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越听越是心惊,这也是她最担忧的情况,“那后来呢?你是怎么……”怎么不再犯错,怎么变成人人敬仰的大萨宝? 何潘仁显然知道她在问什么,摇头道:“我其实也没做什么,我只是给商队,给自己,都立下了规矩;商队的规矩是一视同仁,不离不弃;而我自己的规矩是,做决定前深思熟虑;做决定时全力以赴;做决定后坚信不疑。我相信,我做的每个决定在当时都已是最好,而且在这个世上,也绝不会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再后来,西域所有的商队都相信了这件事。” 转头看着凌云,他的语气笃定无比:“阿云,你知道,我看人从不出错。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首领,我用了很大力气才学会的事,你天生就会。你天生便能平等待人,天生便有仁厚之心,你也天生便有真正的胆略与决断,当初你带着我们从长安杀到涿郡,那时我就知道,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凌云被他说得脸上发热,心里发虚,忙道:“那不一样!”那才几个人,那才几天功夫…… 何潘仁笑了起来:“没什么不一样;人多了,不过要做更多的抉择,但对你而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难处。只要你肯信自己,莫说这几百人的生死成败,就是几千人几万人,你照样能担得起!若非如此,我又怎会把这些人都交到你的手里?” 凌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从不怀疑这双手能杀人救人,能披荆斩棘快意恩仇,可它们真的能握住那么多人的生死前途么?只是何潘仁……他的确从来没有看错过什么,他有一双最看透人心的眼睛! 双手用力握成了拳头,她抬眸看着何潘仁道:“我愿尽力一试!” 何潘仁含笑点头:“不必去试,你尽管决断就好。你看,我就从来都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这种拐着弯的甜言蜜语,凌云这一天以来已不知听到了多少,但每次听到,依旧会面热心跳,她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目光往下头随意一扫,却突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文嬷嬷怎么来了?” 他们原是站在庄园通往后山的高坡上,这是山谷里最适合瞭望的地方,也是平常人都不会到的所在,文嬷嬷怎会突然找过来? 何潘仁也顺着凌云的目光看了看,诧异道:“她莫不是担心……”他话没说完,自己已笑了起来:“那可真真是太瞧得起我了,我得去迎一迎才是!”说着当真大步走了下去。 文嬷嬷原是匆匆而来,突然抬头瞧见了何潘仁,不由得一愣。 她自然知道这司竹园的头领今日不但带人来援,而且当众表示,愿意听从凌云的吩咐;据说这是因为马三宝劝说有功,而凌云展露的手段更是让这位匪首心悦诚服,但她到底不是毛头小子,这一日下来,便觉出事情有点不对劲: 这位匪首长得也太好了,对凌云的态度更是太好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见如故,反而有点像是……久别重逢? 她也有心找小七和小鱼问个清楚,那两人却一个比一个溜得更快,跟周嬷嬷一嘀咕,周嬷嬷也让她不要多想,回头再说,但她还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突然得知凌云跟着何潘仁已单独去了后山,她本来就是个急性子,闻言如何还能按捺得住?自然是立刻找了过来。没想到这位何潘仁竟是笑吟吟地迎上来,那笑容真是…… 她原是一脸肃然,此时脸色不觉已松了松,见何潘仁欠身行礼,更是忙不迭地侧身让开:“这位郎君莫要折煞老奴。” 何潘仁却还是认认真真地行完了礼才笑道:“嬷嬷莫要客气,小子不过是寻常胡商,被逼无奈才走到了这一步,每日不知有多忧心害怕。如今幸亏遇到了你家主人,她是真正的英雄豪杰,能顺应天时,安抚民心。我们兄弟跟着她,总算是有了前程可言,我也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如此大恩,自然是如何多礼都应该的。” 文嬷嬷被说得一愣——这么说起来,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这种事换了她大概也是要慌的,何况这何潘仁的确怎么都不像个做匪首的料,难不成是她疑心错了? 疑惑之余,她到底还是稳了稳心思,委婉回道:“不敢当,不过老奴听到下头人嘀咕,说郎君看着有些面熟,却不知郎君之前是不是就在司竹园?” 何潘仁笑道:“那倒不是,之前我自然是在长安洛阳都做过买卖的,我们胡人生得都差不多,瞧着难免容易觉得面熟。” 这话显然是睁着眼胡说八道了,偏偏他的态度又诚恳无比,文嬷嬷顿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凌云在后头听见,只能忍了忍笑,上前问道:“嬷嬷可是有事?” 文嬷嬷见她神色从容镇定,并没有露出小儿女之态,心里又略微放心了一些,当下按着之前想好的说辞的答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咱们院里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想来请示一声,有些不容易带走的,是找地方藏好,还是如何处置一下?” 凌云略想了想便道:“不必去管,你们不妨先行一步,我会让人收尾。”此次离开,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庄园,但比起人来,这些东西并不重要,唯一值得掩埋起来不叫人发现的,也只有玄霸的坟茔。 文嬷嬷一听便知凌云是要彻底放弃庄园了,她这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个庄园里,在这里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听到这话忍不住眼圈一红:“这也……太可惜了。” 凌云轻轻叹了口气,她自然也觉得可惜,这个庄园她真正住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花的心血,却比什么地方都多,她考虑过各种情形,准备好了几条退路,没想到…… 文嬷嬷见她如此,心里更是难受,忍不住嘀咕道:“那还是让老奴把能收的都收一收吧,好些东西还一次都没用上呢!” 凌云摇了摇头,正想劝她看开些,心里却突然一动。她猛地抬头看向了远处,这个山谷,这个庄园……好些东西的确还是一次都没有用上呢,但难道真的就一次都用不上了吗? 转头看着何潘仁,她的眸子已是亮若晨星,她有一个想法,虽然有点疯狂,但也许她能说服他…… 然而不等她开口,何潘仁已看着她笑了起来,随即便毫不犹豫地欠了欠身:“何某,愿听差遣。”
