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华锦待他缓和下来,才开口,“青岩哥哥带回来了一名大夫,许伯伯让他尽快看看吧。” 许靖摆手,“再好的大夫,也治不了我的病,不必看了,让他走吧。” 许清岩脸色寡淡,“父亲既然不乐意看,那便罢了,我明日便让他走。”说完,他转向安华锦和沈远之,“人已经看了,天色晚了,想必你们也极累了,我送你们去休息吧。” 安华锦站起身,从善如流,“许伯伯早些歇着吧,青岩哥哥一片孝心,带回来的大夫,既然专治旧疾,还是看看吧!兴许就能看好呢。” 沈远之也站起身,“许伯伯早些歇着,大夫该看还是要看的。” 既然安华锦这样说了,他也跟着一样说。 许靖摆手,“你们以前住的客院,一直有人打扫,没被别人住过,既然岩哥儿回来了,有他照顾你们,我也就不操心了。” 安华锦点头,“许伯伯放心,我们自小来许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不必照顾的。” 三人一起出了许靖的房间,走出画堂,来到院子,清冷的空气一吹,才拂散了屋中满满的药味和憋闷的气息,身上似乎短短时间,已被沾染了药味。 走出许靖的院子,三人都很是沉默。 许清岩送安华锦、沈远之到客院,对二人问,“南阳若是无事儿,多住一日?” “明日一早就走。”安华锦摇头。 许清岩点点头,“安爷爷不在南阳,你们两个是不能离开南阳城太久。听说崔灼离开崔家去南阳了?” 沈远之道,“还不都是因为小丫头闹的,祸害了崔世兄,崔家如今估计恼死她了,大约再也不想见到她。” 许清岩看了安华锦一眼,笑了笑,“咱们的小妹妹,讨人喜欢,有什么不对?” 安华锦无奈地笑了笑。 沈远之啧啧一声,“她倒是不想让人喜欢,以前还称呼一句灼哥哥,如今都改为称呼崔世兄了,可见被人喜欢,也是负担,还不如我这个讨人厌的来的轻松惬意。” 许清岩失笑,“怎么拿你做比呢?” “那拿你做比?”沈远之问。 许清岩摇头,“还是算了。拿你自己做比吧!” 三人在客院的画堂里又说了许久的话,夜深了,许清岩离开,让二人早早休息,只剩下了沈远之和安华锦。 客院有东西两进院子,安华锦每次来住东面,沈远之住西面,隔一道长廊,如今二人就坐在这一处中间的画堂客厅里,在许清岩离开后,彼此相对着沉默着。 “不问了?就这么算了?”沈远之问。 安华锦沉默了许久许久,轻声道,“算了。” 沈远之看着她,“你甘心吗?都来到这里了,就因为他病入膏肓形容枯槁自我折磨八年,你见了就于心不忍了,不问了?小丫头,这可是深仇大恨啊,怎么能不问个明白?” 安华锦抬眼,冷静地说,“我不是对他于心不忍,我是因为青岩哥哥和大嫂,青岩哥哥待我不薄,待安家也不薄,当年若是没有他,我一个人从许家弄不出大嫂死遁藏起来,也不见得有如今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宁儿,而他毕竟是大嫂的父亲,大嫂嘴里不说,心里对他也是十分挂念的,看在青岩哥哥、大嫂、宁儿的面上,就算了。” 沈远之抿唇,都来了,他多少有些不甘心,想要弄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安华锦懂他的心情,淡淡道,“弄明白了事情经过又如何呢?仔仔细细地还原当年的真相,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堪入目,还要不能入耳,听过之后,也许你我就会恨不得当场杀了他,更是让我们心中加重恨和怒,悲和恸,他已生不如死,杀了他,并不能有多少意义,也不能让我父兄复活,反而累得你我脏了手。也让青岩哥哥亲眼目睹这一切,以后我们还有何理由再聚在一起哪怕吃一顿饭喝一口茶玩笑一句少时旧情?以后我还如何见大嫂?对她说出当年实情?那是她的亲生父亲,而她生了宁儿,为大哥孤守一生,是安家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不愿断送掉。所以,我也宁愿不想知道许靖当年都做了什么了。” 沈远之闭了闭眼睛,“那就算了吗?” “算了吧!”安华锦轻声却坚定地道,“我来之前,不能肯定见到他后会为何,来了之后,看到青岩哥哥,看到他,反而知道了该怎么做。若粉饰太平是一种错,我宁愿明白地将错就错。他毕竟是青岩哥哥、大嫂的父亲,宁儿的外公。” “也罢,我听你的。”沈远之也没有理由了,不能说安华锦做的不对,他对许清岩、许清灵,也是自小长大的旧情,还有宁儿,更是喜爱有加,爱如至宝。 大约是安华锦一句算了,让沈远之泄了气,所以,这一夜,他在许家的西客院,倒是睡了一个安稳的不能再安稳的觉,将早先缺的觉都补了回来。 而安华锦,也安稳地睡了一晚。 第二日清早,二人一起去找许清岩告辞。 许清岩较之昨日,沉默了许多,在即将送二人出府门时,忽然一把拦住了要上马离开的安华锦,拽着她的胳膊,轻声说,“小丫头,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你这么轻易地离开,是打算算了吗?走,我陪你去再找他,我也想知道,他当年都做了什么,导致玉雪岭安叔叔和启辰、启言埋骨沙场。” 安华锦一怔。 沈远之也愣住了。
