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可能不是贺家的姑娘,她比沈时葶身份尊贵百倍千倍,怎么可能是…… 倏地,贺敏神色一窒。 那清水中的两抹血迹,愈分愈开,半响也没能融在一起。 “不……” 白嬷嬷轻手轻脚地将沈时葶推来,又一滴血落进水中。而不同之前,这一回,却是很快便融在一块。 白嬷嬷深深提起一口气,忙用帕子将她的伤口包扎好。 沈时葶愣愣地望向水中的血迹,不及深思,便被一旁穿戴华丽的妇人紧紧搂在了怀里。 岑氏浑身发颤,哽咽难言,倒是沈时葶要被她搂得喘不上气来,幸而贺禄鸣理智尚在,忙拉开自己的夫人。 岑氏恍然,小心谨慎道:“我、我吓着你了是不是?” 何止是吓着,沈时葶眼下魂都快没了。 十六年,她喊了十六年的阿娘,她听话懂事讨好的阿娘,不是她的亲娘吗…… 那她这十六年来得的好与坏,都算谁的? 沈时葶扭头去看孙氏,嗓音干哑道:“阿娘,是真的吗?” 事情败露,孙氏仿若奄奄一息之人,没有骨头地靠在堂柱上。 岑氏定定立在她面前,“你说吧。你从头,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说。” 血都验了,孙氏再不认,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认命地抹了抹眼角,“当年,沈家……” 当年的沈家实在太苦了,沈延一个小小的郎中,每月能拿回家的铜板就那么几个,沈望是儿子,事事都得紧着。 怀了姑娘,夫妇二人都高兴。 但孙氏也难免为钱忧心。 直至临盆那夜,破落的宅院来了一行身份尊贵之人。 同一日,同一室产下的幼女…… 孙氏便动了歪念头,她想让她的女儿能过上好日子,是以再不舍,咬牙也还是将孩子给换了。 那之后,她对沈时葶心有愧疚,沈家艰难,她也极力不亏待她。 可直到沈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她终于生出了些悔意,早知这孩子,不换也好。 才会有了后来,思念难耐,忍不住偷偷探望贺敏之事。 若非如此,也不会接二连三被贺家兄弟俩撞见。 静默一瞬,沈时葶颤声道:“那我阿爹,他知晓吗?” 孙氏摇头,“他不知,他不知,他疼你是真疼你啊……” 沈时葶眼尾泛红,重重闭上眼。 偌大厅堂,只有陆九霄一人还坐着。 他瞥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贺敏,又瞧了眼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沈时葶,不由皱了下眉头,将手中摩挲的果子丢进果盘,捏着已凉透的茶盏起身,将杯沿抵在她唇边,“喝。” 沈时葶撇头,却被他生生灌了口冷水。 “咳咳咳咳咳咳——” 小姑娘喉间一呛,猛地弯腰咳嗽,咳得眼眶发烫,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落地。 见她哭出声,陆九霄才抬手给她拍了拍背。 此般亲近的动作,让正伤心难已的岑氏与贺禄鸣都不由分神多看一眼。 是了,为何会是陆九霄将人带来的…… 可贺家夫妇皆不是个糊涂的,几乎立即就明白了其中的曲折蜿蜒,岑氏腿一软,直指孙氏道:“你、你怎么养她的?” 孙氏却是朝岑氏哭道:“此事阿敏分毫不知,她是无辜的啊……夫人养了她十六年,她是个好孩子,您知道的。” “我养了她十六年,我如珠似玉地捧了你的女儿十六年!”岑氏情绪激昂道。 闻言,一旁的哭乏力的贺敏又哽咽了一声。 “那我的女儿呢?你怎么待她的,你怎么待她的!” “我、我实在是没了法子,当初沈家若还有别的出路,难道我愿意将她卖进花楼吗,阿葶也是我养大的,我怎能不心疼她……” 这“花楼”二字,简直是往岑氏心上戳了一刀。 她推开贺禄鸣的搀扶,往前两步道:“你若真心疼她,便是将自己卖了,也绝不会将她卖了!” 孙氏哑然,“我我我”了半天,却支吾不出个所以然。 说实话,养了十多年的人,若说半分情分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起初,她确实心有愧疚,夜不能眠,也确实想待沈家好转后,再接她回来。 可后来沈望娶了妻,杨氏是个正直的人,若她知晓,只怕这桩婚事要黄,她便打消了此念头。 何况,她在京都见她穿戴富丽华贵,也并非不好的模样…… 岑氏指着她的指尖都在发颤,须臾,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许是母女之间的默契,这边刚昏倒一个,那边便是一脚虚晃,也生生栽了下去。 陆九霄眉头一皱,“沈时葶。” 正欲将人抱起时,却是叫贺凛抢了先。四目相对,陆九霄抿唇松了手。 如此,这场荒诞戏,只好中场停歇。 --------- 转瞬便至日暮。 小室窗牖紧闭,香炉之上,白烟缭绕。 屋中,岑氏醒后便一直坐在床榻前,瞧着榻上双眼紧闭的姑娘看。 说实话,她生得并不像她,也不像贺禄鸣,若非要说像,那温温柔柔的眉眼,大抵有两分像贺忱。 思此,岑氏又是一声抽泣。 