第274章 瓮中捉鳖 这么多人举家搬迁,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 当所有的马车终于都陆续驶出寨门时, 夕阳已缓缓地落入群山的背后。 何潘仁就走在队伍的最后,眼见前头的马车已走上山道,才转头看着凌云道:“阿云你放心, 我会把他们都安置妥当, 回头便过来帮你。” 凌云想了想却是摇头:“你不必过来, 等安置完她们,你那边还有好些事要准备, 不然便前功尽弃了。” 何潘仁叹道:“我知道, 这是咱们要打的第一仗, 事关紧要, 的确不能有任何闪失, 只是你这边到底还是太凶险了, 阿云, 我实在是不放心你。” 凌云早已习惯了独当一面, 自来只有她不放心别人的份,如今听到何潘仁的这句“不放心”, 感觉竟是格外的奇异。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脱口答道:“可你若是过来了,我还要分心护着你。” 何潘仁怔了一下,他纵然能言善辩, 听到这钢刀铁刃般扎心的一句, 也是无言以对, 半晌才苦笑道:“你说的是,那我便把我的护卫留下吧,他们的身手都还过得去,不会让你分心。”见凌云似乎还有反对之意,他的目光往凌云身后的山谷里一扫,补充道:“还能帮你多护住一些人。” 凌云的拒绝顿时说不出口了,想了片刻才道:“留一半。”毕竟何潘仁也有要做的事,也需要人护他周全,这些护卫若都给自己,她也会……不放心。
何潘仁凝视着凌云,眼里慢慢地盛满了笑意。凌云被笑得脸上发热,索性冷冷地瞪了回去。 何潘仁眸中的笑意却是愈发明亮愉悦,就连声音都带上了笑:“阿云,人你只收一半,为何话也只说一半?” 不等凌云回答,他已微微探身过来,低声笑道:“阿云,你好好保重,不管怎样都不许伤到自己,记得你还欠我半句话,回头要还给我。”说完这句,他一磕马镫,那匹金色的大宛马立时奔了出去,马蹄如飞,衣袂飘飘,一人一马转眼间便去得远了,但那低沉的声音却仿佛依然在晚风中回荡。 凌云没好气地瞪着他透着飞扬喜悦的背影,看着看着,却还是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原本在路边等着何潘仁的数十位骑者果然有一半跟上去,另一半则是调转马头走了回来,到了凌云的跟前,同时抚胸行礼,待到凌云拨马走回寨门后的山谷,他们也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头。 山谷的景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嫩绿的新苗依旧于田间轻摆,淡青的炊烟犹未在空中散尽,然而没有了那些忙碌的身影和嘈杂的声音,这些田畦和屋舍也仿佛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就连天边的灿烂霞光都不能填补上这份黯淡。 唯有庄园的演武场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凌云招募的那数百名骁勇多半都留了下来。经过一日的忙碌,这支数百人的队伍看上去已有些松散。不过当凌云走到队伍前方时,却还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光芒—— 那是一场大胜之后尚未冷却的热血,那是对下一场胜利迫不及待的渴望! 她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也是愈发沉凝。 众人瞧见她这张冷若冰霜的面孔,眼里的光芒却是更热切了几分——毕竟就在不到一天之前,她也是这么神色冷凝地告诉大家准备迎战,随后,那些长安来的骏马精兵就成了他们的盘中餐。也正因如此,今日午后,当他们得知凌云打算再安排一次伏击时,大多数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留下,就算凌云再三强调此次的战事会更加危险,也没能动摇他们的信心。 看到凌云的目光淡淡地扫将过来,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第一排的陶大郎站得尤其端正挺拔。在之前的那场战事里,他带领百余人埋伏在山道之下,待马队通过时,要拉起那些早已浸透了桐油的绊马索,要及时点燃绳索,还要收拾那些试图往山道下逃跑的敌人。战后论功行赏,他和陶二都算做了第一等。就在仰头喝下庆功酒的那一刻,每次挥刀时都会蠢蠢欲动的那点火焰,终于在他心头熊熊燃起,让他恨不能立时抄起刀枪,再次奔赴战场…… 此时抬头看着凌云,他的眼底也仿佛燃起了两团小小的火焰;而在他的身后,在那数百双眼睛里,也有同样的热切在燃烧。 就在这样的期待目光中,凌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你们既已留下,便要准备好搏命。从此刻起,你们必须日夜操练,令行禁止;若有懈怠,军法处置!” 这番话着实不算有多么鼓舞人心,但被她这么清清冷冷地说了出来,却自有一种不可置疑的坚定,众人原本有些浮躁的心思都是为之一静,陶大郎更是第一个高声应道:“属下遵命,属下定然日夜操练,绝不懈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3 首页 上一页 245 246 247 248 249 2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