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黛宁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屹已经恢复了冷淡平静,他点点头,算作是见过。 司马浚站在门边的阴暗处,微微蹙眉,虽然谢黛宁含笑和他招呼了一句,可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如何能看不出她心绪起伏不定。 不过他没有多问,只道:“走罢,有什么话去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这里鱼龙混杂,入了夜更不安全。” 出门走了一段,才看见停在逼仄巷外的两架华贵马车,沈屹拱手行礼道:“诸位,在下还有事在身,就不多陪了。” 崔瑗看看谢黛宁,商议着去找个地方说话的时候,沈屹和谢黛宁一直没有言语,他们的话应该是说清楚了,谢黛宁转身轻抚黑咪的鬃毛,微笑道:“好黑咪,你今日做的好!以后你就是他的啦,记得一定要一直保护他,忠于他,不过嘴馋的时候,还是可以来找我要糖吃的!”她从荷包里摸出几块饴糖塞到黑咪嘴里,然后拉着崔瑗上了一架马车,“咱们走吧。” 司马浚望着两个姑娘离开,转头去看沈屹,在至味楼里吃过一次酒,两人算是认识了,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和一个身负使命的少年,两人不自觉的有些远着对方,所以并没有深谈。 “沈探花若是撑的住,不如同本王走走?” 沈屹听见他邀约,又自称本王,这是不容拒绝的一丝,他怔了一下,随即道:“是。” 这里离东侧城墙不远,两人一前一后踱着步子到了城门楼下,司马浚对守卫亮明身份,带着沈屹上了城墙。 京城承平已久,城墙上虽有兵士守卫,但稀稀拉拉的离的老远,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司马浚率步登上角楼,从上面望去,背后京城一片灯火辉煌,夜市那熙熙攘攘,人声鼎沸,随着春日熏风飘荡而来,而另一侧的城外,则是一片黑暗,山间几盏稀疏的灯火明明灭灭,隐隐可见一条笔直的驿路一直延展到深夜之中。 “阿宁是个特别倔强的人,她认定的事儿,不撞南墙不回头。”司马浚轻声道,“可是她又很讲道理,若是自己错了,一定低头服软,不会死顾面子。” 沈屹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司马浚,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了遥远的暗处。 “她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姑娘。”司马浚转过头,看着沈屹认真道,素日里那纨绔不羁全都不见,竟带着点凄惶一般,“你既然招惹了她,就该好好待她,不该让她生气伤心。” 她的明媚无忧,是很多人小心护着才生出来的,沈屹没见过幼时惊惧不安的谢黛宁,他不知道,曾经的那个小姑娘也受过伤害,也是一点点成长,坚强起来。 “我明白,可如今,我已没有资格说该不该,只有远离她才是最好的。” “远离?”司马浚轻笑道,“你恐怕还不知道,本王堂妹书宁公主已经求到太后面前,说要招你为驸马,太后正在犹豫,不过书宁一向受宠,想必磨得太后松口答允只是时间问题。” 沈屹双眼骤然睁大,昨日宴会上他也察觉了书宁公主的意思,但自己已经委婉拒绝,公主不会再强求才是。 司马浚的声调透出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你要为沈家平反,兴许依靠书宁才是最方便的路子,她的母妃李氏,是汪太后的娘家亲戚,论起来,要称太后一声表姑母,若非皇上宠爱崔淑妃,她本可册封皇后。” 沈屹冷淡道:“沈家平反要靠真凭实据,若依靠裙带关系,免不了为世人诋毁,公主美意,我绝不会承受!” “不依靠裙带关系?”司马浚斜觑他一眼,“单凭你一人之力,无依无靠,那可是万难喽!” “沈家之清白,绝不容许沾染半分讪谤,在下多谢殿下提醒!”沈屹说完一揖,转身就要告辞离去。 “等等。”司马浚叫住他,黑暗中他的脸庞上满是阴霾,“你若真是立身清正的君子,对黛宁又一心一意,那我帮帮你又如何?” 沈屹的身影顿了顿,却没搭他的话,快步下了城楼。 司马浚在城墙上又呆立片刻,自嘲的一笑,对着夜风低声呢喃道:“他有不得已,我又何尝没有?他尚有平反之希望,而我呢?” 几日后,朝廷授官的旨意陆续下达,张灏,文玖明为为翰林修撰,除了沈屹之外,殿试传胪及之后五人全部入翰林为庶吉士,其余人等或外放或留任京城各衙门不一。 沈屹则授官大理寺少卿,从五品。 入翰林者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诏书,地位清贵,离天子最近,是进入内阁成为重臣的必经之路,本朝素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 而大理寺,掌复核拨正之职,宣帝执政宽仁却不昏聩,需要用到大理寺复审的案子可谓少之又少,沈屹做个区区从五品的大理寺少卿,若非碰上个惊天大案要案,可以想见,日后官途就是在这个位置上苦哈哈的熬着罢了。 而他自家那桩案子,明眼人都知道,就算真是冤案,当年下旨的是后宫第一人——汪太后,想要平反可谓难之又难。 旨意一下,张灏和文玖明两个门庭若市,前来拜望结交的官员络绎不绝,而沈屹那边,仅仅分到了京城西侧永安坊一处两进的小宅子,京城官员们大多居于西侧,却无一人上门。 这日下衙回家,沈屹刚刚换下官服,就见柯钺进来禀报:“公子,湛公子使人过来知会,他后日便要离京赴任,邀您和崔姑娘几人明日于至味楼一聚。”