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好以后, 时辰已经不早了,这才被简鸣催着上楼去休息。 “姐姐,为什么不干脆把信息网直接都交托出去呢?你不是想离开吗?” “我不知道,我……我总觉得,虽然我们逃离了京城,但这只是距离上的离开。” 见她似乎不太舒服,简鸣便给她关好门窗,嘱咐她快些休息。 出来时绣萍正候在门口,便吩咐道:“有什么要处理的事情先来找我,别吵姐姐了。” “诶。”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正准备回屋,却见白沛盟正在楼下招呼他过去。 白沛盟自斟自饮好一会儿了,一小瓶桂花酒已经见底。 “阿臻现在一定还没休息。” “我知道。但,至少也闭一闭眼吧。” “我听说,之前是阿臻叫你回来的?” 简鸣知道他说的是在银饰店当学徒的事,便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哎~别谢我,还是因为你们之间有感情在,和我没什么关系。” 还没等简鸣说什么,白沛盟就哼了一声,骂道:“好端端的又出什么事情?非得把她也逼死才行吗!?好不容易你俩能有点进展,这下又给半道掐了,真是讨人厌。” 谁说不是呢? 简鸣从桌上拿过一个反扣的杯子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浅尝了一口。 这桂花酒酿得微甜,最后留在舌根的余味中还有一丝发酸。 “能陪着姐姐就行。” ——反正,越是有人惹得她厌烦,她身边的人就越少,最后只会剩下他一个人……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仅仅是在心里想上一圈都会觉得自己太过自私。 可这又恰恰是他心中所想,如果她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会如何呢? 他想不清楚答案,猜不到简臻对自己这样过分的占有欲会有多高的底线。 “发什么呆?” 白沛盟不愧是教书的,喝酒都不耽误他抓学生开小差。 “那天阿臻从宫里出来,不是又砸东西了?” 简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见白沛盟的表情扭结着心疼与苦恼。 “可这远远不够。她承受着那么大的压力,只是对着死物发泄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身上的火气消了,可心里的未必,我总担心……我总担心她有一天会爆发,这并不仅仅只是推测。” “何出此言?” 那墨色的潭水中荡起了阵阵涟漪。 “你恐怕没见过她崩溃时的样子,眼里没有任何的光彩,整整一天都没说话,小小一个人,握着匕首,眼里只有蔑视。” “她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当时我猜……她是要自伤。” “……发生了什么?” 白沛盟呷了口酒,望着窗外莽莽浓黑,道:“你知道,她曾经有个弟弟吗?叫简昭宁,他其实……是简臻的双生弟弟。” 这还是简鸣第一次听说,一时间嫉妒与带有恶意的好奇在他心中喷薄纠缠。 “这也是我从我一个密友……那里听说的。简太文的夫人在生产前就被陛下盯上了,他们怕被陛下抢走孩子,便在临盆前几天先行催产,先一步把孩子生了下来,发现竟是一对龙凤胎。 然而陛下的人手反应太快,追了过来,情急之下,简夫人将男孩交给身边的嬷嬷藏了起来,将女孩儿……也就是阿臻,交给了陛下的人。 而后两边相安无事半年多后,简夫人又躲回老家,躲了一年多才把简昭宁接回来的。 然而此时简家与陛下关系开始恶化,而且又有儿子传承香火,所以早就没打算把阿臻接回去了。 没了这层牵绊,信息网开始越来越隐匿和扩大,逐渐成了陛下的心病。 然而没人在乎阿臻在宫里过得如何。 明明她懂事又乖巧,聪明而懂得审时度势,可因为简家作死,那阵子宫里没人敢和她走得太近,好像她怎么做都不对,她那时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了。所以我猜,她当时是想了结自己。” 简鸣的心被紧紧地攥了起来,仿佛看到了那个小小的拿着匕首的身影,她的眼睛里只有凝固的寒冰,她不能了结别人,便选择了结自己。 她一定厌极了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是为她而来的,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证明她存在的意义。 …… 既然不想要我,为什么要生我?既然我已经不能牵制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放我离开?一颗已经没用的弃子,偏要等到它粉身碎骨才肯剔除出这棋局吗? 简臻又回想起那天的情形。 白沛盟不顾横在她身侧的匕首,径自拥抱住了她。 他几乎有些慌不择言地劝道:“阿臻,你还有课业没有完成……” 她把手横在胸前,想隔开他的拥抱,冷漠的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她决绝道:“我做完了。” 白沛盟看着她隔绝一切的眼神,他知道,她心里有了主意,她蔑视着世间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根本劝不了她了,只能近乎绝望地哀求道:“……别这样,你还有机会出去。不要把利刃对着自己,哪怕你冲着老师,你冲着我来……” 当时的她觉得聒噪。 