就在方才,贺凛已将沈时葶自幼的经历,包括沈家遇难,孙氏将小女卖进青楼,她又是如何辗转到了陆九霄手中,都一一言明。 岑氏不得已又哭了一回。 正此时,小姑娘眉间一蹙,堪堪转醒。 岑氏忙起身道:“怎么样,可有哪里疼?饿不饿?我让嬷嬷送了粥,眼下都凉了。桃因——” 不几时,一个粉衣丫鬟上前。 岑氏吩咐道:“快去将粥热一热。” “欸。” 沈时葶愣愣地见岑氏忙前忙后,直至二人对上眼,她不知所措地挪开目光,半响却问:“她呢?” 她问的是孙氏。 岑氏道:“我让人将她扣在府里,待到与你阿爹商议过后,再行处置。” 这声“阿爹”让沈时葶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谁。 见她这般,岑氏的眼角的泪花又忍不住冒了出来,抚着她的乌发道:“受苦了,受苦了,阿娘对不住你……” 沈时葶身子僵直,被妇人抱在怀中,鼻息间尽是她身上清浅的桂花香。 直至岑氏放开她,她都未能缓过神来。 名唤桃因的小丫鬟递上热粥,岑氏接过,一勺子抵在小姑娘嘴下,“来,先喝两口垫垫肚子。” 沈时葶嘴也张不开,两手紧紧攥着被缛。 即便是明白了来龙去脉,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她实在亲近不起来。 顷刻,一抹玄色身影推门而进。 见此情形,贺凛忍不住一滞,“阿娘,陆夫人到了。” 岑氏手上动作顿了顿,似是才明白过来沈时葶迟迟不张嘴的缘由,讪讪放下玉碗,一步三回头道:“我晚些再来。” “吱呀”一声,小室归宁。 沈时葶与贺凛大眼瞪小眼,整个贺家,她恐怕只与他有那么几面之缘。 半响,她轻轻唤了声“贺大人”。 贺凛颔首,倒也没逼她立刻改口。 他递上一只长形匣子,且看外形,年头已久。 “打开看看。” 沈时葶微顿,小心翼翼地接过,在他示意的目光下拨下暗扣,一只藕粉色的手绳赫然躺在里头。 她好奇地望向贺凛。 男人垂眸看她,嘴角轻轻提了一瞬,“大哥给你的。” --------- 厅堂中,袁氏扶额坐于椅上。 谁能想到,此事竟能如此荒唐? 那个娇蛮的贺家三姑娘,实则是个假的,而她宅院里那个被她儿子欺负得可怜兮兮的,却是个真的…… 思此,袁氏觉得心口有些疼。 “哗啦”一声,珠帘轻响,岑氏堪一踏进厅堂,见到袁氏,不由隐忍小泣。
袁氏忙扶住她,顺了顺她的背脊道:“你别哭,听我说。” --------- 松苑。 陆菀抱膝坐在台阶上,望着倚在廊柱上的陆九霄,贺将军与贺夫人半个字都未责怪她哥,可却也没让他再见沈姑娘一面…… 陆菀叹出了今夜第七声气。 见尹忠匆匆从贺家赶回,陆九霄直起身,“醒了?” 尹忠喘息颔首,“醒了。” 他顿了顿,又说了另一桩事。 “义女?”陆菀蹭的从台阶上起身。 尹忠挠了挠头,道:“夫人说了,以此保全沈姑娘的名声,如此她在侯府小住的这一段,也好解释。而在花想楼,实则沈姑娘从未抛头露面,抹去不难,全看主子了。” 陆九霄面无神色。 陆菀将手中剥好的橘子塞进他哥手中,呐呐道:“你多一个妹妹了……” 思来想去,“恭喜”二字,她还是咽了回去。
第71章 撞破头 香园。 廊下无掌灯的丫鬟,屋中的烛火也未点燃,往日亮堂的香园,此时一片漆黑。 丫鬟们纷纷聚在庭园中,用自以为极低的音量谈论今日的这一桩桩奇事: “这也太荒唐了,戏本子也不敢这样写呀!” “谁说不是呢,养了十六年的女儿,竟是假的,这事若是阴差阳错便也罢了,可那是她亲娘亲自调换了两个姑娘啊……” “谁说不是,夫人是如何疼爱三姑娘的,我们都看在眼里,换谁谁不难受呢?” “那现下这个情形,真的姑娘回了府,里头这个可如何是好?” 众人唏嘘,纷纷往主屋紧闭的门牖瞧了一眼。 小室内,贺敏眼泪都流干了,此时红着眼,愣愣坐在铜镜前。 窗外话的一个字一个字如针似的落在她心头,扎得她生疼生疼的。 她素来仗着父母兄长的疼爱娇蛮放纵,可她也知晓这疼爱正是因为她身上流着贺家的血,她是贺家唯一的嫡幼女,她是阿娘拼了性命、落下病根生的姑娘。 可眼下她不是了,她不是了。 自方才阿娘抱着沈时葶一阵痛哭后,便没再瞧她一眼,醒后也守着沈时葶,甚至都不曾派白嬷嬷来问问她。 整个贺家,没有人过问她。 她仿佛一日间,从掌中明珠成了个透明人…… 阿爹阿娘会将她送走吗? 贺敏面色一白,不,她不能走。 思此,她立即起身,推门而出,直奔棠苑。 此时,棠苑亭下。 白嬷嬷瞧了眼长椅上手握藕粉手绳发愣的姑娘,上前给她送了果盘与热茶,道:“老奴让桃因来伺候姑娘吧。” 沈时葶顿了一下,忙起身道:“不用了,我坐坐就回。” “姑娘快坐,莫要对老奴这般客气。” 沈时葶攥着手绳讪讪坐下,直至看白嬷嬷走远,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贺家的所有人,都用一种探究又怜爱的眼神瞧她,实在让人一时难以适应。 白嬷嬷穿过廊下,正要往厅堂去,堪一转身,便见贺敏疾步走来。 白嬷嬷一怔,道:“夜深,姑娘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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