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潘仁声音清冷地截住了他的话:“等到你咽气了,我再离开?” 玄霸抿着嘴点了点头:“我知道,何大哥你能过来看我已是难得,我再这么求你,是有些过了,我只是……只是觉得,待会儿我离开的时候,若是有人能远远地看着我,能远远地冲我挥一挥手,我就不会觉得孤单了,更不会再觉得害怕。何大哥,你能不能,在这里多呆一会儿?”说完他的眼圈一红,依然稚气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脆弱。 何潘仁的目光愈发复杂,神色却依然冰冷。沉默良久之后,到底点了点头:“好。” 走上两步,他伸出了手掌,掌心里赫然是一颗深黑色的药丸:“三郎,你若真的已经想好了,那就把这颗药丸吃下去,我保证,你不会感到任何不适,你会安安静静、轻轻松松地入睡,只是,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仿佛带着一种难言的魅惑,而在他玉雕般的手心里,那颗小小的药丸也在散发着异样的香味,让人几乎忍不住要把它拿起来送入口中。 玄霸心里一跳,却还是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何潘仁轻轻挑起了眉头:“怎么?你害怕了?” 玄霸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何大哥,多谢你这么为我着想,可我不能吃你的药,我不能让你帮我做这件事,不能让你因为我背负这样的罪过,而且我也……我也不用再吃你的药了。” 何潘仁怔了怔,目光在玄霸的面孔上一转,脸色顿时变了——玄霸的气色,实在是好得不正常!他的眼睛太亮,嘴唇太红,整个人更是透着种说不出的…… 他忍不住一步跨到了玄霸跟前,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沉声喝道:“你到底吃了什么?” 玄霸笑了笑,细长的眸子里光芒闪动:“也没什么,就是巢太医的那种应急药,他告诉我说,我绝不能再碰这种药,若连吃两丸,神仙也难救。我今日在烤肉之前已吃了一丸,何大哥来之前,又吃了第二颗。我吃过这种药,知道它的药性,何大哥,你最多再呆一个时辰就好……” 何潘仁不由得闭了闭眼,心头的懊恼愤怒难过简直是难以形容,他深知药理,自然知道,以玄霸的身体,这种药,这种吃法,就像是在快要燃尽的柴火上添了瓢油,大火燃起后,很快便会把一切都烧个干净,无法可解,无药可救。如今他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已是太晚了! 这次过来,他原已准备好了一切,只待玄霸吃药昏睡,便把他偷运出去——他治不好玄霸的心疾,但怎么都能让他再多活一段时间!却没想到,玄霸的死志居然如此坚决,心地又如此柔软,根本不愿意拖累别人一丝一毫……他们姐弟俩,怎么都会傻到这种地步! 他的神色实在是太过沉痛,玄霸瞬间也反应了过来:“何大哥你……” 何潘仁盯着他咬牙不语,心头怒火腾地升起老高,却不知到底在气哪一个。 玄霸也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苦笑起来:“何大哥,你不用这么帮我,我的病已经好不了,拖着病体东躲西藏又能多活几日?却会给阿姊她们带来那么多危险麻烦,我不想这么做,我已经拖累了阿姊这么多年,我不想再拖累她,让她再为我担心害怕。” 何潘仁冷笑了一声:“那你就甘心让你们那个半疯了的皇帝称心如意?他让你死,你就去死?凭什么!还有你阿姊,你想没想过,她今日被柴家那些破事拖累,没能回来见你,等她明日快马加鞭地赶回来,见到的却是你的尸体,她会怎么想?她受不受得住?你就是这么不拖累她,就是这么为她好的?” 玄霸的脸色顿时一白,眸子也黯淡了下去:“可是,可是明日巢太医就会奉旨过来,看我是不是已经……我不敢赌,我也不能让阿姊瞧着我送命,何大哥,我不想让阿姊伤心,可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何潘仁没有说话。他心里那把怒火烧得几乎能毁天灭地,却终究不能再发泄在眼前的少年身上。过了良久,他才用力吐出了一口气来,放开了抓着玄霸的手,轻轻为他整了整衣裳:“三郎,对不住,我不知道这些。你去榻上躺着休息吧,我去给你点一炉香,然后就回来陪你慢慢说话。” 他玉白的面孔上,所有的怒火和阴郁都已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玄霸瞧得心头却是一颤,想说点什么,却到底没有开口。 何潘仁的身影倏然消失在黑暗之中,半明半暗的屋子里,一股暖暖的气味渐渐飘散开来,这香气并不馥郁优雅,却带着一股阳光晒在被褥上的松软气息,就像幼时无数次闻到的那样,玄霸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渐渐放松了下来,依言躺在了床榻之上。 身边有轻轻的脚步声走近,却是何潘仁又走了回来,他并没有坐在床边的腰凳上,反而背靠着床榻直接坐在了地上。 空气中的香气越发清淡而温暖,玄霸只觉得自己仿佛躺在温泉里,随着水面沉沉浮浮,耳边响起的声音也是随意又低沉:“三郎,你可还有什么话想告诉你阿姊,想告诉你师傅?日后我或许可以帮你转告给她们。” 玄霸闭上眼睛笑了笑:“没有。该说的话,其实我都已经说过了,何大哥,你不要让我阿姊知道,我是自己选了这条路,让她觉得我是在睡梦之中安然过世的就好,我不想让阿姊去恨那些人,他们,不配!” “何大哥,我阿姊她是天生的雄鹰,可这些年以来,先是我,然后是亲人、家族、世道,一层一层的锁在了她的身上,她才会过得那么不自在。等我走了之后,阿姊她自然会伤心,但伤心过去了,世上能束缚她的东西也就少了一样,以后她便能飞得更高些。”