她想挣脱开白沛盟的钳制,但他力气太大,用力地抓着她的双臂。 最后她如同妥协一般松开了手,匕首叮当啷光地掉在她脚边。 白沛盟也终于松开了手,这才发现刚刚他几乎是死命掐着简臻的胳膊,这会儿恐怕该青紫了。 简臻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地转过身,毫无目的地走开了。 她放弃了。 说不清是因为自己最后还残存的一点希望得到了满足,还是仅仅因为他人间烟火般的聒噪。 “不要这样。” 黑暗中,她看着眼前一片虚无,小声地重复着这句话。 如同一句轻柔的安慰,也像是一声微弱的呼救。 …… 因为白沛盟的那些话,简鸣一夜没有安睡,不仅仅是因为简臻现在的状态,更因为白沛盟昨天说的那些东西又是他不知道的。 这让他感到极其挫败。 是因为自己太不可靠了吗?姐姐从未提起过这些,是自己没法让她觉得安全和可靠吗? 他侧身蜷缩起来,又一次感受到了小时候的那种无力感。 但这样的感受只存续了一小会儿,就被他直接扑灭了。 毕竟简臻原本就不是会诉苦的人,对于过去的任何事情与决定也都没有后悔过,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让她翻出这些糟污事再回想一遍呢? 姐姐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人。 这难道还不够吗? 想到这儿,简鸣不禁觉得刚刚的自己有些幼稚和可笑。 自己本就是没有来路的人,没什么好回忆的,又何必强求简臻回忆呢?只要知道自己的去路就好,知道这路朝着的方向是简臻就好。 昨天白沛盟的话还音犹在耳: ——你要看好她,帮她把刀尖朝向别人。 ……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一行人吃过早饭后,便整顿出发了。 在路过策州边缘的一个村子时,便有一骑信使从榆岸方向赶来,带回来了一封从江锋接头人那里取回来的密函。 “有丹桑教徒火烧村庄,太子与江锋正在安定局势。” 简臻拿过密函细看,发现这已经是好几天前的消息了。 思忖片刻后,她吩咐道:“去信问问他们现在的状况,事情是否解决,他们有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那信使领命而去,只留下一阵烟尘。 “姐姐,是二殿下干的。” “应该是他了,我走之前看到他身边有一红袍的男子,那应该就是丹桑的关键人物。如此看来,之前是丹桑族众故意调虎离山,好让太子离开京城,为老二留下可乘之机。” 马车前行了没多久后,又有一骑消息传来。 “郡主,二殿下派了人马往这边来了,不日前才出发,分了两支队伍,前面快的一队预计三四天后会赶到。” 简臻微眯起眼睛,问道:“来的是谁?” “好像是,李成瑞李公子。” 简臻与简鸣对视一眼,默契地露出了嫌恶的眼神。 “他来做什么!?怎么总是他!?” 简臻回视过去与李成瑞的交集,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动机。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他之前极力想要与我合作,恐怕是已经和丹桑有了联系,在我装作招募失败的时候,他说的‘往后的权势与地位’、‘更高的位置’就已经是暗示了。” 简鸣心中略一走神,嗤笑着李成瑞的徒劳。 明明简臻的梦想是离开棋局,偏偏他开出的条件是让她在棋局中成为一枚大棋,实在是离题千里,背道而驰。 见他偷笑,简臻竟然也受感染,轻笑了几声。 “他这次恐怕还是来说服我的,老二的目的一定也是信息网,要么是他用得不顺手,要么就是库里没有他想要的信息。” 想到这里,简臻的心里瞬间盘算出几条路径,一路上细细地检视着。 一到榆岸,她就写了一封密函,让策州的信息网用利用飞鸟送回京城去,好让京城的信息网更加严密地应对孔宥延。
第93章 旧疾(五) 三天后, 李成瑞带着监国教令到了。 看完那令书以后,简臻直接让简鸣去找当地的山庄接头人阿松,好尽快卖了李成瑞此行的底细。 “郡主, 今早刚来的消息,李成瑞已经被二殿下提了奉议郎。” 简臻一边往前厅去,一边听着身边人说着关于李成瑞的的事情。 才进门厅,一个瘦削的身影就背对着他们在厅里走走停停,两手互相攥着, 似乎还有些紧张。 “呦, 奉议郎来了。” 那身影猛地回身,宽袍大袖振起, 简臻都忍不住担心这衣服会把他一下子带倒。 “郡主!” 李成瑞行至近前, 上下仔细打量着她。 而简臻却不舒服地微眯起了眼睛——这不是过去他们惯常的距离, 他越界了。 于是她没有给他热切寒暄的机会, 直接绕过他先行落了座。 “郡主何故离开京城?” 简臻懒洋洋地喝了口茶, 眼皮都没多抬一下,道:“出来透透气,散散风。” “二殿下下了令, 让您回京协助管理信息网。” “唔, 听说二殿下现为监国?陛下封的?” “对, 御笔亲题的旨意。” 听到这儿, 简臻哼笑一声, 这才正眼看他, 道:“信息网是直属陛下管理, 要拿走信息网, 可有旨意?” 李成瑞这回哑口无言了,他还真没有, 或者说,孔宥延压根儿就没给他。 见他这样,简臻忍不住笑了。 她无非是随口一问,都能把他给堵了,可见京城内的秩序有多草率,孔宥延身边的可用之人恐怕也不多,连这诸多细节都没有弄清楚。 “我离京时早吩咐过信息网了,二殿下若是需要,尽管拿去用,何必专程派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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