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忽地停住了脚步,温柔地看着她,“为何不记得给过糖的哥哥?” 他的神情认真极富有耐心,眉眼像是氤氲了温柔的月色,静静地看着烟雨。 烟雨怔住了,认真地在脑海里搜寻着眼盲时的记忆,可是她思来想去,却仍旧没办法回忆起他说的那一位哥哥。 “我不记得了……”她嗫嚅,“您怎么知道的。” 她想着想着,仰头拧着眉头看他,“那个哥哥,莫非是您?” 顾以宁在她问出这一声后,微微颔首,烟雨啊了一声,双手掩住了口,眼睛里就盛满了疑惑和不解,再过一时,就变成了歉意。 “原来小时候您见过我……”她想着他说的话,忽然又惊喜起来,眼睛亮亮的,“您说小时候,有人给您一颗糖,是我吗?” 顾以宁嗯了一声,就见眼前的小姑娘整个面庞都明亮起来,她喜气洋洋地看着他,像一株可爱的花儿。 “我怎么能记不起来呢?”她拿两只手抵在太阳穴上头,使劲儿拧着眉头想,“我今晚一定要好好地想……一定能想起来的。” 她太高兴了,简直想要跳起来,“我娘亲说我小时候头上一边一个小啾啾,像是年画里抱鱼的娃娃,您能见到那个时候的我,我可太高兴了!我小时候多可爱啊!” 她又有点儿遗憾,盯着小舅舅的面庞使劲儿地看,“可惜我那时候眼盲,瞧不见您的样子……我五岁,那您就是十二岁,呀,给您糖的是我呀,我可不会将您哄骗了去!” 顾以宁看着她喜气洋洋地样子,眼梢眉角就带了一星儿笑意,“你还记得是什么糖么?” 烟雨闻言一下子就蔫儿了,耷拉着眼睛眉毛,想了半天。 “不记得了……小的时候我娘亲怕我坏牙,不给我吃糖,我能把糖给您,一定是一百万个喜欢您。” 一句一百万个喜欢您,倒使得顾以宁微怔了一下,他默然,似乎也在回想。 “其实不是糖。蜡做的糖球,瞧上去像是琥珀的样子。”他顿了顿,“鸽卵大小。” 烟雨更加高兴了,“您还留着吗?若是还留着,可以拿来给我瞧瞧么?”她竖起一根手指头跟他保证,“我保证不要回来。” 顾以宁微笑说好,牵着她慢慢往斜月山房去。 斜月山房的廊下这一时却悬起了灯,大约是娘亲瞧着她还没回来,有点儿担心了吧。 烟雨被小舅舅送到了门廊下,想着方才的对话,就有点儿兴奋。 “您这会儿开心了么?”她摇了摇他的袖子,仰着头瞧他,“您吃醉了酒,又有些心绪烦乱,所以方才那样……” 她说到这儿,脑海里便浮现出小舅舅方才轻吻她手指的画面,一霎酥麻又袭来,红晕也染上了面颊,说话就吞吞吐吐起来。 顾以宁几不可见地挑了下眉,唇畔挂了细微的笑,“我方才哪样?” 他语声轻轻,却问的烟雨不敢抬头,她迟疑着,掩饰着自己的羞赧,“就那样,我是不会记在心上的……” 她羞的不敢抬头,一旋身背转了过去,“说不得明儿酒醒了,您也忘了……” 屋子里响起了人声,是芳婆在说话,“姑娘回来了?” 烟雨心里一跳,应了一声是,又悄悄转回了头,小声道:“您记得找糖给我瞧啊。” 顾以宁说是,目送着她进了门,这才慢慢地向山下走去。 进了西府,顾以宁便往书房而去了,在顶南的书柜最上头,取下一只漆盒,轻轻拂去其上的尘土之后,他才打开盒子,取出了其中一枚琥珀凝脂般的蜡球。 望着这枚蜡做的糖球,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打开,十年前那个失去母亲的少年,慢慢地浮现在眼前。 他端详着手心里的蜡球,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细微的动作却使得蜡的表面开始脱落。 大约是时日久了的缘故,又从来不曾取出来看过,糖球蜡做的表层忽而掉下来厚厚一块,露出了其间银白的材质,看上去,像是在蜡里藏匿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铁球。