他如今已不躲在暗处,负责帮沈屹处理日常事务,兼职守卫。 湛明的名次不算太好,二甲末尾,授了松江一个叫净湖的县令官职。 沈屹闻言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去说一声,我明日必到。” 柯钺点点头,迟疑一下还是去了。话虽未明说,但沈屹肯定能猜到,谢黛宁会去。 那天半夜沈屹才回来,进了屋子就栽倒在地,他本就是各方势力盯着的一个靶子,柯钺心急如焚,遍寻不见,差点要自戕谢罪了。 可是人虽然回来了,一切脉,柯钺还是吓了一大跳,寒毒封住的脉门被药物强行冲开,幸运的是药量不足,所以他才能缓过来,不幸的是还有一半脉门封闭,已不能再用原来的药物缓解旧毒,否则顺着已冲开的脉络侵入腑脏,两种毒药叠加,就真的药石罔顾了。 沈屹高热了几天终于清醒,等柯钺把情况禀明之后,他只问了一句:“若是自行练功,是否可以将剩下经脉打通?” 柯钺道:“可以,但是寒毒已无药压制,打通经脉的过程会痛苦无比,更甚的是,发作之时若是运功压制,所做努力就都会白费。”也就是说,要生生忍下双倍的痛苦。 沈屹听了面色一丝不变,他在吃下那些药的时候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算算日子,离每月发作的时候不过三日,他可以撑到送走湛明。 柯钺给湛明的下仆回了话,道别之后刚要进屋,忽然察觉到身侧小巷里,似有人压抑着的呼吸,他立刻跃上院墙,伏底身子一看,却是谢黛宁,她穿着一身玄衣卫的官袍,正靠着墙望天沉思,似乎在考虑是不是去沈家敲门拜访。 他微微放下心,跃下墙走过去,一脸阴霾的问:“谢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谢黛宁吓了一跳,看见是他,才直起身子抚了抚胸前,不好意思的一笑,“我来……路过,师兄授了官,一直也不得空拜贺,今日路过,刚好过来探望一下。” 沈屹虽然不肯说,但是柯钺不用猜也知道,他强行服药,肯定和谢黛宁在宫中受伤一事有关,再加上书院里发生的种种,柯钺本就不待见她,闻言便讥讽道:“路过?拜贺?谢姑娘是觉得,一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值得一提?还是说认为我家公子心里有你,所以就厚着脸皮装作无事?” 谢黛宁叫他说的一怔,脸上瞬间挂不住了,难得的动了几分火气,不过想想他是一心为了沈屹,谢黛宁强忍着沉声道:“过去的事情我是有不对的地方,但是我再不对,也是我跟师兄之间的事儿。这会儿我找他有正事说,等会儿说完了,我再同你好好聊聊!” 柯钺一愣,跟他聊? 身后院门“吱呀”一响,沈屹缓步而出,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两人,他现在身体渐渐恢复,耳力渐长,想是听见了外面动静。 柯钺不再多言,退开一步,谢黛宁看着他一挑眉,绕开两人,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这栋宅子不大,外面被用来做了书房和见客的外院儿,布置简单,倒和静园里他的房间有几分相似。 沈屹随后进来,抬手倒了一盏茶给她,又将一碟点心推至她手边,淡声问道:“今日来,有何事?” 那天别过之后,谢黛宁思索几日,倒是沉下了心,话本子上常说,情不知从何而起,一往而深,也许是那个雨夜,两人牵着的布条,也许是街角衣袖遮盖的轻轻一握,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由,她不想深究。 她只知道自己喜欢他,愿意陪他为了沈家平反努力,至于他所担心的以后如何,有缘分就在一起,没缘分,那她也还是那个漂亮又勇敢的谢黛宁,有什么大不了的?
天道公平,阮清忆有她,沈家亦有沈饮冰!而沈饮冰,有谢黛宁。 让她谢黛宁因为危险将所爱之人弃之不顾,那是不可能的! “两件事,其一,下个月太子殿下年满二十,宫里要为他择选太子妃,同时其他几个皇子也要选妃,我呢,因为舅舅的缘故也要待选,我来告诉你一声,你再不拿出庚帖提亲,我可就嫁人了!” 她顿了顿,在沈屹脸上看到了一丝错愕慌乱,暗自偷笑一番,看你再装下去! “其二嘛,是公事!”她把前段日子从玄衣卫内库里寻到的卷宗拿出来,摆在沈屹面前,“我要替前辅国公王峥王大人,状告内廷太监喜敬喜公公!你们大理寺不是掌复核拨正吗?这桩案子,应当是你的职责所在罢?”
第43章 ◎要在一起◎ ##43 上 沈屹没料到她竟然如此出人意料, 拿起卷宗翻看了一下,眉头紧蹙,沉声问道:“你从何处得来这个?” 谢黛宁解释几句, 沈屹瞬间便明白, 心中一时滋味复杂, 这件事情十分凶险,喜敬是何人?内廷第一,汪太后的亲信, 他骄横跋扈,在京城早有恶名,身为玄衣卫指挥使的阮清辉也未必敢得罪他! 而扳倒这样一个人物, 对于沈屹于朝中立足,无疑有莫大助益, 不过收益越大, 风险也越大, 一个不慎,恐会牵连到阮清辉, 她这样简直是将整个阮家都押在沈屹身上, 为他博得立足朝堂的资本。 安静了半晌,沈屹掩住卷宗,“你跟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吗?” 谢黛宁摇摇头, “还没有, 我本来是想帮你找找跟沈家有关的记录的,可是九年前一场大火,把玄衣卫经历司的文档几乎烧了个干净, 这一个月我都翻遍了, 什么也没找出来。只得了这个, 想着有点用处,所以才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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