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江隐看他痴痴的举动,甚至见他突然抱起秦匪风的脸,又朝他苍白的唇中一遍遍渡去真气。 “聂珵,”贺江隐掌心按住聂珵因被横梁砸伤而逐渐渗出殷红的肩膀,一边使力替他止住血流一边开口,“他已经死了。” 他身前的伤足以致命,何况又自高处坠落,五脏六腑皆已碎裂。 聂珵身形骤顿,随即倏地抬头,眼底竟迸出炙烈的杀意。 “你胡说什么?” 戾声喝道,聂珵猛地避开贺江隐的掌心,乍然自地上跃起。 “他不可能死!”聂珵怒吼间,周身所爆发的真气完全不受控制,随着他眼中涌上的血丝,整张脸煞气凌人,仿佛化身为厉鬼。 “他分明答应了我,要等我回来!怎么会死!” 声嘶力竭地喊着,聂珵遽然泪水决堤:“他是我捡来的!他的命是我的!你敢再妄下断言!” “……” 贺江隐不语,意识到他已濒临崩溃,受不得一丝刺激。 而情绪震动下,却见聂珵突然又面露极大的痛苦。 贺江隐眉心紧蹙:“快默念心法!” 然而已经来不及他出手,聂珵再无法忍受暴走的真气,一口鲜血喷出,无数强烈的气刃自他周身涌出,不分青红皂白地席卷整个上空。 身后摇摇欲坠的阁楼再次发出震荡,顷刻间飞屑四溅,坍塌的墙壁皆化为碎片在骤风中砸向四面八方。 聂珵本原本眼神空洞,身上被刮出无数道血痕仍无动于衷,却在目光触及某块飞落的碎片后浑身一震。 他猝然扎向地面,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一片染血的残壁。 虽然残破不全,但那与众不同的诡谲云尾聂珵一眼便能认出! 这阁楼中,怎会有这块徽记? 一瞬间,冯富贵的话如魔咒般在他的脑中盘旋,他心底明知还有许多问题不甚清楚,但他无法集中精力思考,眼下他满腔的愤慨和悲恸都急需一个出口。 所以就在贺江隐强行压制住四处肆虐的气刃,正欲助聂珵平息他体内的躁动,却猛然对上聂珵向他祭出的一掌,那是他前几日刚刚教他的“焚风掌”。 “是你!” 聂珵决绝看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恨意几乎将贺江隐淹没。 而紧接着致命的攻击又密集地袭来,贺江隐显然不知他为何突然发狂,却也只纵身躲避,任由他肆无忌惮地发泄。 那一招一式,都曾是贺江隐亲授于他。 贺江隐眼见聂珵越来越不顾一切,即使自损也对他紧追不舍,眼底闪过几丝刺痛,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终是出掌,掌风绵长有力,像无形的枷锁,将暴走的聂珵刹那困住。 却见聂珵咬牙挣动,只须臾便浑身浴血地破开他的禁锢,分明已不将自身性命放在眼里,一心只与他决战致死。 “聂小道长!” 而就在整片夜色都充斥着无边绝望之际,一个清绵的声音犹如一颗救命稻草,瞬时深入聂珵早已失智的内心。 “他还有救。” 只听刚刚赶至的九方泠如此说道。 聂珵动作戛然而止,在空中呆滞半晌,眼泪横飞着俯冲下来。 “你、你……” 可嗫嚅着,聂珵情绪激烈到一时不知如何问他。 “续命蛊,”九方泠看着他迅速道,“他咽气不久,你体内的续命蛊虽还未完全长成,但若强制催动,或可一试!” “不可!” 两个声音竟同时响起。 只见贺江隐与紧随其后的九方游面色阴晦,难得见解统一地上前。 聂珵闻言回头,头脑霎时清醒,虽不能看透贺江隐之意,却几乎在看到九方游的下一刻便知他所想。 “你现下不让我用蛊救他,”聂珵冷然直视九方游,“那我就是死,也一样不会救你小叔叔。” 聂珵信九方泠是好心帮他,但九方游必然不会轻易答允,毕竟那续命蛊,目前只此一个。 所以他顾不上九方泠会作何感想,唯有以他性命来威胁九方游。 “阿游,”想不到九方泠也道,“我的性命不急于一时,但此刻不及时救他,就再无回天之力了。” “不行,这续命蛊给了别人,很难保证再能顺利种下,”九方游决然扫向聂珵,显然不愿冒这风险,“他的身子也不一定就能承受第二个。” 说着,他又冷眼对聂珵道:“你敢不救我小叔叔,我就砍了你的四肢,让你再不能动弹一下,只留你苟延残喘着将蛊养成,生不如死。” 聂珵冷笑一声。
“那好,”他说话间,竟毫不迟疑地凝出一股力量,干脆地朝自己心口按去,“那谁都不要救了,我们一起死。” 秦匪风若活不成,他还怕什么? “住手!” 九方游自是没有料到聂珵会狠绝至此,顿时面露惊慌,瞬间出手阻拦,却远不如另外一个身影动作更为利落。 只见自方才同样拒绝后便陷入沉默的贺江隐眨眼与聂珵咫尺相隔,已然化开聂珵掌间力量。 “你……”他深深凝望聂珵的双眼,“你当真要救?” “我为何不救?” “……” 贺江隐没有回答,只又看了聂珵半晌,似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牢牢印刻在心中。 聂珵与他对视片刻,眼见他目光逐渐松动,默然抽出被他紧握的掌心。 而他再转向九方游时,只觉他心有不甘,可又无可奈何。 九方泠自然也看出九方游的默认之意,上前拉住聂珵:“那我们开始?” “不过强行催动续命蛊,也必会伤及你的心脉,你要……做好准备,结果是什么,现在还不能确定。” 聂珵想了想,似是认真思索少许。 然后他又转向九方游。 “嗤,怕了——” 九方游明显带着恶意嘲讽的话没有说完,表情微微凝固。 原是聂珵蓦地跪地,竟郑重给他磕了个头。 自相识以来,聂珵第一次诚心道:“不论如何,谢谢你。”
