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剿灭妖兵之后,我们暂时扎营白骨岗内,可谁知,就在这时,我们发现四周竟皆是阵法,怎么也出不去。这才有了季将军前些日子送出的信。开始的时候兵将出不去,但是信鸽尚且出的去。可时间久了,信鸽也出不去了……” “突然有一日,白骨岗中竟是妖风四起。等我们反应过来,才发现四周竟全是西平的狼妖!谁不知道西平的金瞳狼王是西境的西妖王,将士当即就慌了。精锐护着季将军突围,可最后还是不敌越来越多的狼妖。幸好……幸好季将军找到了阵眼,破开了妖风……他就把书信交给我,让我回来找您……” 白发男人有些呆滞的立在原地,闻言,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暴怒似的把那黑衣人揪起,大喊道:“季琅呢!季琅没跟你出来吗!” 他话音一落,那黑衣人竟是流出了几行泪,嚅嗫着说,“季将军说了……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他说……您懂他……” 说完这黑衣人似是终于坚持不住了,慢慢闭上眼睛软了下去,这一闭就再也没有睁开。白发男人愣了片刻,下一秒突然疯了似的在这黑衣人的死尸上翻找。这些人都是死士,若是季琅真的给了他书信,他断不会交给别人,一定要亲手送到才可以。果不其然,白发男人在这人的心口处,寻到了一封书信。这人浑身都被鲜血浸染,但书信却依旧那么干净,上面“去闲亲启”的字样仍旧如同字的主人一般俊朗潇洒。白发男人抖着手取出里面的雪白书信,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直响。 去闲亲启: 本许着你剿完妖军就去江南寻你,如今看来是要食言了。吾受妖军埋伏围于白骨岗,此等安排,恐是出于朝内之手。如今想来,当年蔺将军一事恐有隐情,是否真的出于微帝之手,仍待商榷。 去闲,吾知你有夺取天下的雄心,相较于猜忌多疑的熹皇,你杀伐果断,确有枭雄之心。只是帝王之路生死不论,终是杀孽太重,很抱歉,吾从未支持于你。吾只愿你安康一世,不愿见血流漂杵。 哈!文绉绉的信我果然写不惯。去闲,原谅我选择跟将士们同生共死,他们是我的兵将,我得对他们的生死负责。至此,此一去山高水远,恐是相见无期。你不必派人来寻我尸身,若是如此,你这就是圈地自焚,自己跳进陷进。反正我扎营扎惯了,天地为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来世若在布衣家,再相守吧。 季琅绝笔 白发人脱力般的靠在门上,因是不支,他竟是顺着木门缓缓的滑到了地上。他手心不断收紧,原本平整的书信上多出了几道折痕。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倏地松了手,复又一点点将那折痕抹平,恢复了那平整的样子。书信上的字俊朗潇洒,宛若那个人跨于马背之上,不羁的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他突然想起了几年前的一天…… 那日下着雨,噼里啪啦打在盛安城的街道之上。季琅在校场练兵,瓢泼的大雨砸在他漂亮的金色盔甲上,发出的声音略有些恼人。可飞琅将军狠心惯了,硬着站在雨里练。他们这些人,行军打仗,以地为床天为被的,对于这雨压根就不放在心上。 那天他下朝下得早,所以就寻了个空,带着侍童来校场瞧瞧。熹皇疑心很大,从来都不相信他和季琅,所以他们两个人身边也总有些眼线之类,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们是不会交谈的。 但是那日不同,他隐在伞下瞧了一会儿校场上的小将军。可突然,那舞刀弄枪的小将军顿了片刻,之后竟是头也不回的朝他的方向奔来。雨下的很大,季琅的头发和盔甲已经完全淋湿了,跑起来显得有些笨重,但是飞琅将军武功盖世,这微乎其微的笨重也只有他一人发现了。 季琅裹着一身湿气冲进了他的伞里,大概是觉得自己身上冷湿之气太重,又退了回去,“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冬日易感风寒吗?下了朝就赶紧回丞相府里。” 他笑了笑,竟也忘了周围盯梢的眼线,温柔道,“你今日未上朝,我不放心你。” 季琅不以为意的挥了挥手,“小爷我能有什么事!我不听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被这桀骜不驯的少年弄的噗嗤一笑,轻轻接过侍童手里的纸伞,不动声色的将伞向季小将军偏了些许。 结果那日之后,身体倍儿棒的飞琅将军竟是破天荒感染了风寒,一下校场就两眼一黑,直直的栽倒了下去。他有些私心,所以就退避了那些围上来的兵将,亲自给季琅背回了将军府。 季琅不知为何感了风寒,额头上烫的厉害,神智也不是很清楚,难得安分的爬在他背上,只是那身盔甲实在是硌的慌,还是令他觉得浑身不舒服。 季琅乖顺的爬在他背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一丝丝的热气就这么喷在他耳廓上,不由引他的耳朵浮起了薄红。 季琅:“帝王路,杀伐重。算了吧……” 季琅喃喃的口齿不清,可他却是听的清楚。那时他最讨厌这个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将军在他耳朵叨叨什么“杀伐重”,一听到就冷了脸,他坏心眼儿的颠了颠背上的季琅,冷声道,“熹皇暴|政,他不配……” 很显然,季琅没听进去,因为刚才那突如其来的颠簸,季琅只能勾着他的脖子,在迷迷糊糊中寻得一丝安和的感觉,他依旧是喃喃的讲个不休,像个小老头儿似的。 “我爹死了…我娘死了…蔺将军死了…蔺家军没了…我什么都没了,只有你这一个朋友……我不希望……” 他顿住了脚步,把这话收拢在手心反复的咀嚼了片刻,突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朋友”他声音陡然冷了下去,莫名其妙又加了一句,“我们不是朋友……” 背上的将军似是愣住了,后来他只觉得身后的手臂环的越来越紧,越来越紧,那力道像是要把他当场勒死一般。 之后回了将军府,季琅还是死死环着他的脖子,怎么都不愿意放手,那些副将不敢生掰他们将军,就只得脚下抹油般溜走了。他可不管什么,送季琅到了屋子里就施了力气,只想把身上的物什给揪下来,一来二去两人甚至还过了几招。最后究竟是怎么搞到,红帐落,人缱绻的的地步的,他也不明白。 他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季琅差点没把他劈成两半。所幸他在进将军府的时候就差侍童把周围的暗线拔了个干净,不然熹皇那里估计也得觉得五雷轰顶。后来为这事,季琅半年都没理他,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是后半年季琅都出去打仗了,他们也没时间掰扯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等到季琅回来了,他又跟哪根筋儿没搭对似的,死活绕着人走。 直到有一天,飞琅将军从天而降落在他的丞相府里,脸色难看极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朋友分很多种。” 他那时候性子也跟小孩儿似的,闻言就抱着手扬了扬眉呛了回去,“朋友?你不还劈我来着” 季琅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大声喊道,“我…我!我恼羞成怒不行啊!诶,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疼……阿呸!没什么!怎么,你是要跟本将军割袍断义是吗?行!我走!” 他浅笑着扬了扬眉,看着飞琅将军恼火的往院墙外飞,认命的把他拽了下来。 白发男人靠着墙根有些迷茫的收回视线,那些君王野心,季琅的句句规劝,还有那人笑的桀骜不驯,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不断地晃悠。 侍童一直伏在地上,胆怯的抬眼看了自己的主上。那向来云淡风轻的主上两眼失神的盯着那纸书信,前几日还冷哼着“一个将军而已”,如今竟是这般失魂落魄。他有些害怕,小心翼翼的往前凑了凑。突然,自己的主上骤然动了一下,猛的抓着书信站了起来,眼底划过他始终都看不懂的坚定。 侍童小声问道,“那主上,我们是回盛安还是继续夺龙骨?” 白发男人背对着他站着,隐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阴骘的轮廓,男人的声音很冷,似是裹上了千年不化的冰雪,“改变计划,不在点灯会现身,暗地埋伏。不论最后龙骨鞭被谁得到了,你们只需要奉行一个字。抢!” 小童一怔,低低的道了声“是”,可心里的疑惑却依旧七上八下的翻个不停。莫不是他们主上真是什么冷血无情的怪物,明知季将军身死,仍能一心执着于龙骨鞭这般象征之物 他深深的低着头,突然觉得季将军一句无心的话真真是不错的。 帝王路终究是不归路。
第55章 点灯盛会 “哥,你要不要去东海海岸看看” 陈烨生被他一声“哥”吓的差点没从轮椅上摔下来,他有些头皮发麻的往后缩着脖子,四处环顾了下确定自己没在梦里。那就奇怪了这白衣服的小子,不从来都是顶着一张臭脸,谁靠近他打谁的吗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开始叫自己哥了,这是开始学为人之礼了 他只得尴尬的笑了笑,“那日你们在琉璃岛我在海边坐了快一天,就不去了。呵呵。” 赵锋局促的收了笑,整张脸都隐没在阴影你,手心不自主的绞紧,连向来直挺的脊背都带了些许的僵硬,半天他才从口中挤出一丝非常轻的“谢谢”。 陈烨生一愣,也没吱声,只是微微抬着头,等他的下文。 赵锋:“谢谢你,当年舍命救我……” “那日也是,是你给我们开了生门……” “还有!你曾经跟我说过……本心纯粹,以真意展之,不愤慨,不怨恨,才能窥见天光。这也谢谢你……” “我以前一直很浮躁,一直不明白……” “总之,谢谢……很多很多……” 他声音很轻,对于一个世家高门的公子而言,道谢虽是礼仪,但如此这般掏心窝的感谢之语估计是断难说出口的。赵锋别别扭扭的把话说完,这才深深吐出一口气,似是放松了很多。 陈烨生本想意思意思回句“谬赞”,但望着白衣少年那双眼睛,竟是莫名有些说不出话来了。赵锋以前的眼里都是狠厉,一点也不柔和,可是现在却多了一份平和的坚毅。这三年,许多、许多人都成长了,赵锋不再是当年那个有些浮躁的高岭之花了,蔺惘然更不是小时候那个冲动却只会吃瘪的哑巴小姑娘了!时间明明走的没有那么快,但不知不觉间,它还是打磨了少年们的心性,或坚定,或温和,不断地向未来前进。 他有些自嘲的低了头,这些年他像是一个旁观者,冷冷的看着别人的变化,而自己永远坐在这轮椅上,心不动,行不动。他没觉得自己坐在轮椅上就是个残废了,扪心自问,他没有蔺惘然那样的少年热血,更不是赵锋这样的官家孩子,自小都对百姓和天下有一定的认识。他惯是冷漠的,现在也是这样,救人不过举手之劳,救与不救其实对他都不会有太多触动。 可赵锋的一席话却将他生生扯回了三年前,他究竟为什么点毕方火一把毕方火,落了个脊柱尽损,结果实在是得不偿失。虽说小师妹的命算是一个点,但说到底还是被当年的那些少年热忱打动了。陈烨生低头笑了笑,终是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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