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烟雨,觉得十分高兴,她谢了恩,大着胆子问:“臣女这个县君是管哪个县的啊?” 她问的一团孩子气,仁明帝这下也笑了,原本这县君一类的,不过是个虚衔,也没什么赋税收入,既然她问了,仁明帝便笑着说,“金陵下头啊,有个棠邑县,朕就把棠邑县封给你,不过那里一年的赋税十分了得,可不能悉数给你。它下头呢,还有个冶山镇,就把这镇子上出产的矿产全给你了吧。” 烟雨万没料到能讨来这样一顿厚赏,直喜的眼睛眉毛都弯了起来,连连谢恩。 仁明帝说了这一时话,便觉得耗费了大量心神,精神就有些不济,梁太主这便领着烟雨告了退。 昨夜冒死那一趟,得了这样多好处,烟雨随在太主身旁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在宫里逗留了一天一夜,也该回府了,梁太主携着烟雨上了马车,听着外头轰隆隆的炮响,担心地蹙起了眉。 烟雨便安慰梁太主道:“您别担心,昨夜我听说上元大营也调入了城中拱卫,您不是说,还有由各地赶来的护国军都被调来了,一定不会有事的,再者说了,还有小舅舅呢……” 小姑娘说起小舅舅时,眼眉间就有几分羞涩,梁太主看在眼里,又喜欢了几分。 “阿虞也不是神仙……”她叹了一口气,指挥马车往聚宝门而去,“我看看阿虞去。” 金陵的街道已然空荡荡无一人,唯有士兵在城中各地驻防,金陵城内城十三门,吴王主攻正阳门与聚宝门,但由于驻防有力,吴王反叛两日两夜都未将此二门攻下,死伤无数。 此时外头的攻势将将停歇,士兵们正在城墙上加固防御,又有络绎不绝的士兵正向上补充滚油石块,城门下,还有连绵的民夫队伍正向城墙上运送着弹药武器。 太主的马车在城下停靠,烟雨跳下马车,往城墙上看,寻找小舅舅的身影。 但见漫天弥漫的硝烟里,那城墙无数的兵士或走动或原地休息,瞧不清他们的样貌,烟雨便往前走了几步,登上了城墙,却见那城门楼下,破损的墙砖下,有兵士围簇着两人,烟雨慢慢向前走,便听有清朗之声传来。 “石城门驻防空虚,这里久攻不下,反叛军极有可能绕至此门,清凉山大营立即要增补……” 众将领领命而去,弥漫的硝烟里显出了一个颀秀清逸的身影,顾以宁站在城墙上向城外看,河中遍布了死伤者,反叛军此番攻不下,后退五里,倘或齐王大军能够在日落前赶到,便能将反叛军收割殆尽。 他在城墙上良久站着,有如沉金冷玉一般的面庞上,沾染了血迹与烟尘,使他的温润多了几分杀伐之气。 顾以宁正自沉思,忽觉衣袖被牵动,他回转了身,撞上了一双灵动的大眼睛。 他的小姑娘认真地看着他,像是看不够似的,眼神和软。 “小舅舅,我为您挣来一个中大夫的诰命……”她心情很好,眼睛也弯了起来,突发奇想,“这么说来,您往后是不是也成诰命夫人了?”
第72章 .渴鹿奔泉我的事,你总要管一样………… 天色不好,烟霭沉沉。 新晋的五品诰命“夫人”心情却很好。 城墙外的城郭硝烟弥漫,将天空熏黑了半边,顾以宁在这样的天光下,肌骨清透的像是山涧一淙泉。 他微微俯身,望住了眼前的小姑娘,许是因为将将历经了炮火,他的眼底微微泛红,比往常多了几分温度。 “是诰命夫君。”他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喑哑的嗓音里有些依约的笑意,“我不过是正五品的文渊阁大学士,并无虚衔在身,如此多谢你了。” 这样认真而诚挚的道谢令烟雨欢欣鼓舞,扭捏了一下,立时就将这份感谢大方收下了。 “这算什么呀,往后我还能给您挣来更多呢!”她心情很好地弯起了眼睛,“说不得哪一日,我能再给您挣来一个超一品的诰命,到时候让您在一群诰命夫人里横着走。” 顾以宁面上的笑意更盛,回身看了看身后城墙外硝烟弥漫的城郭山野,牵住了她的手,慢慢向下行。 “好,我也很想知道横着走是何等的威风。”他将她小小的手窝在掌心,她的手指却不老实伸展开来,寻找他手指的间隙,一根一根的嵌了进去。 后颈生起了一些细微的栗。 顾以宁顿了顿,停了脚步看她,“昨夜情势委实凶险,往后……” 他心里从昨夜得知此事后,后怕便萦绕在心头,每每想起来,都会惊出一身冷汗,可此时看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又觉得不能将自己这份担心说出口。 他斟酌着,“……你做的很好,倘或我往后有了什么难题,你还要为我多拿主意才是。” 烟雨望着他珍而重之的神情,只觉得心里有一股豪情升起来,她点头,眼睫毛便随着轻颤了一下。 “您的脸上沾了些泥。”她踮起脚来,轻抬起手,拿衣袖为他拭了拭,放下来时,眼睛里就带了些许的忐忑,“政务国事上,我可能拿不出什么主意来——” 她拧住了眉头发起愁来,“打仗什么的,我是完全不懂的,还有调兵遣将、断案谋略……这些可就太难了!我只能在很小很小的事上拿主意……” 顾以宁眼睛里的笑意益发深浓了。 “我的事,你总要管一样……”他又牵住她的手下行,脚步轻缓,“你昨夜涉险,心里可怕?” 烟雨心里还在为着拿主意这件事犯愁,冷不丁地听见小舅舅这般问,愣了一愣。