第68章 这恢复记忆的画风不对 续命蛊并不如字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本来续命一事就属逆天而为,对于饲蛊者的伤害极大,所以虽说它可媲美长生秘药,但由于一般人即便被蛊虫折磨致死也无法将其养活,久而久之,鲜少有人尝试。 而聂珵因得金魑蛊王护体,难得初有小成,如今却要在它还未完全长大时强行催动,实属与天相抗,九死一生。 聂珵原本没心思考虑他会有何后果,只是当九方游裙裾飘飞,细微的铃铛鸣响传入他耳中,那声音越来越尖锐,刺得他脑内躁意难忍,他躺在秦匪风身旁,在意识逐渐模糊之时,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番结束后——可会影响他的脑子,让他又一次失去记忆? 九方泠正低头将他与秦匪风流血的掌心合在一处,闻言看向他,竟是面色复杂。 聂珵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这他妈是被自己猜中了。 以他的聪明才智,绝不能任由事态发展。 于是他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抖着右手迅速在秦匪风额间一通比比划划。 终于放心地躺了回去。 其实就算又一次失忆也没关系,秦匪风这么可爱,他一定还会爱上他。 这样想着,聂珵与秦匪风十指紧扣,满怀期待地……晕了过去。 那续命蛊自白日里第一次蛊动后刚刚进入成长期,接下来大多时候应为休眠状态,间或以聂珵心血为食,说白了基本除了吃就是睡,而眼下被九方游突然唤醒,没有起床气才奇了怪了。 所以聂珵被它折腾到浑身虚脱,头痛欲裂,直至冷汗涔涔地坠入一片黑暗,方得解脱。 也不算是解脱。 他想不到的是,这一片黑暗给他带来的,却是比肉体折磨更加致命的,摧心之痛。 可以说,他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过于完整,让他几度想要溃逃,甚至将之打碎,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但他终究是从那个每日只知凝望的小小少年,一路孤寂绝望,又在暗无天日中妄想遇到了终生的光,却到头来成为被唾弃的笑柄,一步步崩溃地走到了最后。 他最后看到的是,漫天风雪中,他引以为傲的光,决绝弃他而去。 他想他那时,就已经死了。 之后那场赴约,他不过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再看一眼他放在心尖上灿若极星的身影。 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场浩浩荡荡的酷刑。 而那道光,自然是秦匪风—— 他两段记忆中,都深刻在骨子里的人。 聂珵醒来的时候,仍有些无法相信地想,那样傲骨铮铮风光霁月的少年奇才,居然变傻了——变傻了也没能让自己逃出分毫。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可笑的蚂蚁,卑微下贱,不管是秦匪风还是贺江隐,都能将他牢牢攥在手里,心情乍好时将他视为解闷的明珠,不开心便弃如敝履。 他绝不可再重蹈覆辙。 贺云裳确实死了,他如今,只是聂珵。 此刻,聂珵终是缓缓睁眼,目光失焦,却神色笃定。 然后他稍作清醒,一边思索着自己大概睡了有几日,锐利的视线向下一扫,率先扫过趴在他胸口一双关切的,金豆眼。 原来待他最好的,始终是这看似不知人情的小虫子。可惜上一个被他残忍融入自己眼中,这一个,他该待它更好一些。 聂珵僵硬地伸出手,正想摸一摸它,却眼前一暗,又一道灼热的视线直逼他心底。 只靠气息,不用看聂珵都知道是谁。 他……竟是真的活了? 聂珵强行按捺心中喧嚣,掌心猝然捏紧,抬眼与头顶之人对视。 却跃然映入眼帘的,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干涸血字。 只见秦匪风额头上,赫然是他晕过去之前,为防止自己失忆而写上去的—— 聂珵的相公。 哈。 聂珵一时笑得比哭还难看。 而秦匪风周身缠满纱布,一手一腿还固定着夹板,艰难侧坐在聂珵床边,确认聂珵当真是醒了过来之后,开心得忘乎所以,只想要疼惜地摸摸他自昏迷时便一直皱成一团的脸。 “聂珵,醒了!” “……” 聂珵被一夹板拍在脸上,下意识破口大骂,“不醒你他妈是还要打醒我?” 骂完了他愣住。 不对,画风不对。
第69章 衣裳还给我 聂珵重新闭了眼,整理一番情绪。 然后试探地挪动一**子,兴许是睡得太久,腿脚还有些麻木。 再睁眼时,他就凝视秦匪风片刻,在秦匪风欣喜的目光下,突然伸手,用力蹭向他额头的血字。 秦匪风似是一怔,紧接着往后躲了躲,疑惑地看聂珵。 “聂珵?” 聂珵不理他,只一把抓过秦匪风的衣领,强行压下他的头,又执着地蹭下去。 秦匪风见聂珵神色冷厉,原本熟悉的清亮双眸蒙上一层灰暗,略有些瑟缩,随后才想起额头上的字迹代表什么,突然笨拙地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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