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康王世子还很克制,打着打着,就有点受不住了。 康王沉着脸,喝问:“知错了吗?” 康王世子咬着牙:“孩儿错了,孩儿不该对朝官无礼,更不该牵连陛下……” 说到最后,已是一头冷汗,埋在刑凳上忍痛闷哼。 康王世子在京中,向来高傲,每每出现,都是前呼后拥,人人追捧,何曾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看着看着,就有人不忍了。 “这打得好狠啊!” “是啊,听说有经验的行刑人,十杖下去就能要人的命。虽不至于对世子这样,但是这么打,少说也要在床上躺几个月。” “真说起来,那事也没证据吧?” “可除了他还有谁?瞧他先前嚣张的样子,压根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话是这么说,可定罪要讲证据。就是嚣张一点,罪不至死嘛!” “……” 眼见舆论变成这样,学子们听不下去了,有人站出来诘问:“康王殿下,您这是避重就轻吗?世子的罪责,岂在轻视怠慢?难道承元宫埋药一案,打这么一顿,就过去了?” 康王望向这名学子,神情温和:“这位秀才,此事本王听说后十分震惊,为了陛下的安危,本王支持政事堂,彻查到底!倘若真是这逆子所做,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本王决不姑息!” 说罢,他转向常庸:“常相,劳你做个见证。不仅是这逆子,倘若本王涉及此案,也甘愿伏法!” 他一字一字,说得掷地有声。 此话一出,现场鸦雀无声,只剩下杖子重重打在康王世子身上的声音。 这还真是无话可说,毕竟案子还没查清,难道现在就要求把康王世子打死吗? 安静半晌,康王再问:“你还有疑问吗?” 那学子想来想去,最后勉强拱了拱手:“没了……” 不远处的马车旁,俞慎之叹了口气:“姜还是老的辣,我们这些日子的辛苦,全都白费了。” 楼晏沉默不语。 俞慎之小心觑了眼他的脸色,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楼晏淡淡回答:“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见康王世子晕过去,侍卫终于停了手。 百姓们亲眼看到康王世子身上鲜血淋漓,只剩一口气,唏嘘着四下散去。 池韫敲了敲车壁,说道:“我们也走吧。” 楼晏点点头:“你先走,我和俞大公子同行。” 车夫调转马头,先行一步。 楼晏与俞慎之骑着马,慢慢跟在后面。 到了无人的小巷,楼晏忽然开口:“俞兄,我有一事相托。” 他平时俞大公子、俞推丞地叫,突然喊了句俞兄,搞得俞慎之受宠若惊。 “啊?什么事?你说。” 楼晏道:“若我有朝一日,身不由己,你帮我送妻母回乡。” 俞慎之心中一紧,猛地勒住缰绳,停步看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楼晏对他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打算干什么,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俞慎之默然。 从弄死萧达开始,楼晏已经把自己摆在了明处,跟康王府的仇算是结下了。只要过了这一关,康王会放过他吗? 想了半天,俞慎之只能安慰:“不会这么糟糕的,政事堂定会防着他。” 楼晏点点头。 这话倒是不假,康王回京,除了他以外,最不爽的应该是政事堂了。 如今朝局稳定,政事堂大权在握,谁愿意回来个太上皇? 但,他只是一个区区通政,政事堂不见得会保他。 “我只是这么一说,未必用得到。” 俞慎之拍拍他的肩,说道:“你这般信任我,我自然会帮你。只要我力所能及,义不容辞。” 楼晏含笑,轻轻一扯缰绳:“这么久没到,阿韫该急了。我先回去,改日再聚。” “哎……”俞慎之瞅着他飞快地出了巷子,目瞪口呆。 他还想跟去楼府,仔细问问情况呢,怎么就把他丢下了?该不会怕请他吃饭吧? 这个楼四,真是死性不改,上次请酒还是自己付的钱! 俞慎之气呼呼地扯过缰绳,回太师府了。 …… 衙门口人散了,常庸看着屁股开花的康王世子,不禁想起去年被按在正阳门的萧达。 这两人得罪了同一个瘟神吧?下场一样一样的。 “……常相?” 常庸回过神,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向康王拱了拱手:“王爷有何吩咐?” 康王摸了摸胡须,还是那样儒雅和蔼:“本王这般处置,常相可满意?” 常庸假装没听懂:“今日下官只是来做个见证,您应当问平王殿下才是。” 康王笑笑,语气又放柔了几分,摆出推心置腹的样子:“常相是股肱之臣,陛下登基四年,全赖你周全,本王十分感激。这逆子先前冒犯了常相,本王代他向你赔不是。还望常相大人大量,不要与他计较。” 常庸面色不变:“世子天潢贵胄,下官岂敢计较,只要世子不误会下官就好了。”他又看了眼康王世子,果断转移话题,“王爷,世子伤得不轻,您还是尽快送他回去医治吧。” 康王点点头,转向向平王告别:“伯父,今日有劳您主持公道,辛苦了。侄儿先带这小兔崽子回去好好管教,改日再到平王府向您问安。” 平王像是瞌睡刚醒,眯着眼笑呵呵:“不辛苦不辛苦。哎哟,全是血啊,你打得也太重了。快快快,赶紧回去叫太医,可别落下病根。” 康王应是,再次向他们告别,便领着侍卫,抬着康王世子走了。 看着康王府的队伍远去,常庸看向平王,意味深长:“平王殿下,您老人家可有日子没出门了。” 平王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可不是吗?老胳膊老腿,不想动弹啦!行了,事情办完,本王回府了,常相也早些回吧。” 平王府的侍卫上前,搀扶着平王上了车驾,很快远去了。 留下常庸,看着远去的背影沉吟不语。
