瑚珠,也就是洛红月,她在晚茉楼的地位可说是超然,至少从谢黛宁和司马浚混在一处起,她就知道了这个以歌喉出名的青楼女子,为她一掷千金的,比竞争每年花魁的人还多。 许是因为她的艺名,眼前小楼被漆成了殷红色,窗上薄纱也是玫红色,灯光透出,一片血红,和旁边黑漆漆的屋舍格格不入,与前面歌舞喧嚷的晚茉楼更是完全不同,这里十分幽深安静,入夜了看着这楼竟带着点恐怖。 谢黛宁瑟缩了一下,沈屹正在她后边站着,见状一伸手拉住她,缓步进了屋子。 上到二楼,只见一扇珠帘后面,隐隐可见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们坐着,她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铜镜,两边燃着两根巨大的蜡烛,照的灯火通明。 沈屹略微思量,二叔和洛红月虽没有成婚,可当时六礼已经过完,洛红月就是沈家板上钉钉的二房媳妇,如今这个情形下见面……
他迟疑着撩开帘子,旁边谢黛宁已经脆生生的出声招呼:“瑚珠姑娘,我们来了!” 洛红月缓缓转身,浓墨重彩的脸上,妆容卸去了一半,另一半也已经被帕子擦花了,墨彩从眼睑一直污到脸颊,血红的唇妆也像巨大的裂口,延伸到了耳垂边。 而另一半,能看出她年轻时必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美女,可如今容颜老去,肌肤焦黄,细细的纹路纵横交错,仿若老妪。 看见了两人错愕的神情,她也毫不在意,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声音波澜不惊:“坐罢。”说完转回头继续仔细的擦脸。 等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洛红月才料理停当,露出全副真容,她还不到三十岁,也许是日子过的不如意,竟十分的老态。 莲步轻移走到桌边,亲手给两人斟了茶,洛红月缓缓坐下:“沈公子,你认出我了?”虽是疑问,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沈屹点头:“是,没想到您竟然在此处,不知道这些年……”他止住了话头,这种地方过的不可能好。 洛红月轻笑一声,坦然道:“我是自己愿意来这里的,当年洛家获罪,官府让我选去处,是跟着家人发配到边关苦寒之地,还是卖身官妓,我选了后者。如今,我的家人都死在了边关,只有我还活着。” 沈屹无言以对,当初无论是沈家还是他,那时根本没有能力再庇护一个弱女子,所以他也根本没有资格去指责她什么。 “不过我也并非是苟且偷生而已。”洛红月又道,她看向了沈屹,眼眸平静无波,“我在等你。” “你知道我活下来了?” “是。”洛红月颌首,又转向谢黛宁,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这位公子,虽然把你请过来了,但是我接下来要跟沈公子说的话,却不大方便让你听,可否请你去楼下稍坐片刻?” “不必,我的事情她都知道。”沈屹道,“而且,她是我的未婚妻子。” 谢黛宁闻言一怔,从刚才起沈屹就一直拉着自己的手,片刻没有松开,她心中欣喜,那天小屋子里他可是态度坚决的要离开她,是什么时候变了态度? 但是不管怎样,她都不会离开,于是轻轻用力捏了他的手一下,含笑道:“我出去也可以的。” “不,你会害怕。” 洛红月闻言浅笑:“都说沈家人铁石心肠,没想到你竟是个异类,也罢,左右你不担心,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请说罢。” 洛红月站起身,从身后妆匣里取出了一柄圆形的玉梳,一半弦月,一半梳尺,弦月上刻着一只飞凰,形态逼真,连细羽都精致可见,飞凰的嘴上叼着一颗红宝石,在烛光之下熠熠生辉。 “你看看这个。” 沈屹接过梳子,入手的一刻就觉出这梳子分量略轻,他看了谢黛宁一眼,松开她的手,轻轻一拨宝石,只听咔嗒一声,飞凰的羽翼翻开,露出了中空的内里。 “这柄梳子,是你二叔送给我的。”洛红月缓缓道,“是在抄家灭族的那天,他跑到了洛家,提醒我家人赶紧逃命后,又留给我这个,要我务必好好保管。” “这里面曾有东西?”谢黛宁盯着空空如也的梳子内匣,有些不解的问道。 “应该是有过的。”洛红月道,“那天我没能跑掉,被抓进了玄衣卫刑狱,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打探到,这柄梳子在抄家的时候落入了前玄衣卫千户周泌的手里,他在不久之后也丢了官,渐渐的家里靠着典当过活,我一直盯着他家卖出来的东西,两年前,终于在当铺赎回了这个。” “也就是说,有东西的话很可能在周泌手里?” 洛红月没有回答,眼神落在梳子上,半晌才叹息一声,道:“今日送还此物,我跟沈家的情分就到此为止了,二位请回罢!” 两人没料到她竟突然下了逐客令,还来不及说话,洛红月就站起来朝着内室走去,转瞬便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 沈屹和谢黛宁对视一眼,只得起身离开。 走出了晚茉楼,两人弃马缓步而行,谢黛宁还在思索着刚才洛红月说的话,周泌很可能是因为迎宣帝入宫的风波丢了官,既然还活着,人应该不难找到。还有齐静姝的案子,都没机会开口提及。 正想着跟沈屹商量一下下一步如何,手上忽然一暖,沈屹竟然又拉住了她,谢黛宁立刻想起他刚才当着洛红月的面,说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子,难道他不是在搪塞洛红月?他是认真的?她的心狂跳起来,若不是天色已暗,肯定能看见她脸上烧红一片。 “师兄……”谢黛宁小心翼翼的开口,声音软糯的像化开的糖,“你原谅我了?” 长街昏暗,偶有马车从身边缓缓驶过,身后跟着的黑咪,马蹄声哒哒,像踩在了她的心跳上。 