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又想,她也没挑明了说呀,什么都愿意做,为奴为婢也算得,怎么都由她狡辩,谈不上越界。 她便又笑了一下,轻轻行了个礼:“那便不打扰世子了,洛娘告退。” 谢凤池压紧了嗓子,缓缓嗯了一声,洛棠才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转身离去了。 她今日穿的是件素色的缎面长裙,肩上披了件漂亮的短披,跳跃奔跑的背影远远看去真像只轻盈的蝴蝶。 “什么都愿意……” 谢凤池呢喃着这几个字,深吸了口气,纵使知道这其间蕴含的小心思或非单纯,脑海里却仍蓦然闪回好几个画面…… 她与自己贴近、叫浑身的血液都加速涌动的画面。 拿在手中的书不知何时被捏弯了书脊。 庞荣恰好与洛棠擦肩,进了屋后见世子闭着眼不知在沉思什么,却听得谢凤池先开了口:“说吧。” 他虽狐疑世子的声音为何有些哑,却还是站直了身子,将打听到的事情如实告知。 “大皇子今日早朝后确被从兵部调离,安排进了户部,并且口中还叫嚷着霍小将军两面三刀,打了他还算计他,” “霍小将军则直接被霍将军关了禁闭,可这也没人妨碍京中传言,是霍将军不看好大皇子,特意让小将军下手失了分寸。” 谢凤池蓦地笑了一声,庞荣恍若未闻地眼观鼻鼻观心,两人对于这件事的原委十分清楚却一字不提。 庞荣顿了会儿,低声道:“听闻圣上的身子确实越发不好了。” 谢凤池睁开眼,默然点了点头。 庞荣正要继续汇报,门房来报,姑奶奶来了。 想也是该到了,早朝上发生的事儿关乎户部,她接到消息便来找谢凤池是应当的。 只是经历了上次的事,姑奶奶这番来的架势低调了许多,见到谢凤池后说话也直接了很多—— “凤池,我弄清楚了!”姑奶奶压着眸中的复杂,攥紧衣袖颤抖道, “当年娴妃不是简单病死的!” 谢凤池上次分别,有意无意让姑母借着京中女子的圈脉去暗暗打听当年之事,这般一齐接到消息,心中也早有准备。 “皇后早逝,后位空悬,娴妃得宠,当年生完三公主,圣上便允了她三个月的省亲,” 姑奶奶吸了口气,轻声道, “可我当时也记得,本该是还未到时候,她家中人却频频传信娴妃见景伤怀,又多求了几个月,前前后后,竟是挨了十个月才回的京。”
谢凤池眸色一顿:“确定?” “确定,”姑奶奶语气中甚至透了抹悔恨, “若非当年你父亲与圣上私交甚笃,替她也说了几句话,怕是圣上根本不会同意!” 随即,她恨恨道:“我说当时怎得圣上疏离了你父亲一阵,还是最近打听,我才知晓有这么回事!” 谢凤池却听得安静。 父亲当时是在京中求的情——那便不算是他设想的最差的结果。 “娴妃最后病死便与此有关?” 姑奶奶点头:“她回来后,圣上见了面,又自然恢复恩宠,可当时太后却不甚满意,甚至于太后都怀疑六皇子并非圣上血脉!” 谢凤池哑然,突然想起,如今圣上吊着一口气不肯立储,或许也有这几分不确定在其中吧。 可他又确实爱极了娴妃,否则光凭着怀疑,六皇子都活不到今日。 “是也是,娴妃后来生了病,恰逢西南边动乱,圣上日理万机顾不得后宫,” 姑奶奶吸了口气,更低地说了句, “那后宫里的事,不就是太后说了算吗?是也是,娴妃薨了,圣上这么些年都念念不忘,盖因当年留着遗憾呐!” 谢凤池握着青瓷的茶杯,指尖重重地摩挲在杯壁上。 姑奶奶将这事打听清楚,左思右想,最后满心复杂地看着谢凤池: “那丫头的身份我也不细究了,如今圣上情况不好,她若是真能进宫为六皇子加码,日后……你便是有从龙之功了。” 姑奶奶身子微倾,迫切地问他:“你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吧?” 谢凤池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杯盏,回忆一开始—— 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若说想了什么,大概只有,父亲这位外室当真不甚聪明,连人都没看清便胆敢将他扑在床上了。 他后来让庞荣再去查探,发现他父亲当年确是调查过洛棠的身世,可也不知是线索断了还是被人刻意隐去了,他父亲查到一半便放弃了。 安宁侯是个什么样的人,谢凤池心中清楚,连他都查不出,那旁人自然更难查出,所以如今的洛棠便可当做真是个干干净净的,除却来历低微,她与宫里丁点儿干系都没有。 不论自己如何想,将她送进宫,似乎才是最好的选择。 昨夜那场雾,终归是要消散的。 姑奶奶走后,庞荣低着头进来又陆续说了些旁的,包括今早洛棠与崔绍见到的事。 只是崔绍毕竟身份不同,庞荣没能靠近听得清,大致也是道歉并聊了些话本的内容,他如实告知了世子。 谢凤池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平,末了,庞荣随口问道:“杜管家刚刚问属下,小娘若是身子好了,可还要继续教导规矩?” 谢凤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瞬,可也就是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 “教吧。” 他秉持着一贯的平静,沉默许久又道:“换个温和些的来,免得又叫她称病偷闲了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实话花絮: 洛棠:现在就是处在一个还不知道要被人卖了正喜滋滋觉得勾引到人的时候! 谢凤池:有点舍不得,但我知道自己是要干大事的人,对,我是狗【微笑】 姑奶奶:赶紧把祸害送走啊!!!!! 崔绍:她对我笑了,还和我有小秘密了,她对我有意思吧【沉思】
