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不是为官,他若真有事,为何不请母家帮忙?” “贺家小小史官,最是无权无势的官职,若无十拿九稳,怕是不敢轻易开罪何家,这也只是我的猜得,如今还是先要敲定贺医士的身份为好。” “奴婢记下了,会派人仔细盯着。” 永嘉和姜尚宫回长公主府时,沈桓正在夕佳楼外的摇椅上等着,见永嘉回来,连忙从椅子上跳起来,几步跑下台阶,直奔到永嘉身边:“姐姐,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 “太闲了,在京里逛逛的,没想到你来,早知便不出门,在家里等着你。” 沈桓嘿嘿笑两声:“吏部的事情忙完了,我今一整日都有空陪着姐姐,只是不知姐姐府上可有客房,许我留宿一晚?” 姜尚宫在旁闻言,不由担心的暗看了一眼永嘉,接着开口:“惠王殿下年纪不小了,如今又入了仕,还是要避嫌些为好…以免那些御史们,又捕风捉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桓听着姜尚宫的话抿了抿嘴,正欲开口,又听永嘉道:“用过晚膳再走,多陪姐姐一会。” 沈桓深叹了口气:“好好好,我走便是了,我走了自有旁人来。” “桓儿,”永嘉停下脚步:“你与陛下终究是不同的,我与陛下本是没有那层亲缘关系……” “但是那十数年的情分呢,抵不过那一身无影无踪的血脉吗?沈邵是何居心,他的用心,我只怕,非今朝,他早就…” “桓儿,”永嘉声音微冷,她打断沈桓:“你若再说下去,便不必留下用膳了。” 沈桓瞬间噤了声,他扶着永嘉的手臂,低着头朝夕佳楼内走。 永嘉见沈桓默默不语的模样,忍不住心疼,待入了殿内,她让姜尚宫多上了些沈桓爱吃的茶点,也算暗暗安慰。 沈桓闷头吃了两盘茶点,他将自己喂饱了,也不见永嘉与自己说话,只好又先开口:“阿姐,别生我的气了,我还不是心疼你…” 永嘉心上微疼,她面上故作镇定:“我与陛下的事,你莫要参与,更不许再提。” “是,”沈桓大力点头应着。 瞧他如此,永嘉面上才松动几分,她露出些笑来,见他的茶盏空了,将自己的推过去:“喝点水,吃了那么糕,晚上还吃不吃饭了?” “我这不是怕阿姐不留我吃饭吗…只能借着机会,多吃些阿姐府上的点心,总不能空着肚子走……” 永嘉被沈桓逗笑了,她问了些他在吏部的事,又忍不住提醒他:“何长钧马上要回京,你切莫要与何家人起冲突,尤其是何铎,他的心思谋算远在他父亲之上。” “我与他同在吏部,也瞧得出来几分,阿姐放心,为了你,我会忍让的。” “也不许旁人欺负你。” 沈桓笑起来:“就算天子瞧我不顺眼,我好歹也是个王爷不是?谁还能明着面欺负我?多是背后下刀子罢了。” “对了阿姐,”沈桓想起来:“你让我问陆将军的事,他回我说,何长钧身边的长随小厮不少,但是没听说哪个是带着母亲的,也没在军营里听过姓籍的老妇,陆大哥说,最好能有画像,一认便知。” 若是想要画像,也只能是让那女侍口述,临摹出来试试,看看能有几分像。 永嘉思及抬头:“备车,我们再出去一趟。” 姜尚宫闻言一时犹疑,她记挂着贺显的叮嘱:“殿下今日出门久了,还是歇歇吧,不急着一日。” 永嘉知道姜尚宫担心什么,可形式瞬息万变,还是谨慎小心,凡事越快越好。 “无妨,你去备车吧,正巧桓儿在,我们一路去。” “去哪?” “去见陆将军替我们寻回来的文思皇后前女侍。” 前去的京郊的车上,永嘉又问起陆翊的情况,为何在西郊巡营迟迟不归。 沈桓答说,西郊大营里闹了贼,领事们抓不到,正巧陆翊去了,便请他帮忙一起捉贼,才给耽搁了,陆翊回信说,再没几日,他就能从营中回来。 永嘉闻言,不由和姜尚宫暗暗对视一眼。 “那贼可捉到了?” “抓到了,几个小毛贼,陆兄亲自出马,怎还能抓不到?”沈桓回答,他又感慨:“怎这近来总闹贼,宫里有,军营里有,前阵子还连累了姜尚宫。” 姜尚宫闻言惭愧一笑,什么都未说。 永嘉亦是沉默冷笑,有沈邵在上头贼喊捉贼,下头自然少不了各路小贼层出不穷。 永嘉和沈桓在园子里见了女侍,让她仔细回忆着,那籍尚宫儿子的模样。 籍尚宫是宫里的老人,永嘉和沈桓都是见过的,永嘉便负责画籍尚宫,沈桓自幼绘得一笔好丹青,他便听着那女侍的描述,努力将籍尚宫的儿子画出来。 前后画了七八章,终于画的有九分像了。 女侍连连点头:“就是他,就是他,日子虽远了,但奴婢忘不了他这可恶模样。” 沈桓打量打量画,取笑道:“的确其貌不扬,怎得,你与他有仇?” 女侍听着问,一时沉默。 永嘉见了,便将沈桓叫到身边来:“你看我画的可像?” 沈桓贫嘴:“阿姐画的传神,瞧着这画像,一想她污蔑咱们全家,我恨不得现在那剑捅了这张纸。” 永嘉无奈摇头,她将画纸折好:“这画你先收着,别往西营递了,以免出差错,反正何长钧归京还有些时日,也不急这两日。” 沈桓收好画,无有不依:“好,我知道了阿姐。” 女侍见永嘉和沈桓欲走,不禁追上来:“殿下,您何时才能放奴婢走,奴婢在老家还有亲人…” 永嘉亲自低身将女侍扶起来:“你放心,待我们捉住了籍尚宫的儿子,自会重金谢你,安全护送你归乡。” 永嘉和沈桓从京郊往城中返,到长公主府时已是日落,沈桓本要留下吃饭,结果被吏部的人寻上门,说有公事出了差错,急召他回去。 沈桓无奈至极,想推脱,那小厮却紧缠着他不肯走,最后永嘉劝说,沈桓只能告辞,随了那小厮往吏部去。 姜尚宫扶着永嘉入府,往夕佳楼走,路上姜尚宫明显能察觉永嘉身子的颤抖,她一抬头,便撞见永嘉满额的冷汗,姜尚宫心上发紧,记挂着待回寝殿安置好永嘉,便召何院首。 没想到走进夕佳楼,见沈邵正坐在楼内。 沈邵来时便听府内下人说,永嘉与沈桓出门了,好似去京郊给淑太妃上香,他知道沈桓又要留下吃晚饭,便去吏部寻人下令,必须将沈桓召回去。
他在夕佳楼内等了两个时辰,终于等到永嘉独自回来,他还未来得及开心,猛见永嘉踏入门槛时,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第73章 人质 夕佳楼内上下一急, 何院首正逢在宫内当值,被长公主府的马车急急的接出皇宫。 何院首在车上听闻长公主骤然晕倒,心上着急不已, 待赶到府内,发觉天子竟也在, 连忙跪地行礼。 沈邵急声开口:“不必多礼, 快, 快来看看。” 何院首跪坐在榻前替永嘉诊脉,他急急的从药匣中掏出银针, 在手上的几个穴位稳稳刺入, 才松了口气, 又细细把脉。 “如何?”沈邵着急追问。 “陛下恕罪,许臣再仔细看看…” 沈邵从床榻旁站起身,他看着榻上昏迷的永嘉,又看了看诊脉的何院首,不由等不及的左右乱转。 