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三皇子的情况禀报了皇上,皇上倒也没强求,只给三皇子在皇城内赐了宅子,又赏了几个貌美的宫女。 皇上既已赐府,三皇子便得搬出青藻宫了,成年男子穿梭于后宫,也多有不便。 我指挥宫人整理好三皇子府,晴芳殿一下子就空了,我和冯静仪整天躺院子里晒太阳,午觉后受着三皇子的请安,俨然已过上养老的生活。 我的养老生活没能持续多久,天启三十七年,凉河决堤,河西郡爆发洪灾,百姓死伤无数,近水县已成泽国。 此次天灾,几乎可与二十七年前河东郡那场干旱比拟,为防伤亡更重,沈辰需带兵前往河西郡,配合户部工部抢险救灾。 自契丹求和,沈辰回朝,军士闲置,朝廷便将大军整理分流,年老体弱的卸甲归田,普通兵一部分入工部做工服役,一部分入刑部衙门任职,也有少部分入户部,一等兵在大宁朝各地军营训练,精兵则在京城军营训练。 按沈辰的计划,他先带着京城中的士兵出发,沿路汇聚各地士兵,其他地方的士兵则由士官带着赶往河西郡。 洪涝过后,必有瘟疫,我虽担心沈辰,但大多是为了我长姐,还没有那么的担心。 然后三皇子让我的担忧翻了个倍。 沈辰整顿大军时,三皇子也向皇上上书,请求与沈辰一同前往河西郡。 三皇子毕竟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不可能把他推入火坑,就算他自愿跳火坑,皇上也得拦着。 理论上说,这道奏折将被皇上压到河西郡恢复。 然而三皇子成年后,皇上给了他和二皇子议政上朝之权,三皇子不仅向皇上递了奏折,还在朝堂上,当着群臣的面向皇上提出请求。 三皇子是皇上的亲儿子,其他救灾士兵也是父母的儿子,甚至河西郡的灾民,也同样是父母的宝贝孩子。皇上可以暗戳戳地偏袒三皇子,但不能明晃晃地偏袒他,三皇子如此这般,皇上便不能压着他的奏折了。 皇上准了三皇子的请求,三皇子将随沈辰一同前往河西郡。 将离别之际,三皇子还向皇上申请住回青藻宫,理由是三皇子府冷清,他此去不知能否归来,希望能跟我说说话。 皇上也同意了。 于是,三皇子带着孔乐等一干仆从,又住回了晴芳殿。 我咬牙切齿地为三皇子收拾行装,然而等到他真正站在我面前时,那些在脑子里转了许久的话,就骂不出来了。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去河西郡?你一个不通医术的皇子,就算去了,也并不能为河西郡百姓做什么。” 三皇子笑道:“谁说我是为河西郡百姓才去的?大宁朝许久未有战事,此次救灾,于我是一个极好的历练机会,我已经在京城窝了十多年,难道还要在京城窝一辈子吗?” 我道:“在京城待着,也不算是窝囊事,大皇子二皇子不都是这样吗?还有皇上……” 三皇子道:“父皇可没有一辈子待在京城,父皇说,他年少时因钱氏乱政,曾为避祸离开京城,游历天下,母后也说过,父皇曾与她一同上江北郡纳粮存粮,下江南郡游说富商,还在松江郡招募贫农,在邻京县屯兵练兵,如此,才成就了今日的宏图伟业,大丈夫志在四方,如何能受困于京城?” 三皇子鸿鹄之志,我不便置喙,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叹了口气,道:“洪水过后,必有瘟疫,若处理不好,灾民还可能发生暴乱,焕儿,此去凶险,务必当心。” 三皇子道:“陈娘娘,你放心吧,有沈将军在,张太医也会与我同去,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张太医?”我道,“哪个张太医?是小张太医,还是老张太医?” 张太医的儿子也进了太医院,子承父业,医术虽不如其父,但也还算高明。 三皇子道:“两个张太医都要去,张药侍也要去,父皇说,张药侍跟惯了张太医,且于药草辨别上不逊其父,便派了张药侍同去。” 张药侍是张太医的女儿,因为是女儿家,不便跟哥哥一样四处看诊,便常做些择药煎药的事,竟也练出了一手绝活儿。 我笑道:“老张太医的一儿一女都去了,若是出点什么事,张家便要绝后了,他想必会十分尽心。” 三皇子也微微一笑,眉眼弯弯,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是啊,张太医们这会儿恐怕就在熬夜翻医书呢。” 我们收拾好东西,阿柳便去给我准备洗澡水了,孔乐也去准备三皇子沐浴的物什,我道:“行了,都收拾完了,我走了,焕儿早些休息吧。” 我转身欲走,三皇子却突然叫住了我。 “陈娘娘。” “怎么了?” 我回头道。 三皇子猛扑过来,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着我,我躲闪不及,竟被他抱了个满怀,只是小时候,三皇子抬高了头也只到我腰间,如今却得微微低头,才能把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我虽然是他养母,但到底也才二十五岁,心里还当自己是个大姑娘,猛然被一个刚及冠不久的年轻男子抱住,不禁老脸一红。 唉,算了。 念在他明天要走的份上,抱就抱吧。 毕竟还是个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就去的重灾地,心里害怕,冲母亲撒撒娇也正常。 三皇子抱了多久,我就浑身僵硬地任他抱了多久,最后三皇子松开手,道:“陈娘娘,你身上香香的。” 