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坦!”宁帝大怒。 李坦也一改早前的揶揄讽刺,反声逼人,“你以为我没怨过吗!” 宁帝愣住。 李坦怒目,“因为我怨过,所以我自己做,我不求你!你不是厌恶我吗?你现在只剩我这么一个儿子了,你再厌恶我又如何!这长风如今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我才是长风的天子,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你的皇位,只能到我这里!” “你!”宁帝咬牙切齿。 李坦又反怒为笑,“哦,对了,还没说李恒呢,你以为李恒这个病秧子就是善茬?说到底,他才是最有心机这个,我还要谢谢他呢,如果不是李恒,你的另一个好儿子在背后推波助澜,我哪能这么顺利逼宫?我原本还想着,等他被擒入京,好好当面道谢,结果他死在卢城郊外的荒山野岭中了。可惜了,心机藏得这么深一个人,我都没把他当对手,他却在背后怂恿陆冠安放火烧死李裕。啧啧啧啧,平日里李裕没少追着他屁股后跑,讽刺啊,最后却死在李恒一心的算计里,这算不算死得其所?” 宁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坦笑道,“不信是吗?人都死了,我有什么好骗你的。你一直心有愧疚的这个儿子,他在背后推波助澜,替我扫平障碍,等到我做了东宫,他再想方设法杀了李裕,因为李裕一死,他就可以打着清君侧,逃逆贼的的旗帜,让自己名正言顺坐上储君之位……父皇,谁不在为自己谋算?老四不死,李裕不死,我不谋逆,他怎么有机会?到如今,你还以为老四是我逼得溺水的吗?” 宁帝整个人似是还在震惊和颓丧中没有缓和过来…… 李坦眸间笑意更浓,“父皇,都过去了,你如今只有我这一个儿子,长风的江山不给我,难不成要拱手送人?” “你……”宁帝脖颈间青筋暴起。 “哦,是啊,我怎么还忘了一件事?”李坦缓缓敛了笑意,这次,已经近乎临到宁帝跟前,“父皇原本还应当有个儿子的,但是双生子,不吉利,被我外祖父溺死了。现在想想,从一开始其实就注定了,我才是最后的天选之子。你喜欢或不喜欢我又怎么样?长风的皇位不还是我的吗?我要是父皇你,就好好死了之前的心,安安分分退位,做你的太上皇……” “李坦!”因为离得近,所以宁帝抓紧他衣襟。 李坦伸手握住他的手,宁帝原本就在病中,如何同盛年的李坦相比,李坦握住他的手,宁帝吃痛,但没吱声,额头冷汗直流。 “父皇有何教诲?”李坦已然有恃无恐。 宁帝咬紧牙关,低声怒意道,“朕当初就应当杀了你!” 一直漠不关心的李坦,此时也愣住。 再如何,都未想过从宁帝口中说出的事这句话。 李坦怔了许久,最后,才颓然而笑,“那你没机会了。” 李坦握住他的手忽然松开,宁帝跌回龙塌上,剧烈咳嗽着。 “来人!”李坦唤了声。 熟悉的脚步声入内,李坦没转头也知晓是贵平。原本他也是让人去唤贵平的,眼下来得正好。 而宁帝还沉浸在刚才的怒意中,一面由大监搀扶着,一面恼意道,“朕就该杀了你,你这个野种!” 贵平僵住,诧异看向李坦。 李坦也愣住。 但很快,李坦嘴角又浮起一抹笑意,“野种?原来在父皇眼里,我是野种?” 贵平低头,一颗心砰砰跳着,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去。 大监也吓倒,不敢吱声。 宁帝也不再掩饰,“你就是野种!朕当初就不应该妇人之仁,就应该杀了你,一念之差!一念之差!” 宁帝悔不当初。 李坦再次不怒反笑:“如果我真是野种,你当初还留着我,也无非是想借住蒋家替你拿到今日的皇位,你同蒋家不过各取所需而已。你早就应该料到今天!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不拿回蒋家应得的东西。” “你!你!” 李坦冷笑,“就算你真是一念之差,留了我一条性命,那你也活该有今天。妇人之仁,原本就做不了皇帝,连李恒都比你强。” “李坦!你……你……”宁帝情绪剧烈起伏着。 李坦没有转身,却朝身后的贵平说道,“父皇龙体抱恙,太医院会诊也束手无策,于今日下诏退位!让礼部择吉日,太子登基!” 贵平拱手应是。 “你!你……天要亡我长风!”宁帝气得直接吐出一口鲜血。 “天要亡我长风!”宁帝黯然大笑。 李坦也笑,“长风就是要亡,也是亡在你手里的,不是我手里。反正如今的长风都已经乌烟瘴气了,撕毁重建也没什么不好。至于东陵,父皇别担心,我同东陵也不过各取所需,沧州是怎么送出去的,我迟早怎么拿回来,就不牢父皇担心了。” 宁帝重重咳嗽,大监扶着他,怕他被气得一口气上不来。 李坦却步步逼近,“皇位真是个好东西……对我好的人都不在了,要么被我逼死了,要么被我送人了,父皇觉得我还在乎什么?” 贵平看向他背影。 他呛然笑道,“名声?我拿来有什么用?对我有什么意义?我就是谋逆了,就是拿回我应得的东西,这才是我要的。” 宁帝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坦起身,又恢复了最初的淡然,“父皇失心疯了,既然不想说话,日后,也别说话了。” 李坦说完,看向贵平。 贵平怔住。 李坦凌目。 贵平拱手应是。 “你疯了!你!李坦!” 