第53章 .玉壶买醉你只管操心我。 书房外的夜暗着,许是哪一盏灯被吹灭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石中涧望着窗纸上的一道剪影,低声通禀了一句,里头便传出了一声进来。 公子坐在书案后,眼前一方漆盒,他的手指搁在上头,透白的颜色同古旧的漆盒摆在一处看,像是静沉的画。 石中涧觉得斜月山房像是一个神仙洞府,公子回回从那里回来,心绪总要好很多。 “……当年严家老幼妇孺一共二十余人往三万卫走,三万卫极地苦寒,离范阳七八千里地,离金陵更有三万里。流放的案犯里若有妇孺,怕是连范阳都过不得,就会病死冻死。好在严家命不该绝,在走至安丘时,遇上了山匪,流刑的官兵死伤大半,严家人也所剩无几,此事当年已上报朝廷。” “那位老人家形容枯槁,在距安丘百里的登瀛隐姓埋名九年,若非严复礼此番冒险下金陵,怕是难寻她的下落。属下已派人将老人家接回来,算着时辰,大约五日后能到金陵。” 顾以宁嗯了一声,拿指节在漆盒上敲了敲,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明日一早,去将顾家祖宅里的金匠请过来。” 顾家祖宅位于雍睦里,如今只有一些做四时衣裳的裁缝、绣工、做首饰的金匠、年迈的花匠一类的老仆在其间,也是看家做活儿,捎带着算是给他们颐养天年。 石中涧领命,又问起明晨大朝会的事。 “陛下明日宣了大朝会,想来身子舒爽了许多。程太师近半个月未曾上朝,明日怕是要去了。” 顾以宁嗯了一声。 陛下年过不惑之后,精神气便不如从前,机缘巧合之下,得一仙道蛊惑,以自己的丹药为陛下解除身体的疲累,获得了陛下的信任。 此道为陛下炼四时丹药,逢年节陛下都要供奉上天,程太师擅写青词,从此获得陛下的倚重,又以贪腐之名,联合朝中诸臣,将耕望先生拉下马,坐上了内阁首揆的座椅,一路青云直上。 前岁,顾以宁一篇有关于卫喇六城的千字策略,获得了陛下的青眼,亲往文渊阁同他详谈,之后日益器重。
那丹药服食久了,愈发要加大剂量,虽起先能暂时获得一些快乐,清醒后身子却益发受损,陛下本是清明之人,如今被丹药捆绑,也在试图挣脱,可惜见效甚微。 近年来,陛下常以太极剑法等锤炼自身,身子倒是强健了一些,可惜那丹药似能叫人上瘾,偶一松懈,陛下又会被重新控制心神,如此反反复复,当真是折磨人。 石中涧这里将今日之事一样一样地回禀,一直到深夜不提。 到了第二日大朝会,那告病半月的太子太师程寿增,果真一脸枯槁地站在了众朝臣列前。 他子息薄弱,膝下只有二女,次女招赘在家,唯有孙子程务青可承继衣钵,如今程务青却深陷刑部天牢,怎能不叫他心力交瘁。 依着他的能力,区区刑部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事发委实突然。 “行首案”初发时,他便将程务青拘在了府中,其后愈演愈烈,京中抓了七个有名的纨绔,那个为友伸冤的女子甘愿受杀威棒,状告程务青为首恶,他才慌了起来,请女婿盛实庭将程务青藏匿于青藜园,却未曾想半夜竟失踪了。 他派人多方巡查,都找不到孙儿的下落,再得知消息时,就是那个杀千刀的莽夫杨维舟,竟然当庭奏禀陛下,言称“行首案”全部案犯皆已抓获,又献上百页案宗,请陛下定夺。 “行首案”轰动金陵,那个以肉身生受杀威棒的女子名满金陵,便是连陛下都知晓此事,于是杨维舟冒着生死之危当朝面圣,打的湖阜一党毫无还手之力。 