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微微的哽咽和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往下坠着,可见里头的委屈和愤恨之意。 远远的看去,倒是有几分可怜模样。 伍天覃此时坐在室内,这个时辰,外头太阳早已经高高挂起了,外头艳阳高照,屋子里却有些昏暗荫凉。 从伍天覃这个方位远远看去,只觉得一抹灰白交错的光芒投射,笼罩在门口那道身影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了一片明暗交替的光影中,叫人一时将人辨不真切,只觉得浑身微光闪闪。 不过,那小奴生得圆润,尤其是那张小脸,圆溜溜的,圆头圆脑的,虽看不清具体面相,可在那明暗交替的光影里,却将他那张圆滚滚的侧脸描绘得清晰无疑。 伍天覃还没有见过那样圆滚的脸,许是角度所至,看不到口鼻,看不到眼耳,任何突起的五官全都看不到,只看到了一张微微鼓胀圆滚的侧脸,圆得像是半瓣圆溜溜的屁股,又像是那天庭上王母娘娘坐席上最饱满圆润又最娇艳欲滴的蟠桃。 伍天覃盯着那张圆滚滚的脸,半晌,这才渐渐晃过神来,原本满腔怒意一时也不知缘何,好似在这一刻快要全然化为乌有了似的。 看着远处瘫坐在地上的那小奴,一时忽而想起,好似自打这元宝儿来了凌霄阁后,他这院子是日日被大闹天宫,至于那小儿,不是被踹翻在了地上,就是被踹趴在了地上,不是被吓得双腿发软,失魂落魄,便是被吓得……吓得尿裤子? 要么便是被倒挂在树上,险些被人一把捆了扔到那护城河喂鱼? 他年纪小小的,怎地就这般能折腾呢?活似个小王八似的,打不死,也灭不了的。 这样一想,又悠悠抬着眼朝着那固执又犟气,单薄又茂盛,清瘦却又无比坚韧的狗尾巴草身上远远探了一眼,伍天覃脸上原本的怒火中烧淡了大半,不过脸上依然带着三四分威严,只微微眯着眼,半晌,冲着远处那道身影缓缓道:“怎么回事?你好生说来。” 伍天覃见那小儿话中有些缘故,语气倒是松了两分。 不想,他这话一落,却见那小儿仿佛蹬鼻子上了脸,只冷不丁抬手朝着脸上的眼泪一抹,又将下巴往上高抬了几分,脸上的愤怒好似更要大了两分,只咬着牙关梗着脖子一字一句继续愤恨道:“哼,好生说有用么,有个屁用,有个劳什子好说不好说的,好生说了我的月钱会还给我么,不给的话,说了有个屁用!” 元宝儿梗着脖子闷头说着。 整个人好似俨然浸在了领不到月钱的愤恨和气愤之中完全无法自拔。 语气便要抑制不住的跋扈了起来。 他这大逆不道的话一落,骤然只见整个屋内屋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的双眼看着他,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了,是大气不敢再出一下。 心道:这小儿魔障了不曾?竟敢这般跟主子说话?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那伍天覃脸上好不容易消散了大半的怒意再次满满的蓄满了。 伍天覃这人从不心慈手软,就刚刚一不留神心软了那么半寸,不想,竟被啪啪打了脸了。 对方丝毫不感恩戴德,竟还开起染坊来了。 伍天覃只嘴角微微一抽,半晌,缓缓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眼时,他强自忍着太阳穴处的阵阵暴跳,只微微呼出了一口气,良久,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那不长眼的小儿嗖地一笑,二话不说便一字一句道:“给爷拖下去,打!” 