那可不,青藻宫外那些栀子花可不是白长的。 “陈娘娘,你很担心吗?。” 废话! 儿行千里母担忧哪…… 我转过头,冷漠道:“没有。” 三皇子道:“那你为什么一副随时要推开我的样子?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抬眼看他,道:“男女有别,从前你年纪小,如今你已经长大了,都是能娶妻的人了,怎么能像小时候那样抱我呢?念在你明天就要走,我就不推开,权当安慰安慰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小心日后养成了习惯,让王妃看笑话。” 三皇子挑眉道:“我管那影儿都没有的王妃笑不笑话?” 我道:“你还没娶妻,自然不懂夫妻情分的妙处,焕儿……” “嗯?” 我想了又想,还是道:“若是在河西郡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也可以带回京城来,且不论皇上意下如何,反正我是没意见的。” 我心里想的是,反正我也不介意儿媳妇的家世,皇上想来也不会介意皇子妾的家世,人说初恋最是难以忘怀,河西郡万分凶险中,又最能激起人的柔情,三皇子万一在河西郡开了窍,那必然是一发不可收拾,与其让他左右为难,不如我先表个态,免得他错失真情,遗憾终身。 我想得细致,三皇子却笑着凑上来,又拽住了我的胳膊,道:“陈娘娘和父皇都催着我娶妻,可我却一点儿也不想娶王妃呢,我觉得我跟陈娘娘和冯娘娘这样过着,就挺好的。” 我被他这幼稚的话逗笑了。 果真是没开窍。
第67章 河西郡之灾 “陈娘娘,你尽管安心地待在京城等我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将三皇子送离京城。 因皇上念在我与三皇子母子之情上,特许我出宫相送,我得以站在城门上,与长姐一同目送救灾的队伍离去。 长姐送别丈夫和外甥,我送别姐夫和儿子,我第一次与长姐如此悲欢相通。 沈辰与三皇子并列而行,都骑着高头大马,一人披银铠,一人着金甲,一人沉稳干练,一人年少意气风发。 直到救灾的队伍消失在地平线,我和长姐齐刷刷留下四行热泪。 救灾队伍离开后,皇上领文武百官祭祀祈福,诸女眷各回各家,我则与淑贵妃一同乘车回宫。 淑贵妃今年已四十有余,加之她生性要强,统领后宫时事事亲力亲为,力图胜过李氏,多年操劳下来,面容甚是沧桑,敷粉盛装也掩不住疲惫之态。 我方才站的远,瞧着淑贵妃还有几分风韵犹存,如今与她同乘马车,近距离看着,却仿佛比当初落难的李皇后还要苍老。 淑贵妃斜靠在软垫上,与我略说了几句礼节性的话,便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车厢晃动,淑贵妃微微皱眉,她的贴身宫女忙伸手为她按揉太阳穴,淑贵妃眉目舒展开来,眉间却仍是一道深深的沟壑。 当年京城第一才女的风情,似已褪尽了。 何必呢? 我在心中暗自感叹着。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一个已死的人较劲。 当年李皇后母仪天下,抚育皇子公主,也不至于像她这样劳累。 待马车停下,宫女掀开车帘向外看了眼,轻声唤道:“娘娘,到了。” 淑贵妃又微微皱起了眉,睫毛颤动几下,似大梦初醒般睁开眼,坐正身子,宫女为她整理衣冠。 我连忙下了马车,在马车旁恭候淑贵妃下车,过了一会儿,淑贵妃被扶着款款出来,又恢复了威严端庄的后宫之主的姿态。 “容嫔,你回去吧,本宫需与宫中女官议事。” “是。” 我回到青藻宫,见廊下摆了张摇椅,冯静仪正躺在摇椅上看话本,旁边一张小几,上面放着瓜子点心茶,小兰和顺子分别坐于左右两边的矮凳上扇风。 冯静仪比我大十岁,今年已经三十有五,瞧着却像是我的姐妹,而淑贵妃,明明比冯静仪也大不了几岁,光看脸的话,几乎可以充作我们俩的娘。 不过看看冯静仪的生活,吃饭睡觉看话本嗑瓜子听八卦…… 再看看淑贵妃的生活,管宫女管太监管女官管嬷嬷管嫔妃管皇子公主,顺便还要被皇上管着。 可能咸鱼总是比较易于保鲜存放吧。 我冲顺子扬了扬下巴,顺子立刻会意,召了几个小太监一起进撷芳殿,又搬了把摇椅出来,阿柳也自觉地进殿拿出话本和蒲扇。 我躺下来,翻到上次看的部分,想了想,道:“再切盘西瓜来。” “是……” 第二天,淑贵妃召集众嫔妃去馥芍宫开会。 冯静仪一边走,一边道:“不用说,现在河西郡灾情惨重,朝廷开销大增,淑贵妃肯定是让我们节衣缩食的。” 果然,淑贵妃减了我们衣食用物的份额,原先我们青藻宫每天能领七个西瓜,现在却只能领三个了。 “大家也别抱怨,连金龙宫每日都只有六个西瓜,皇上还做主拨了两个给皇长孙。” 贤妃抿嘴一笑。 良妃轻声一哼。 女官又念了冰块的数量,冰块的份额也减少了许多。 良妃道:“有些低位嫔妃住的宫殿特别热,若是减少了冰块的份额,她们恐怕会中暑。” 淑贵妃笑道:“良妃说的不错,按宫中的宫殿布局,一宫主位的屋子通常是方位最好的,本宫已秉明了皇上,各宫嫔妃如住处过热,可以搬去与主位嫔妃同住,或在本宫这儿登记,另外安排住处,待灾情过后,河西郡重建,再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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