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不得不承认,眼下这个境况,那个把玩弓-箭的男人,让她感到无比心安。 沈时葶慢慢松了紧攥的手心,闭了眼。 --------- 天边露出鱼肚白,沈时葶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 一睁眼,就见陆九霄穿戴整齐地道:“把衣裳穿上,尹忠和秦义来了。” 沈时葶一喜,困意顿散,三两下收拾利落。一瘸一拐地跟着陆九霄走。 尹忠与秦义漫山遍野寻两个人着实不容易,但陆九霄顺着动静摸过去还是容易的,于是很快便碰了头。 护卫二人冲了上来,喘气道:“主子,您无碍吧?” 陆九霄懒懒瞥了他二人一眼,“死不了,马车呢?” “在前头停着。” 陆九霄点点头,往前去。 那厢云袖姗姗来迟,见沈时葶一瘸一拐的,忙奔上前,惊道:“沈姑娘!您腿怎的了?疼不疼?严不严重?” 沈时葶摇头,说了下缘故,云袖这才放下心。 尹忠正与陆九霄言明查到的蛛丝马迹,却见他正费力地拿余光往后瞥,尹忠一顿,“主子?” 陆九霄回过头,不耐道:“谁让你把马车停那么远?干脆别驾车来,让我走回去好了。” 看了眼沈时葶不利索的脚,尹忠默默认了错。 “行了,继续。”他冷脸道。 “属下顺着查了茶楼,巧的是那茶楼记在兰氏名下,少有人知晓。” 兰氏便是知府秦斌的外孙女,李擎的妾室。 陆九霄猜得**不离十,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道:“你传信一封,让贺凛去查斋露寺。” 尹忠一愣,“斋露寺?” 他对这座寺庙唯一的了解,还是来源于李二。因上回世子要他将府衙里参李二的状书送到圣上面前,惹得圣上动怒,导致李国公将李二送去了斋露寺幽禁,美其名曰修身养性。 自那之后,京都没了李二这个毒瘤,消停了不少。 尹忠压低声音,“主子是说,矿山兑的银子,运往斋露寺了?” “猜的。这条路只通向焐城,斋露寺恰好建在焐城,而李二又恰被幽禁于斋露寺,哪有那么多巧合。” 况且,李家的儿子被禁于此,李家人便可常往斋露寺去,名正言顺,也不易叫人怀疑。
如此一想,就连李国公将李二送去斋露寺这桩事,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不几时,陆九霄与沈时葶便上了马车。 被困了一夜,沈时葶一落座便提壶斟茶,一杯递到陆九霄面前。 见眼前的人倚在榻几上,一脸倦容,却依旧睁着眼。 她想了想,将那杯茶挪了回来。 陆九霄一顿,瞥向她,“你干什么?” “喝茶失眠,世子一夜未睡,还是歇一会儿吧。”她一脸真诚道。 四目相望,陆九霄几乎是顿了一下,随后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 他掀了掀眸子,“我为何会一夜未眠?我睡得可好了,若非那马蹄声太大,我还睡着呢。” “……” 静默半响,沈时葶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看他。 男人脸色一如既往地倨傲,若非她半夜醒来过,当真信了他的话。 即便明知此刻装聋作哑得好,可不知怎的,经过这凄凄惨惨的一夜,见过他狼狈的一面,好似也没那么怕他了…… 是以,小姑娘试着拔了下老虎的须子,道:“我知道世子没歇,世子的守夜之恩,我会好好报的。” 诚然,这句话是有七分真在里面的。 沈时葶便是你对她好,她就会牢牢记在心上的人,知恩不报断然不是她的作风。 可谁知,陆九霄闻言额心狠狠一跳。 他紧紧盯着她,嗤笑道:“守夜?” “你看我,像是会给人守夜的人了吗?你怕不是夜里冻出了幻觉。” 沈时葶欲开口,就见他冷下脸道:“把嘴闭上,喝你的茶。” 那模样,大有她再多说一个字,他便掐死她的意思。 小姑娘抿了抿唇,扭过头去看车窗外的景致。 她手里捧着一只碧绿茶盏,望见沿途两排整齐的榕树,天边的鱼肚白晕成了一大片,晨光熹微,日头正缓缓上升。 她绷紧的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又怕被发现,拿手用力摁了下来。 六岁之前在小镇上住的时候,沈望养过一条长毛犬,凶得很,日日对着人吠。稍微一碰它,毛便根根立起,炸得像只刺猬, 陆九霄很像那只犬。
第53章 (修) 无马道至东市,照正常路线走,足足花费两个时辰,直至盛夏的日头高高升起,马车才堪堪停在闲安巷。 陆九霄马不停蹄进了湢室,褪下昨夜那身狼狈的薄衫,一番沐浴过后,伴着平平淡淡的皂角香,体体面面地背身走出。 他看了眼单脚跳向小几边摸水喝的人,见她身子一歪,他心上一跳,还不等上前扶住,又见她自己站稳了。 陆九霄哑然,皱眉道:“你能不能小心点?脚受伤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沈时葶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她又怎么他了? 男人不言,径直走出门,让弄巧进去伺候她,而后才进了偏房。 尹忠已然侯了有一会儿了,见他来,忙站直身子,道:“主子,是沈家的事。” 陆九霄眼尾一跳,“查出什么?” 