第二十三章 洛棠既然决定了要勾着谢凤池,便不能太频繁告病请假,免得惹人不悦。 听闻世子在国子监教导贵人的时候虽也温和,但课业要求向来严厉,于是洛棠看到重新来了教养妈妈,只得咬紧牙关咽回苦水,继续受着这磋磨。 可不仅白日受着身体的苦,到了夜里,她更要受脑子的苦。 前些日子,她托后厨小厮外出采买时,将自己的第一份稿子送了出去,如今着手写的第二部 分,可真是要将她半条命都送了去。 崔绍那日那么快来侯府,她始料未及,可既然来了,便不能浪费这个机会,得抓紧去人前露个脸。 她也是慌不择路,为了能给对方留个深刻印象,竟连自己写话本这种海口也敢夸的下。 既然许诺了,她便想试试,毕竟哪怕搭不上崔绍,能替自己多赚得些赎身钱也是好的—— 在侯府她紧巴巴抠着钱,却是真不敢在谢凤池面前表现出来,以免叫贪财的野望破坏了她扮出的单纯痴情。 一晃好些天过去,洛棠在寒风凛冽的院中迎风伫立练习站姿,脑海里还在混乱地演绎着昨日刚编出来的新剧情。 呆呆仰头,她竟觉得自己比枝头最后几片倔强不肯掉落的枯叶,更憔悴可怜…… “妈妈们都说娘子这些时日学习的不错,估计不用再过多久就可以结束这些仪态训练了。” 结束后,李妈妈高兴地恭维,洛棠却是高兴不起来。 她困得很,没想这偌大的一个侯府后院,无婆无母的,无人争斗无人闹事,她还能被累成这副样子。 “娘子可要用晚食?” 李妈妈见她无心搭话,便转头询问起了吃食。 洛棠本想摇头,转而一念,轻声问道:“世子可吃过了?好像已有多日未见到了。” 李妈妈心头想着杜管家提点的,让她对小娘知无不言地恭敬着,便老实答了:“近来听说朝中忙碌,世子虽还在守孝,却也免不得常被召见,故而是忙了些,今日早出门,还不知何时能回。” 洛棠便蔫哒哒地点了点头,由得李妈妈去传唤晚食,匆匆吃了去。 好了呀,世子不知多晚回来,那她岂不是晚上也没个由头出去寻世子,又得回屋写稿了? 可恶。 她心疼自己,好似个被夫子勒令学习的顽童,如今更是连稍稍偷懒的借口都找不到。 这便是成年人的不易么? 她叼着笔头,看着白纸上一个字儿都写不出来的话本稿子,陷入沉思—— 她当真要如此努力吗? 上次送出去的稿子,也不知崔绍看了没有,怎么一直没叫小厮过来给她消息呢? 左右今日是写不动了,洛棠心神不宁,将纸笔放到一旁,轻唤了两个丫头来给她烧水沐浴。 累了一整日,踏进灌满了热水的浴桶里,满头青丝散于水面摇曳波动,洛棠才觉得身心得到了一丝丝放松。 另一头,世子确是刚从宫里出来。 马车里早已备上了碳炉,从宫里一路走出来的谢凤池脱下大氅,凝结在皮毛上的冰晶慢慢融成了小水滴。 “世子。” 庞荣给他送进来手炉,却被谢凤池轻轻拂开。 他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翻阅着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去广陵探查的人回来了吗?” 庞荣低头摇了摇:“没有,不出钦天监所言,如今南方不少地方已然开始下大雪了,不仅仅是咱们的人,听闻六皇子私下派去督查赈灾的人也被困住了。” 谢凤池捏了捏鼻梁,只觉得近来四处不顺。 庞荣低声道:“刚在宫门口,大皇子发了好大一通火,将五皇子身边的近卫都揍了一顿。” 谢凤池轻轻笑了一声:“圣上派了霍将军南下赈灾,他在大殿上自告奋勇随行,圣上没有立即答应。” 事实是,二皇子早年夭折,圣上如今只剩三个儿子,又是重要关头,不能有任何闪失,大皇子却以为是被抢了功勋,当真是有勇无谋,不够聪明,不够稳重。 庞荣便静下不做声了,目光瞥到世子手中……那些纸上面写的好似写的是论述还是什么,字迹工整端端正正的好些张。 他收回视线,想着,世子又给六皇子开小灶了。 不料马车行至侯府门前,谢凤池还未下车,一道黑影猛地从而天降踹向马车,险些将车内的碳炉都一并掀翻! “保护世子!!!” 庞荣破窗而出,腰间寒芒出鞘。 府外顿时乱作一团。 洛棠迷迷糊糊间听到响动,努力了好一阵才勉强睁开眼,恍然发觉自己竟然差点在浴桶里睡着了。 幸好水还是温热的,否则明日定又得头疼脑热了。 洛棠轻轻舒了口气,垂着头懒洋洋地从浴桶里站起身子—— 下一秒,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粗鲁破开,一道黑影呲溜滚进了屋内。 洛棠怔怔地立在原地与对方四目相对,直到杜管家“抓刺客——”的声音撕心离肺回荡在院外,她才恍然回神! 侯府的护卫们宛若倾巢出动,脚步声吵嚷声响彻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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