是,不多时,他亲自端着饭菜进了里屋,摆在了里屋的桌案上。 饭菜很香,很丰盛,可是安华锦也不敢大口吃,动作太大扯动伤口疼的她直皱眉。 顾轻衍默不作声地给她夹菜,端茶递水,好一番默默地伺候着。 做错了事儿认真反思心怀愧疚补救的样子,倒是让人看了心情愉悦很是顺眼。 安华锦颇有几分心情地吃完了晚膳。 顾轻衍走出去,将她的汤药端来,温声说,“稍后喝完药,再上药。” 安华锦点头,她如今可是内外都是伤,也是特等的病人了。 顾轻衍用勺子给她轻轻搅拌汤药,小声说,“我今夜还留下陪你,好不好?” “好啊。” 顾轻衍暗暗松了一口气,小姑娘如此大度包容,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对他脾气这么好,真是让丢了理智发疯后找回理智的他无地自容。 他搅拌凉了汤药,推到她面前,“我听说他称呼你安妹妹,你称呼他灼哥哥,我才没忍住怒火。” 安华锦恍然,原来最大的症结在这里,她解释,“小时候,我去崔家时,第一次见面,我称呼为崔世兄,但崔家子弟太多了,每个都是世兄,弄的我分不清人一直迷糊着,崔老夫人就让我依照名字取一个字,称呼一声哥哥。说,反正,两家是世交,称呼哥哥亲近一些。于是,这称呼就定了下来,一直称呼了许多年,如今长大了,今年再见面,我冒然改了称呼,更让他多心,所以,犹豫之下,还依照旧时称呼了。” 顾轻衍小声说,“你称呼他哥哥,我也比你大,你却没称呼我一声哥哥。” 安华锦:“……” 这吃味吃的也太细究考验了。 她故意地说,“世交太多,都能称呼一声哥哥,但未婚夫就一个,你确定让我喊你哥哥吗?” 顾轻衍:“……” 那还是算了! 他宁可做唯一的未婚夫。 安华锦见他果断地摇头,好笑,端起药碗,一口气将苦药汤子喝掉,顾轻衍立即端了一盏清水递到她嘴边,安华锦就着他的手用清水漱了口。 喝完药,顾轻衍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药膏,凑近她,用指尖轻轻地沾了药膏抹在她的伤口上,低声说,“明日是不是还有一日武试会?” “嗯。” “伤口怕是明日好不了,你明日戴上面纱吧。” “我从来不戴那玩意儿。” 顾轻衍轻哄,“你这两日本就身体不适,脸色苍白,就算戴了面纱,顶多被人猜测你是脸上长了什么?或者脸色不好苍白难看,但若是不戴面纱,这伤口,有心人细看之下,就会意会是怎么来的。” 安华锦瞪了他一眼,“怎么来的?不是狗咬的吗?” 顾轻衍脸微红,好声好气,“是,狗咬的。” 安华锦“扑哧”一乐,伸手推他,“行了,我知道了,明日戴面纱。” 哎,什么时候她也缩头缩脑不敢见人了! 下午时在凤栖宫睡的多了,晚上躺在床上,安华锦没什么困意,拉着顾轻衍说话,“花似玉那个女人,也算是有点儿本事,猜出了是我对她动了手,只不过,她没证据。又哭又闹,让陛下喊了我进宫,也是没用,我反而当着陛下的面,狠狠地把她骂了一通,解恨。” 今日宫里发生的事儿,顾轻衍自然已通过张公公得知,他轻笑,“正因为你骂了他,陛下才轻而易举对你打消了疑心,你比她更厉害。” 安华锦被夸了,顿时有点儿小得意,“论算计,她自然不是我的对手,别以为安家只是一帮子武夫,若是没有脑子,大楚建朝一百五十年,安家可活不到现在。我对她暗中动手算计了又怎样?她没证据,只能认,我做了,也得当没做,就是要理直气壮,陛下怜爱美人,打破金口玉言不管不顾跑去冷宫,就算想冲冠一怒为红颜,也得有底气不是?陛下如今,没底气。” 顾轻衍笑着点头,轻叹,“爷爷今日知道,叹气了大半日。” 安华锦收了小得意,也无语,“后宫三千粉黛,却没想到,陛下偏偏瞧上了花似玉,这个女人,全身都带毒。陛下竟然为了她,张贴皇榜寻医,也是昏聩了。” “嘘。”顾轻衍虚虚地捂了一下她的嘴,“这话不许说,哪怕在房里。” 安华锦闭了嘴。 哪怕帝王昏聩,可是这话的确也不能说,说习惯了,有朝一日,祸从口出。 她转移话题,“张宰辅还在天牢里?如何?” “刑部近来有些松懈,不过我让人盯着呢,张宰辅的子孙都已逃去南齐和南梁,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死了,陛下不杀他,要折磨他生不如死,怕是正合他的意。”顾轻衍压低声音说,“我已在查,十里堡当初,怕不止依靠六皇子和江南方家,背后大约还有人,而那人,正是促成陛下二次去天牢正巧瞧见花似玉的背后人。虽还没有具体的证据,但隐约指向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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