“怕是自然怕的,可一想到能为您解忧,我就不怕了。”她回忆着昨夜的遭遇,兴奋起来,“陛下夸我是天选之人,仔细想来,可不是么?出了北安门,正好撞上明质初,是他一路将我送到了香茶姨母的医馆里……” 小姑娘唠唠叨叨地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通,倒没发觉身边人蹙起了眉,一直说到了通犀地龙丸,才仰头说道:“香茶姨母的祖上乃是齐云山上有名的神医,据说她的老外婆会龟息大法,活了一百六十岁……待赶明儿风平浪静了,我就去请香茶姨母带我上齐云山,也去学一学龟息大法。” 她奇思妙想够多的了,顾以宁淡淡地嗯了一声,烟雨就歪头问他,“龟灵而有寿,千年生绿毛,万年蔽天地……您说,这世上有千年万年寿命的神人么?” 将将说到了明质初,这会儿却又提起了千年的绿毛龟,这样的联想很让顾以宁无奈。可她又问的真诚,顾以宁不得不清咳一声,回身道:“若是知道活千万年背上就会生绿,估计无人愿做神仙。” 烟雨还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联,脚步已然到了梁太主的车马前。 顾以宁掀帘入内,问了祖母安,便见梁太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金陵城,可守得住?” 顾以宁静默一时,抬头道:“守得住。” 这三个字简简单单,梁太主又哪里不知道其中的凶险,她只叫他保重,岔开话儿去,说起烟雨的事来。 “……出宫不难,难的是寻到那一味合香片。几百个亲卫兵发出去了,就烟雨找到了药,倒是救了陛下的命。” 烟雨低垂着眼眸,心里十分的高兴,顾以宁想到方才那一句诰命夫人,只觉得心头微甜。 “时也命也。”他感慨了一句。 烟雨便在一旁小声道:“陛下还封了一个县君给我,以后冶山上开采的矿产全是我的了——太主娘娘说,冶山那里自古就出产铜铁,大有可为。” 一句大有可为说的很是隐晦,左不过就是值钱的意思,顾以宁笑着看向她,“寻个掘金的工匠过去查探查探,说不得能开采出金矿。” 听到金矿两个字,烟雨的眼睛就亮了。 这一时吴王的大军还在金陵城外,梁太主便问起宫中的时局来。 “太子垮台,程寿增身为太子太师,必定受牵连,目下他人在何处?” 顾以宁想到昨夜的凶险,眉头紧锁。 东宫怕是做梦都料不到竟有这样的变故。他身为储君,只等着陛下咽气,便可顺理成章地登基,届时即便东宫护卫被亲卫军死死压制,也无力回天。 现如今,东宫垮台,身为太子派系的湖阜党皆被羁押在文渊阁中,程太师身为湖阜一派的第一人,理所应当地受到了陛下的追究,只是那盛实庭…… 顾以宁想到昨夜,他代天子罢黜东宫,一切事宜处理完之后,却在乾清宫中,见到了痛哭流涕的盛实庭。 此人早将程太师拟定的票旨呈上,看似得到了陛下的信任。 他思绪收回,缓声道:“陛下如今身子孱弱,只将程寿增羁押在阁,以待后续。” 梁太主闻言便不再言语,只嘱咐了孙儿万莫要保全自己,这才叫他回去。 烟雨便跳下车送他,跟在顾以宁的身后亦步亦趋。 “小舅舅,昨夜我出宫时,遇上了一个人……”她方才听梁太主说起了政事,便想起了昨夜之事,“我说我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侍女,他还不依不饶地追着问我是谁,那一会儿我害怕极了……” 顾以宁闻言霎时转过了身,眸色渐深。 “此人可是身型清瘦,蓄了胡须?” 烟雨点了点头,有些心悸,“他的眼睛好生阴狠,像是要把我生吞了一番。” 这一时情势正紧,城外依约响起了车轮滚动之声,穿云破雾而来。 顾以宁心头掠过些许担忧,来不及同她说起一些前尘旧事,只回转了身,认真地看着她。 “此事说来话长,你等我回来。目下先随着祖母回去,万莫随意走动。” 烟雨乖巧地点了点头,见小舅舅眼睛里有些许担忧之色,这便仰头,对上他的眼眸。 “您别担心,昨夜只有我陪在太主娘娘的身边,还不是一切平安吗?” 昨夜办成的那件大事,使烟雨多了许多的自信,这一时反而宽慰起顾以宁来。 她踮起脚,凑上来顾以宁的耳朵,拿手在一旁遮着,小声道:“您方才不是说,我总要管您一样么?”她的声音渐小,像纤羽拂过,“往后您晓起上朝时,我为您系玉带。我就管这个,成不成?” 烟霭沉沉的天光下,年轻的阁臣耳尖微红,他看着小姑娘脚跟落地,眼睛弯弯的望着他。 他嗯了一声,眼尾那一处染着笑,温柔如星光挥洒。 “成。” 烟雨雀跃起来,牵住了他的衣袖,晃了一晃,“您要快些回来,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同您说……” 她的声音和软,有如云一般轻轻掠过他的心尖,顾以宁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面,送上了马车。 烟雨心里砰砰乱跳着,上了马车,一路同太主娘娘闲话不提,进了斜月山房之后,便见香茶姨母也在,娘亲正吩咐着芳婆的儿子窦筐往雍睦里跑一趟。 “去,瞧瞧那一位老夫人可有吃喝,倘或那里怠慢她,索性接到咱这里来。” 顾南音将将吩咐完窦筐,见女儿完好无缺地进了门,一把扑了上去,搂住了道:“我的乖,你可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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