说这话时,伍天覃虽在笑着,可那笑声却让心惊胆颤。 这骤然变冷地声音与方才的温和之声俨然成了天壤之别。 这话一起,叫周遭众人齐齐一震。 元宝儿方才还沉浸在咬牙切齿之中缓不过神来,这会儿见那伍天覃的声音如雷,便不由将脖子一缩,又见那两个婆子复又齐齐凑了过来,整个人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刚刚……刚刚自己顶撞了那活阎王? 元宝儿当即紧咬着唇,片刻后,复又立马梗着脖子强自挤出了两滴眼泪咬牙切齿一鼓作气道:“打便打,要打便一口气打死了我罢,我上月白干了一个月的活,一日假未请,派活的倒是一个二个,一十个二十个的派,没日没夜的将人当牛当马的使唤着,可到了发钱的时候却一个个提着裤腰带转眼跑没影了,怎么着,哪个黑心腌臜货竟连个跑腿小儿的月钱都敢卷,爷不去将那贪墨银钱的臭狗屎打死,反倒是要将我这个无辜小儿打死,打死便打死了罢,横竖,每个人干活都有钱领,唯有我元宝儿干了活却四处领不到钱,日日挨罚挨打挨冤挨骂便也罢了,如今却连个糊口的月钱都不给了,要钱没钱,要尊严没尊严,活得还不如猪狗自在,爷今儿个一板子打死了我,倒得了个自在!” 话说元宝儿梗着脖子扯着嗓子一字一句大声嚷嚷着。 声音越嚷越大。 边嚷边哭,边嚷边叫。 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起先还有些愤愤不平,说到最后,细数这个把月来的所有委屈和迫害,顿时悲愤和哀怨顿从胸腔滋滋而生。 说到最后,只见那元宝儿只一边淌着泪,一边扯着嗓子嗷嗷道:“命虽小,钱为大,横竖不给我发钱,日后休想我干活,我一日活儿也不会干,半日活儿也不干,要么将我给打死,要么将我的月钱还了我。” 说到最后,只见那元宝儿朝着地上便是一躺,只一边抹泪,一边蹬脚,竟当众耍起横来了。 两个婆子要来扯他,被元宝儿一脚踹了走道:“老货,敢拽小爷!起开!” 一人要来扯他的手,便被元宝儿张开五指朝着手背上狠挠了一把,一时疼得那老婆子“哎哟喂,俺的个娘呢,俺的一把老骨头给你拧断了呢”。
只见那元宝儿躺在地上,有人来抓他时,他便跟个泥鳅似的,四下滑溜着,又跟只小龙虾似的张牙舞爪着,以一敌二,是扰得两个婆子被踹被挠了几脚几下,却压根近不了他的身。 眼前的这一幕活比大街上耍杂耍的还要厉害生动,一时瞧得屋里屋外各个瞪大了双眼,瞧得所有人一脸目瞪口呆。 眼看着整个屋子要被他一人给掀了。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砰”地一声,伍天覃抬手便朝着桌子上用力一拍,瞬间整个屋子里头一震。 那屋子中央二老一小的猴把戏这才齐齐停了下来。 两个婆子眼尖,立马忍痛怒骂的退了下去。 二人一走,便见那元宝儿一人直挺挺的躺在了屋子中央,忽而躺尸似的,一动不动了。 伍天覃面无表情的盯着那在地上一顿乱滚,以一敌二的,破罐子破摔的小儿,一时微微板起了脸。 半晌,忽又见他拧着眉头,不由抬手朝着太阳穴,朝着耳朵里挠了去。 那小儿一口一个钱钱钱的,落到了伍天覃耳朵里,只有满耳朵的钱钱钱。 他一边哭一边叫,一边踢一边踹,竟还跑到地上乱滚着,简直比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来得刺耳磨人。 平白叫人头疼得厉害。 伍天覃只觉得太阳穴滋滋滋的直乱跳着。 这样想着,伍天覃只阴着一张脸从椅子上起了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屋子中央,走到了那元宝儿跟前,居高临下的将人死死盯着。 