身后是宁帝的声音,而李坦就似听不到似的,转身往殿外走去,贵平跟在李坦身后,待得李坦出了殿中,使了眼色,让人再度将殿门重重阖上,朝一侧的内侍官吩咐了声,“叫太医来。” 内侍官询问般看向贵平,贵平喉间轻咽,沉声道,“陛下失心疯了,说不出话了。” 内侍官当即会意。 李坦在前,也踩着脚下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贵平远远跟着,没有上前,却神色复杂看向李坦背影,脑海中都是方才成明殿中幕幕,还有早前的幕幕。 而李坦踩着石阶,面无表情,轻声唤道,“贵平。” 贵平上前,“殿下。” 李坦淡声道,“李裕死了,李恒死了,这场纷争烟消云散了,很快,诏书就会降下,我会登上天子殿堂,长风的皇位已经唾手可得,但我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为什么?” 贵平愣住,没有应声。 李坦继续道,“当初最想要得到皇位,最想证明自己,而眼下忽然觉得并无意义……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贵平还是看向他。 也没有应声。 李坦仿佛也根本不需要他应声,只是因为身侧没人了,只有他。 李坦继续下着阶梯。 这条阶梯从小到大,他再熟悉不过。 每次来父皇这里,都会途径这条阶梯,但从他懂事起,他每次见过父皇,从这条阶梯回去的时候,都不高兴。 也摔倒过。 那时是赵国公扶起他,“殿下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低头。 彼时的赵国公朝他笑道,“殿下,从哪里摔倒就哪里爬起来,来。” 赵国公牵他。 他抬头看向赵国公,觉得那时候的赵国公慈祥而温暖。 “赵国公,他们都说你学问好,我看《五目记》,有个地方没看懂,我可以问你吗?”他眨了眨眼。 “殿下在看《五目记》?”赵国公眼中惊喜,“这本书拗口难读,殿下看不动是正常,殿下您说,老臣看能否解惑?” 他缓缓扬起嘴角,眸间都是笑意,“就是第二篇中段……” 李坦踩着阶梯,眼底浮起氤氲。 但这条路上已经再也不会有赵国公…… “你来做什么?”他分明是想看到赵暖的,但言辞中总是显得不耐烦。 “爷爷说我前日把你的纸鸢弄坏了,让我赔一只给你。”赵暖眼巴巴看他,其实舍不得,“这是我最喜欢的……” 他知晓,但还是收下。 赵暖顿时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淡声道,“走吧,陪我去放一回,我就还你。” “真的?”赵暖当即不哭了,然后叽叽喳喳,“我的纸鸢能飞很高的,不信稍后你看看,而且它一定是最好看的!” 他看她,“不务正业。” 赵暖惊呆:“……” 最后,赵暖的纸鸢也挂在树上戳破了,赵暖说哭就哭,“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看向她,方才眸间的笑意顿时敛了,沉声道,“是,我不是好人,我是故意的。” 是,他从来都不是好人。 他还让她哭着去了清风台…… 李坦指尖攥紧,眼前朦胧。 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坐拥整个长风。他想要的,都有了。 但他也什么都没了。 他不后悔。 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第131章 等我 李裕和温印一行行至繁城已经是四月中旬。 四月中旬的繁城, 已经是初夏了。 抵达繁城的时候,宋时遇和陈松等人已经在繁城城门口等候。同宋时遇和陈松等人一起的,还有郭从容。 过去的一年多以来, 李裕带着江之礼和洛铭跃去了不少地方,亲自见了很多人, 做了无数多准备,所以眼下出了南洲驻军, 还有不少驻军将领和地方官吏都愿意追随李裕。 眼下繁城的驻军将领就是郭从容。 郭从容是早前宋时遇的父亲,宋老将军的旧部, 宋时遇最初同李裕分开, 便是来繁城策反郭从容。 大约半年后, 李裕就亲自来过繁城一趟见郭从容。 繁城的地理位置特殊,既是长风国中重要的交通枢纽,也可做屏障。 繁城,就是李裕同李坦交锋的开始。 终于到了这里,也终于到了这一步,李裕撩起帘栊下了马车,郭从容在前, 身后跟了繁城的其他驻军将领,以及宋时遇和陈松两人。 “殿下!”所有驻军将领齐齐低头拱手,朝李裕行礼, 这样的场面既似一幅波澜壮阔拉开帷幕。 “末将在此恭候殿下多时。”郭从容开口。 “有劳了, 郭将军。”李裕看向他。 郭从容也拱手,“太子亲至,是我等繁城驻军将领幸事, 李坦倒行逆施, 已成毒瘤, 我等愿追随殿下,起兵讨逆!” 郭从容说完,身后的将领众口一声,“我等愿追随殿下,起兵讨逆!” 李裕伸手扶起郭从容,“郭将军请起!” …… 马车中,温印没有撩起帘栊往外看。 但马车外气势恢宏的声音,已然听得振奋人心。 这里已经是繁城了。 眼下还只是繁城驻军和宋时遇,陈松几人,慢慢的,会有更多的人同繁城驻军会和,同南洲驻军一道形成包围之势,剑指京城。 温印知晓,这是自李裕从离院醒来,一个人坐在床榻上思量起就一直在等待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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