尹忠为难地皱眉摇头,“属下将沈家祖上三代都翻了一回,可实在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家,自沈姑娘□□父起,便是个穷苦郎中,直到沈姑娘的父亲,沈家才有了一家体面的药行,若说能与贺小将军有什么干系,着实是半点蛛丝马迹也再查不到了。” 闻言,陆九霄目光平静,垂眸道了句“是吗”。 他又问:“找到韩余了吗?” 自贺凛透露韩余与李家有瓜葛后,但锦州的第一日起,他便试图能在锦州寻到他。当年他能撬开他的口,如今亦然。 尹忠一顿,又是摇头 陆九霄轻轻抬起头,给了个“你说你还能干什么”的眼神。 尹忠默默低下头,“属下无能。” 见陆九霄不言,尹忠试探道:“咱们出行锦州数日,主子打算何时回京?” 陆九霄思忖片刻,眼下留在锦州,确实没什么用了。 他道:“等她脚好了。” 尹忠愣了一瞬,随即才反应过来。哦,是沈姑娘崴了脚。 夜里,即便是嘴硬不承认,终是也抵挡不住沉沉的困意,陆九霄搂着怀中人,很快便入了眠。 而沈时葶一夜好眠,又在马车里小憩了一阵,反而毫无困意。 望着男人搁在她发顶的下颔,她渐渐失了眠…… --------- 京都,贺府。 得了陆九霄的信,再去探查,并非难事,不出五日便有了结果。 陈旭道:“大人,这回可以让李家狠狠摔个筋斗了。” 书案处,贺凛倚在阴影里,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好半响才道:“别打草惊蛇,让他们把想做的做完。” 闻言,陈旭与陈暮皆是一愣,互望一眼道:“大人不参奏给圣上?” 他们都以为,贺凛如此大费周章,必是要治李家一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怎的都将藏私银的地方挖了出来,竟由着他们继续? 贺凛抬头看了他二人一眼,薄唇轻弯,似有不屑。 “一来,证据不足,李家若想脱罪,完全可将罪名推给锦州上下的官僚,将自己摘个干净;二来,圣上迟迟未立储,李家近年插手军中事务,再加之大量屯银,作甚?” 闻言,陈暮凝神惊道:“大人的意思是,李家意图逼宫,拥四皇子上位?” 逼宫造反,弑父杀君,古来皆载入史册,令后世诟病,李家何来如此大的胆子? “猜的。”贺凛道:“三来,李家既已对陆九霄下手,必是圣上有意让他认祖归宗,如今又是立储之际,很难不令人深究其意。想必李家也是急了,才如此破罐子破摔,如此一来,必将原计划提上行程。” 陈暮与陈旭讶然,提上行程……然后呢? 李家若是逼宫造反,大人想做什么? 或是说,大人想在李家逼宫后做点什么? 不过很快,贺凛便没有功夫再往下说了。一句圣上口谕,将他直诏进宫。 进了干清宫暖阁,已有几位朝臣整齐排在前,多是武将。 见他来,宣武帝命人将今早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递给他。 贺凛速速阅览一遍,是黔南急报,半月前外敌入侵,镇守黔南的黔南王奋力相抗,终是于昨日向朝廷请求援助。 宣武帝道:“贺都督如何看?” “微臣以为应尽早派兵前往。” 闻言,另一人道:“可这黔南王手握兵权数年不肯相让,如今一求助皇上便派兵前往,岂不让他以为,朝廷对他有求必应?往后便愈不将圣上放在眼中。臣以为,这黔南兵力充足,断能再撑上几日,晾晾他也无妨。” 贺凛敛眸不言。 其他人纷纷附和,偶有不同意见的,也被通通淹没,最后宣武帝似是高兴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出了暖阁,贺凛那隐忍的唇角讥讽地勾起。 装模作样宣武将商议,实则早有主意,借朝臣之口推迟对黔南的援助,将一方百姓弃之不顾,只为削削黔南王的威风。 果然是宣武帝会做的事。 上马车前,贺凛弯腰一顿,问陈暮道:“陆九霄何时回京?” 陈暮摸头,这他哪知道?那位祖宗谁能管得了他? --------- 沈时葶的脚伤好了后,便又将给陆九霄煎药的活揽了回来。 眼下这贴药,是这个疗程的最后一帖。 见他饮尽后,她再次给他把了脉。 说实话,见效是见效,可这效果比起他的病情,着实有些“道阻且长”的意思。 她不得不承认了,她太年轻,这医术比起同龄人或许算得上优越,但总归比不得那些经验丰富的老郎中。 陆九霄看她,“怎么,又不好了?” 闻言,小姑娘摇摇头,犹豫着道:“效果显微,我想了想,城西有个姓庄的郎中,医术了得。实不相瞒,他与我阿爹生前是好友,我的医术多是他所授,世子不妨寻他瞧瞧,许是能好得更快些也说不准。” 更快些吗…… 陆九霄抿了口水漱口,嘴里的苦味让他有些燥。 半响,他道:“我觉得不好。” 沈时葶抬眸,“为何?” “我这病不能让人知晓,若是有个好歹,你赔?” 沈时葶一噎,只得叹气放下这个想法。苦恼过后,她便又认真翻起了医书。 只是这长夜漫漫,眼见她又重新点了支烛火,陆九霄端正坐在一旁,凝了她半响,“你要看到何时去。” 话落,沈时葶乍然抬头望了眼天色,忙吹了烛火,道:“世子歇吧,我不点了。” 一室昏暗,她费力盯着那些个小字瞧。 莫名的,陆九霄胸腔升起一股躁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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