第454章 疑心 回到家,池韫见他身后空无一人,问道:“俞慎之呢?” 楼晏回答:“热闹看完了,自然各回各家。” 池韫啼笑皆非:“是你叫他回家的吧?他方才那样子,分明想和你聊聊。你也太小气了,一顿饭都不请他。” 楼晏十分理直气壮:“我就这点俸禄,还要养一大家子,请不起。” 池韫无言以对,只能为俞大公子掬一把同情泪。 小气到这份上,偏还有人巴巴地送上门。 夫妻俩到后园见大长公主,将事情一说。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对楼晏道:“你的日子怕是难过了,这些日子小心些,别怕他找到由头。” 楼晏笑笑:“多谢义母关心,我心里有数。” …… 假期过完,第二日朝会,楼晏如往常一般上朝。 皇帝看到他,欲言又止,到了退朝,楼晏带着奏议进了御书房,他迫不及待地让内侍退下,叫楼晏近前说话:“皇叔回来了,你知道了吧?” 楼晏点点头:“是。” 皇帝烦躁地走了好几圈:“大哥做下这样的事,旁人不知真假,难道皇叔也不知吗?竟然说这是误会,让朕不要计较。害人绝嗣的大事,便是匹夫都不能忍,朕身为九五之尊,竟然发作不得。” 楼晏没说话,只深深地看着他。 皇帝心中着急,叫道:“你说话呀!” “陛下要臣说什么?” 皇帝道:“自然是接下来要怎么办。大哥虽然被打了一顿,可也从这件事里脱了出去,难道朕就拿他无可奈何了?” “是。” 皇帝瞪眼:“你说什么?” 找他来是拿主意的,可不是泼冷水的。 楼晏淡淡说道:“陛下敢跟康王翻脸吗?若是不敢,那就是了。” 皇帝:“……” 楼晏说得不留情,却是事实。皇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招来,终于颓然坐倒。 “一开始,朕没想当这个皇帝。当初他们强行把我带回京城,推上皇位,我曾求父王,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京城,我做不来的。可是父王说,做不来也要做。” 皇帝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朕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你最清楚。初时连奏折都看不明白,那些大臣看着朕的眼光,就像看一个不成器的败家子。” 登基之前,他根本没有学过怎么管理一个国家,突然之间成为一国之君,简直手足无措。奏折看不明白,臣下问策也没个主意,每天都在挫败中度过。康王只道已经在政事堂安排了人手,却没考虑过他的切身感受。 还好,很快楼晏逃亡进京,与他重逢。在楼晏的支招下,他学会了应对臣子,收服宫中人手,借他之手培植亲信,这皇帝才慢慢做出滋味来。 “好不容易朕熬过来了,他们又回来了。”皇帝满脸讽刺,“朕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占住皇位的工具吧?” 听得这话,楼晏叹了口气,低身揖礼:“陛下慎言。” “难道朕说的不对?” 楼晏摇头,扫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如今不比先前,小心隔墙有耳。”
这话仿佛一把火,浇得皇帝火气更旺,一脚踹翻了锦凳:“他一回来,朕连在宫中都不能痛快说话了?” 锦凳打翻的声音响起,外面很快传来胡恩的问候:“陛下可有吩咐?” 皇帝语气很冲:“没有!滚远点!” 胡恩停顿了一下,回道:“是。” 若是平时,皇帝不会多想。可刚刚才说到隔墙有耳,他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胡恩是不是……” 楼晏摇头:“胡公公身在内廷,臣不曾查过。” 想了想,他又问:“陛下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叫他知晓?” 皇帝不确定地说:“应该没有吧……” 他在朝中的亲信,都是通过楼晏培植的,可宫里的多半经了胡恩的手。这么一想,皇帝不安起来。 楼晏却话题一转,回到先前那事上:“陛下与康王府到底有血缘之亲,没有证据,世子的事眼下只能如此了。” 皇帝不免丧气,想着康王世子往日种种,更加疑心起来:“皇叔对他这般维护,莫非真的存了心思,叫我生不出子嗣,让他的孩儿继承大统?” 楼晏笑笑,含糊地道:“陛下想得太远了,您还这样年轻,日后自有百子千孙……” 他还没说完,皇帝已道:“有心算无心,没了这出,难道不会有下回?” 这话却是不好答了,楼晏闭口不言。 皇帝焦躁地走了几个来回,再问:“楼四,你不要搪塞,老实告诉朕,接下来难道只能任人宰割了吗?” 楼晏心中一笑。不枉费他这几年的用心,皇帝到底有了争权的心思,便是康王回来了,也不甘心把权柄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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