第七十一章 当年(一更) 二人谁都没有料到,许清岩竟然知道了他们此行而来的目的。 安华锦和沈远之一怔过后,对看了一眼,安华锦松开马缰绳,转身问许清岩,“青岩哥哥,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的?” 就昨日看来,他是不知道的,怎么一夜之间就知道了?这一夜里发生了什么? 许清岩从怀中拿出一封信笺,递给安华锦,“这是有人给我房间里放了一封信。” 安华锦接过信笺,将之打开,信笺很是简短,只写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八年前玉雪岭之战,张宰辅收买许靖对安家父子三人下手,导致安家父子三人埋骨沙场。第二句话是,安华锦来青州许家,必为此事。落款,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地写了三个大字,张承泽。” 安华锦深吸一口气,这个张承泽,原来在青州也有人。 自从风骨坡见过张承泽后,安华锦自然知道张承泽这个人不简单,聪明,有心计,有本事,有手段,虽然觉得在风骨坡没达到他的目的,他怕是还有后招,但是没料到,他竟然这么快就动手了,且竟然算计的这么准,昨日夜里给许清岩报了信。 张承泽这封信连姓甚名谁都不避讳,显然就是告诉她,他说的话,让她尽管查证。 安华锦沉默了一会儿,对许清岩压低声音道,“青岩哥哥,我不愿意你我以后连自小长大的情分都消失殆尽,从此以后不相往来。为了大嫂和宁儿,也不该。” 许清岩沉声说,“小妹妹,我与他也没多少父子之情的,你尽管去找他。安叔叔、启辰、启言不能白死,就算他是我的父亲,若真是他所为,我也不能原谅他,更不能就这么算了。” 安华锦沉默。 沈远之在一旁道,“小丫头,既然青岩哥都这么说了,咱们就去吧!我也想知道,他当年到底都做了什么。” 安华锦点头,“好。” 就这么走了,她是为了许清岩、许清灵、安易宁妥协了,但不代表心里真的风过无痕,她明白什么对现在的安家和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但既然张承泽横插一笔,许清岩既然知道了,让她去问,那么,她就去问问,也将这件事情彻底了结。 一行三人重新回了府中,来到了许靖的院子。
进了院门,许清岩下令,“这院子中伺候的所有人,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近身伺候久了许靖的一名老奴一怔,“岩公子?” “你也出去。”许清岩吩咐。 老奴从来不曾见过许清岩这副冷如冰霜的神色,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他向里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公子,老爷昨夜一夜未睡,今早未曾用早饭,药也没喝……” “出去!”许清岩吩咐。 老奴止住话,躬身退了出去。 “长鸣,守住这院子,任何人不准进来。”许清岩对自己的近身护卫吩咐。 “是,公子。” 长鸣带着人守死了许靖的院子。 许清岩看了安华锦和沈远之一眼,当先挑开帘子,进了许靖的屋子。须臾,里屋传来许清岩的声音,似将什么东西仍在了许靖的身上,“父亲,您自己看看,您还配我喊您一声父亲吗?” 许靖睁开眼睛,看到砸到他身上的信笺,愣了一下,又看向许清岩冷如冰霜的脸,他慢慢地伸手将砸到他身上的信笺拿了起来,展开一看,脸色霎时白了,手也哆嗦地斗了起来,几乎攥不住小小的信笺。 许清岩将他的情绪表情看的清楚,闭了闭眼,语气带着浓浓失望地说,“看来,您不配我喊您一声父亲。” 话落,他对外面道,“你们进来吧!” 安华锦和沈远之伸手挑开帘子,进了里屋。 入眼处,是许靖抖成糠的身子,以及白无血色的脸。 沈远之上前一步,恼怒地质问,“许伯伯,我们从小到大,都尊称您一声伯伯,昨日我就想问您,但小丫头看在青岩哥哥和清灵姐姐的份上说算了,如今,我来问您,您到底是为了什么?当真是为了一己私情而鬼迷心窍害了安伯伯和启辰、启言哥哥吗?您是怎么下得去手的?安伯伯待您从来不薄啊。” 许靖手里的信笺“啪嗒”一声掉在了被褥上,他一下子捂住了脸,眼泪从捂住的枯瘦的手指缝里落下,无声地哭了起来。 许清岩、安华锦、沈远之都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放声大哭了起来,哭声凄凉和哀恸。 许清岩沉怒地道,“母亲明明有救,你却故意拖延大夫不施救,是因为母亲知道了你心中藏着的龌龊心思,你怕母亲闹起来,被人知道,败坏了您的德行名声?所以,您故意让母亲一场风寒拖垮了身体,您以为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许靖放开脸,忽然又哭又笑起来,“是,我是存有龌龊的心思,我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你们知道我这八年为什么不想活又不敢死吗?那是因为,我怕死后去地底下见到了他们无颜愧对。” 许清岩怒道,“他们都会上天堂,而你,只会下地狱。” 许靖仿佛大梦初醒,忽然不哭不笑了,喃喃地说,“是啊,他们都是好人,都会上天堂,只有我自己,只有我,会下地狱……” 许清岩红着眼睛说,“我以为,你只是心存龌龊,对母亲冷血无情,却没想到,你不止是心思肮脏龌龊,而是到了灭绝人性的地步。” 许靖声音沙哑,如风中枯苓的落叶,身子不停地颤,“那一年,明明是我最先遇到她的,我只不过是晚了一步,却发现自己的好兄弟已登门提亲,南阳王府重兵重权,我自然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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