沈屹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却坚定:“我从未怪过你,对你的心意,也未曾动摇分毫。” 谢黛宁咬住下唇,望向身边风姿如玉的男子,沈屹也侧首望着她,眸中笑意盈润:“可我竟然不如你,我没有你的勇气,坚定,甚至没有你的宽容。也好在你不像我,多思多虑,贪婪妄求又自卑敏感,希望我想明白的不算太晚,虽然逆水行舟,前路坎坷,但是我愿意赌上全部去交换一个未来。” “我……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啦。”谢黛宁不好意思起来,脑中忽然晕乎乎一片,结结巴巴道,“我脾气太急,容易冲动,我……” 沈屹停下步子,伸出一个手指,挡在她的唇边,认真问道:“黛宁,你还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谢黛宁用力点头,若非在街上,她真想跳起来抱住他。 沈屹含笑放下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她:“把这个带在身上,过几天用得上。” 她疑惑的接过来,只听沈屹又道:“回家再看。”她只得点头,然后小心的收好了。 两人牵着手继续前行,有许多话要说,可心跳从指尖传给彼此,已经是千言万语皆不必多言,转眼到了阮家门前,沈屹松开手,温声道:“快进去罢,早些歇息。” 看着她一步三回头,脚步磕绊的进了门,沈屹脸上的笑容浅浅冷下来,其实那信是今日刚刚收到的,他本也想要去找她坦诚心意,在京城了解到的越多,他越清楚,谢黛宁如此天真,对渐渐迫近的危机一无所知,阮家也非全然牢固无忧,玄衣卫出了内鬼,已有隐约传言阮清辉能力不足,不少大臣正要联合起来参他一本,此时赶上皇室选妃,布置在宫里的人回禀,司马澈已经写了折子要纳她为侧妃,想以此为筹码,行拉拢施恩之举。 他没时间等这个美好的姑娘,再找到一个喜欢的人,过平静安稳的生活,而不是被人利用,被人当作棋子。 他的姑娘太倔强了,怎么也不肯离开,她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柔弱,需要依靠他人,他愿意把她纳入自己尚还稚拙的羽翼全心庇护,但他也知道,她和自己势均力敌,她会飞起来,比任何人能想象的都更耀眼夺目。 立了片刻,门后的脚步渐远,沈屹上马又往晚茉楼而去。
第47章 ◎谁都没法反对◎ ##47 个 谢黛宁晕头转向, 走路都是同手同脚的回了屋子,坐定了又望着桌上杯盏直傻笑,三娘瞧着她奇怪的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口渴吗?” 她说着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水, 谢黛宁接过来, 刚送到嘴边, 忽然又放下,跳起来把三娘一直推出了屋子,笑着道:“你不许进来, 等我喊你再来!” 三娘满头雾水,只得立在外间干等着。 谢黛宁把信拿出来,先仔细的抹平折痕, 然后才抽出了里面的纸。 本以为是沈屹写的情书,可没想到却是薄薄一张红色的纸, 打开一看, 她立时瞪大了眼睛——竟然是谢暄亲手写下的允婚文书?! 看清楚谢喧的字, 她愣住了。 手指轻轻拂上纸面上,娟秀的馆阁体字, 她心中五味杂陈, 脑中乍现那日在大火中,谢暄不顾危险四处奔忙,声音嘶哑的喊着让学生们快走, 不要再管他殚精竭虑辛苦数年建下的屋舍, 收集的藏书,还有火灭之后,他望着残垣断壁, 眸中的沉痛神色…… 还有这一年来, 他寄到京城的烧伤药, 和那些她不曾拆开的信件…… 一滴泪珠“啪嗒”落在了白头之约四字之上,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黛宁的籍贯在湖州应山,这份文约上盖有应山县户部的官印,有谢家纹章,有她父亲亲笔写下的允诺许可和祝福,还有沈屹已经签下的名字:沈饮冰! 沈屹手中应该是也有一份,有了这个文书,在京城的户籍衙门换取正式的婚书之后,他们就会成为夫妻! 拭去泪珠,朦胧中看见了允婚书上的日子,她不禁一愣,随后又含泪笑了起来——这个日子分明是在破屋子救下沈屹后不久,也就是说他那个时候就想通了?开始着手准备了?他可真能忍,竟一点都不告诉自己! 不过,眼下不是去想这个的时候! 喜悦焦急还有期盼懊恼,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谢黛宁不知该如何平复心情,站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两圈,她努力压下心头的波动,理出了个头绪——至少得先跟外祖母和舅舅说一声,沈屹刚才说什么几日后就能用到,难道他就要上门求娶? 这可真是京城最快的婚嫁记录了,万一他真来了,外祖母和舅舅还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来不及准备,那就太尴尬了! 她拿起允婚文书,急匆匆地往阮老太太的乐寿堂跑,正撞见了一样急匆匆大步走来的阮清辉,甥舅两个瞅见对方都是一愣,阮清辉先开了口:“刚好你来了,进来我有事说!” 谢黛宁想了想点头,“我也有事。”跟舅舅和祖母一起说最好! 阮老太太本已经要睡了,见他两个一起进屋,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阮清辉赶忙安抚几句,说公务都好,没出岔子。 阮老太太嘘了口气,放下心来,看着谢黛宁一脸忐忑的站在阮清辉身后,于是笑道:“公事儿没出岔子,那就是阿宁又闯祸了,说罢,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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