何潘仁淡然道:“那你还让她嫁给柴大郎?你觉得他会让她飞么?你觉得他就配么?” 玄霸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前总觉得,柴大哥是个极好极好的人,又有本事,又有义气,等我走了,有他陪着阿姊,待她好,向着她,这样她便能过得好些。现在我才明白,我这不是为了她好,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安心。这件事,我说不定是错了,可是何大哥,凡事都有命数,有些事,终究强求不来的。何大哥,你也是极好极好的人,也许待阿姊比谁都好,我只希望,从今往后,你也能过得开心些,不要苦了你自己。” 何潘仁轻轻笑了一声,他的嗓音低沉柔和,这声笑却仿佛带着说不出的锋利:“若我偏要自苦,非要强求呢?” 玄霸良久都没有答话,久到何潘仁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却听他低声道:“只要阿姊开心就好。何大哥,这世上什么事都不打紧,我只希望阿姊她能过的开心,能飞得自在。” 明暗的烛光里,暖香依旧在静静地弥漫,何潘仁微微抬起了头,看着眼前无边的黑暗,嘴角却渐渐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的身后,玄霸的呼吸声越来越轻,终于变得微不可闻,脸上却也露出了同样安然的微笑。 屋外,夜还很长,雪还未化。 这是一年中最寒冷最漫长的夜晚,然而,它终究是会过去的。 ※※※※※※※※※※※※※※※※※※※※ 啊啊啊,看了下春春的《哇》结果就跨年了!
第204章 此恨绵绵 柴绍是在睡梦中蓦然惊醒过来的。 他原以为天色已亮, 定了定神才发现,原来只是屋里的蜡烛彻夜未熄, 烛火微微晃动,也带动了四壁上昏暗的光影,令人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柴绍就恍惚了好一会儿。他隐约记得自己是做了个梦, 却怎么都想不起到底梦见了什么,唯有那冰凉的惊悸还堵在胸腹之间, 久久不肯散去。 窗外远远传来了钟鼓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数到了五, 这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起身随便抹了把脸,穿好衣服往外走去。 他睡在西屋里侧,往外就是阿哲的房间。因为身上的疹子,阿哲上半夜睡得并不安稳, 此时倒是在小呼噜里声里四仰八叉的睡得香甜;小环就守在床边的便榻上, 显然也睡着了, 眉宇之间一片安然。 柴绍瞧了母子俩几眼, 心头微松,放轻了脚步向门口走去,谁知还没出门,身后就传来了小环惊疑的声音:“大郎?” 柴绍忙回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环却还是起身奔了过来, 急声问道:“大郎!大郎你要去哪里?” 柴绍低声道:“我回去看看。” 回去?小环眼神一黯, 脱口道:“原来大郎还是要陪娘子回门?那……那阿哲怎么办?” 柴绍看了看睡得正香的阿哲, 摇头笑道:“阿哲眼见着越来越好了,我离开一会儿应该不打紧,再说我也只是过去瞧瞧,不会丢下他不管,我……”他有心解释一句自己醒来后心里有些不安,得过去瞧瞧才踏实,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跟小环说这么多,当下只冲她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转身出了屋门。 小环不由自主地追到了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寒意几可刺骨,她却丝毫感觉都没有。她只是呆呆地瞧着柴绍的背影,瞧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自己的院子,走向了主院的方向。 走在凌晨的朔风里,柴绍也没觉出多少寒意。从小院到主院并不算远,他步履如风,不过片刻便到,只是一脚跨进院门,却不由得怔了怔。 主院里已是灯火通明,周嬷嬷就站在院子当中,面前的两抬礼箱已收拾妥当,几名健仆也已打扮齐整,显然正整装待发。柴绍忍不住看了看天色,疑惑道:“嬷嬷,你们这就准备走了?”眼下离天亮还早着呢,坊门也得再过好一会儿才会开启,他们就这么急着走么? 周嬷嬷回头瞧见柴绍,顿时就像看见了救星,连礼都顾不得行了,上前几步道:“大郎你来得正好!你是准备陪三娘回门吧?你快去车马房吧,三娘她五更不到就过去了,我们拦都拦不住!” 柴绍原想解释凌云没让自己陪她回门,听到后来却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失声问道:“她为何这般着急?” 周嬷嬷满面愁容地摇了摇头:“老奴也不清楚,听婢子说,三娘似乎是四更天突然惊醒的,然后便怎么都呆不住了,老奴无能,拦不住她!”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对着柴绍苦笑了一声:“大郎,你去劝劝三娘吧,让她莫要胡思乱想,外头这冰天雪地的,她这般急着赶回去,别回头三郎在庄子里呆的好好的,她在路上却摔出个好歹来……” 她话没说完,柴绍已转身往外走去,速度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还没到车马房,他果然就瞧见了凌云。在院门前的那盏孤零零的灯笼下,飒露紫早已备好了马鞍,正有些不耐烦地刨着前蹄,而凌云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马鞍边,虽然披着厚厚的披风,那背影却依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寒之意。车马房的管事远远地守在一旁,看那模样竟似不敢靠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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