只见此时的元宝儿大闹一场后,这会儿浑身凌乱不堪,脚上的靴子踹飞了一只,一只歪歪斜斜的套在脚上,一只连裹脚布都踹飞了,因在地上乱滚了几遭,浑身灰尘,衣襟歪斜,头发半落,整个疯婆子似的。 尤其是脸上,沾满了污垢灰尘,一张白白净净,如同瓷器似的小脸成了块破瓦砾了,肮脏不堪。 见伍天覃过来,元宝儿便直挺挺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既不像刚刚那样乱滚挣扎了,也不像刚刚那样哭哭啼啼,乱吼乱叫了,只紧闭着双眼,一声不吭的躺在那里,如同一具尸体似的,一副悉听尊便,任人宰割的模样。 伍天覃面无表情的将人盯着,恨不得将人一把踩死了了事,良久良久,却是忽而抬脚朝着元宝儿腿上便是一脚踹了去,而后微微眯着眼冲着脚下这具躺尸微微咬牙道:“好个混账狗东西,爷竟不知你还是个大无赖,还有着这样一身好本事。” 伍天覃淡淡讽刺着。 语气里头却又似乎透着一丝咬牙切齿,恼恨又无奈的味道。 只觉得这小儿就是坨臭狗屎,踩罢,嫌脏,不踩罢,嫌臭,真真是恨不得将人一板子打死了了事。 话一落,便见那伍天覃揉了揉脑门,最终冷哼一声道:“有本事你今儿个便在此处躺上一日。” 说完,伍天覃忽而将扇子一撑,打开了,伍天覃扫了脚下那小儿一眼,目光一抬,只一边飞速摇着扇子一边远远朝着对面问玉脸上问去道:“究竟怎么回事,你来说。”
第53章 问玉想了想,便立马将府里怎么派发月钱的一应流程详细禀出,道:“禀主子,院里每月是在当月月末或者下月月初时上报各个院子里头的月钱细则,然后每月月中派发上月的月钱,因元宝儿是上月月中派到咱们这个院子里来的,按照往日里的规矩,若是他是十五后来的,那么他的月钱便多由原处派发,若是十五前来的,便多由后来的地方派发。” 说到这里,问玉便远远地朝着直挺挺的躺在那儿那具生无可恋的躺尸上看了一眼,半晌,不由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早会儿元宝儿到我这来领取月钱,不过元宝儿的月钱打从常胜那儿走,可昨儿个常胜告假了,我便以为他的月钱被同屋的人代领走了,便要他向同屋子的长寅发问,许是他问了长寅,常胜那里并没有他月钱的动向,又跑到了他原来当差的厨房那头发问了,想来厨房那里也没他月钱的着落,便以为他的月钱被哪个贪墨了去罢,这才气得撂挑子不干的。” 问玉三言两语的便清晰无误的解释了月钱派发的流程,及元宝儿罢工搞事的缘由。 伍天覃听了,沉吟片刻,只微微挑眉道:“这狗东西上月什么时候来的?” 问玉想了想道:“奴婢约莫记得他正好是十五那日来的,所以这日子有些含糊,正好处在月中,想来常胜认为他的月钱这月该从厨房那头走,厨房那头又以为他的月钱打从院子这头走,导致两边都没报他的账,便漏了这茬罢,所以才导致元宝儿两头都讨要无门。” 问玉说着,看了那伍天覃一眼,又道:“其实府里人口杂多,以往也不是没有漏过,这样的事儿也不是个难题,这月漏了,查明后,待下月一起报上便能一起补发了,无非就是再等上一个月的时间罢了!” 然而,问玉这话一落,只见那伍天覃抬眼朝着那满屋子打滚的身上复又多看了一眼,顿时嘴角微微一抽。 哼,那是个能多等得了一个月的人么? 还压根没查明缘由,便差点儿要将他这凌霄阁也拆咯。 问玉便也顺着伍天覃的目光复又朝着元宝儿身上探了一眼,心惊的同时,也不免有些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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