许久, 何院首拔掉银针,撤掉永嘉腕上的丝帕,他转身对向沈邵:“回陛下, 殿下已有流产之兆, 需立即服下三味汤强体固胎…” 沈邵闻言心头一慌,他怔愣片刻, 随即奔到榻前:“快,快去备药。” 何院首开了方子,交给随从去煎药,又回到床榻前,替永嘉施针固胎。 “昨日还好好的, 今日这是怎么回事?”沈邵急的嗓音发抖。 何院首听着沈邵的问,下意识要开口,却忽而一顿,他注意一旁站着的姜尚宫。 沈邵看了眼姜尚宫,见她满脸的急色,又看向何院首:“说。” “殿下这胎原是不稳的,切忌颠簸劳累…不知殿下今日可是出府了…” 沈邵立即看向姜尚宫:“你们今日都去哪了?” 姜尚宫心底一时沉吟:“禀陛下,殿下与惠王爷一同去了京郊看望淑太妃,想来是来回路上太远,收了颠簸。” “京郊?”何院首诧异:“这也太远了,陛下,依臣愚见,长公主殿下切莫再出府行走了,必要静静卧榻修养,否则只怕龙胎难保,殿下的身子亦会受罪。” 沈邵盯着姜尚宫:“可听清楚了?” 姜尚宫对上沈邵的目光:“是,奴婢记下了。” 沈邵挥手命姜尚宫退下,姜尚宫看着昏在榻上的永嘉原是迟疑的,但见沈邵态度坚决,只得低身退下,跑去偏殿看着煎药的小厮。 夕佳楼内只剩沈邵与何院首。 沈邵盯着永嘉苍白的小脸,心口发疼,他将她盖着的被角掖好,接着站起身朝窗边去,何院首连忙起身跟上。 沈邵立在窗前,外头落日余晖透过窗上的明纸照进来,将他一半的身影照亮,沈邵背对着何院首:“你与朕说实话,这孩子究竟能不能保住…” “臣不敢欺瞒圣上,殿下已有滑胎之兆,待服下三味汤,龙胎能否保住皆看命数…” 何院首站在天子身后,他垂首而立,目光所及,似乎能瞧见天子背在身后,隐隐克制却愈发颤抖的大手。 “若孩子没了,她的身子……” “臣会尽毕生所学为殿下调理。” 日落银河,天际漫漫无光,似会有星河居上,疏疏遥遥,不知黑夜似何漫长。 三味汤是沈邵亲手喂永嘉喝下的,他在她榻前整整守了一夜,他不敢想若孩子保不住,若永嘉因此伤了身,再不能生养… 漫漫长夜过,翌日清早,王然从楼外进来,见一夜未宽衣合眼的沈邵,心头一顿,他开口提醒:“陛下,该要上朝了。” 沈邵闻声未动,他目光留在永嘉身上,不肯移开片刻,他握着她的手,将她本是冰凉的小手捂的温热。 “通知各部,今日早朝免了。” 王然闻言一时愣住,天子自登基以来,酷夏寒冬,便是病了,也从无一日旷朝,王然怔愣许久,才低头称是,退了下去。 沈邵一整夜未合眼,他仔细观察永嘉每一瞬的反应,她前半夜是极为不安的,后半夜才渐渐睡熟,沈邵心里一直念着何院首的叮嘱,知道这是起了药效。 他整夜未睡,除了看着她守着她,也想起很多往事来,他想起年少时的她们,想起她待他的诸般好,也想起她如今对他的厌。 永嘉睁开眼时,殿内的火烛燃着,光影打在床榻旁依靠着睡去的沈邵身上,烛光将他的眉眼照亮的分外清晰,她一身的冷汗黏在肌肤上,四肢动不得,小腹却一片暖。 耳畔有玉质器皿碰撞的声音,永嘉寻声看去,是姜尚宫正在收拾碗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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