此时陛下已然端坐在金銮殿上,他原是个面容俊逸的中年人,这些年服食丹药倒使得面带灰败之相。 程寿增乃众臣之首,领着臣工躬拜天子之后,忽然转身向朝臣们长揖到底,又转身向着陛下垂泪,旋即动作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上,慢慢地趴下,扬声一句:“臣有罪啊……” 这一声长嚎实在令人震颤,在深宏肃穆的殿宇里悠然回旋,龙椅上的天子本有些精神涣散,闻言立时便来了精神,努力汇聚了精神往殿下看去。 程太师一番陈词,涕泪直下,已知“行首案”已无任何转圜的余地,这便极力向陛下请罪,说到悲愤处,直要陛下将他的官爵除去,告老还乡去。 众臣工闻言都在面上显出感同身受的神情,陛下自然出言挽留,无非就是一些稚儿之事无关与你,最不至此的一些话罢了。 于是大朝会便在这样君臣相惜的场面里散去,程太师在盛实庭的搀扶下,迈着颤微的步子往外走,路过的朝臣微微向他们二人致礼,倒无一人停下来寒暄。 湖阜党之人为了避嫌,也不围簇在他们的身边,程寿增盛实庭岳婿两个一路走出了宫门,上了车轿,一路无言,直至成贤街时,程寿增才叹了一口气,向着女婿默然无言地看了一眼。 “从前我还记得阿青个子一把大,在我身前背千字文,怎生过了十多年,就成了这个样子?”他愈发觉得心痛起来,向着从前那孩子乖巧的模样,怎生后来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擦去面上的眼泪,程寿增见垂坐眼前的女婿涕泪满面的样子,不由地说了一句,“此事先不必同珈儿提起,我另有计较。” 盛实庭哀恸地说不出话来,好一时才语带悲戚道:“儿子这便去打点,从天牢里寻出个形貌差不多的,只要给足了银钱,必能过关。” 程寿增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只是刑部如今横空出来一个杨维舟,将刑部牢狱看的密不透风,也不知能不能办成, 他在大朝会上的表演已然耗尽了精神劲儿,这会儿便挥了挥手,叫盛实庭自去操办不提。 那一头齐王粱东序推迟了回北地的时日,索性在积善巷口头买了间屋子,住了下来。 他是个面上跳脱,胸中自有沟壑之人,认准了目标那便一百万个不回头。 先叫人买屋,又叫人将白鹭洲上,名满金陵的一位行首请来了这里装样子,对外只说齐王为了这位女子,晚几日再走,这番操作倒叫众皇亲贵胄都觉得合情合理——毕竟这一位白日里往禁中侍疾,晚上还要流连秦楼楚馆,名声在外啊。 粱东序这厢寻得痴情,那头斜月山房里,顾南音同芳婆算了一天的账本,只觉得头昏脑胀,便站了起身,往天井下站了一站,同芳婆闲聊着。 “昨儿濛濛回来的委实有些晚,青缇又是个嘴紧的,问来问去就是同瑁姑娘在玩儿……”顾南音思量着说,“今儿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给瑁姑娘送书袋,真是有了朋友忘了娘啊。” 芳婆就拿扫把扫地,笑着叫姑奶奶安心。 “总说孩子离不开娘亲的,奴婢怎么瞧着是娘亲离不开孩子?如今日子好过起来,姑娘也有自己的交际,您就该忙些您自己的事儿,何必一颗心总牵系着她?横竖开了春就回广陵了,这一段时日你就出门子逛一逛,再不济同香茶姑娘闲聊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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