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桓埋着头,沿着人流稀少处走,绕道回了宅子。 “王爷, 外头如何?”姜尚宫见沈桓回来, 最先迎上前,接下他递来的草帽。 沈桓叹了一声, 他走到永嘉身边坐下,将在街上的情景告诉她们。 现下的情形,也在永嘉的意料之中,沈邵特派的卫队,怎可能这般好打发, 现在只是他们这些人就已经将长州附近的州府都惊动了,再过两日,等她逃走的消息传回京里,沈邵必定会加派更多人手,到那时候各路关卡严防死守,她们才是真的插翅难逃。 “阿姐,我没想到他们的动作竟然这么快,才几日竟追到临邛来了。” “不是他们的动作快,是沈邵早有准备,他疑心我要逃,必然早做好了如何抓我的准备。”永嘉回答。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再这样拖下去,怕是没几日便会被抓到了。” 永嘉闻言,沉默静思片刻:“惠州我们不去了,直接回京。” “回京?” 沈桓和姜尚宫皆是一愣,姜尚宫不解问道:“我们好容易逃出来,为何要回京?” “如今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我们是在长州逃跑的,沈邵知道了必定会封锁长州上下,乃至左右的州郡,这里看着天高皇帝远,却是最危险的地方,”永嘉看着姜尚宫解释:“就像尚宫方才说的,我们好容易从京逃出来,自然最不想回去的地方就是京城,沈邵料想我们不敢回京,京城的搜寻相比长州,反而更松懈。” “我们先回京,让沈邵在南方寻搜上一阵子,他在南边找不到人,久了自然就转移注意力,等风头过去,我们再回南边。” 沈桓闻言沉默思考一阵,最后点了点头,赞成道:“的确,便是我们现在退到惠州,要不了多久官府之间通了气,追兵很快就到,我们一旦晚上一步,必然很快被抓。” 永嘉和沈桓计划好,当夜便离开临邛,昼夜赶路,绕道江淮北上,一路水陆交迭,半个月后回到京城。 彼时从南边传来消息,说长州闹了草寇,官家封了路,进出的商贾必须要有保人,车马人货都需层层关卡筛查,管理之严密,街上巡逻的卫兵更是一日多过一日,一时间南郡百姓民心惶惶。 永嘉等人抵京后,住在京郊的园子里,前后几里的土地都是永嘉从前购置的,中央处曾是淑太妃的陵墓。 在京郊住了两日,京城一切如常,果然比在南边太平许多,沈桓想办法联系到陆翊,来京郊一叙。 陆翊收到沈桓的信,急忙赶到京郊,看到永嘉几人,知道她们是逃跑回来,心里又是震惊又是意外。 陆翊对沈邵和永嘉之间,除了最早沈桓醉酒无意说出外,帮忙捉捕籍尚宫前后,也几乎知道了实情。 对于这段关系,陆翊期初是惊心,他也试探过,但实在不知永嘉的心意,他更不敢轻易置喙,怕她困扰难过,他原是想,她们若是两情相悦,他又何必去打扰她。 只是没料到,兜兜转转,最后竟是这般的结局。 陆翊看着他们躲藏的园子,两间略有简陋的小屋,屋内连床榻都没有。 “这地方多有简陋,不如两位殿下搬到寒舍去,我家里虽称不上好去处,但至少被褥齐全,夜里能好好休息。” 如今在沈桓心里,除了阿姐,最信任的人便是陆翊了,他听着陆翊的邀请,其实是有几分心动的,毕竟他们还要京里躲上许久,他自己在军营时吃苦也算吃惯了,只是心疼阿姐和上了年纪的姜尚宫。 沈桓虽心动却不敢直接应下,他转头看向永嘉。 永嘉听到陆翊的邀请,摇了摇头,向他道了谢:“陆将军今日来见我们,也是担了风险,若我们都住到将军府上,来日不慎暴露,恐会连累将军。” 陆翊正想说自己不怕连累,便听永嘉接着说:“将军已经帮了我们许多,大恩大德,难以为报,若再连累将军,我实在是心愧难安。” 陆翊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沈桓打断,沈桓最是了解永嘉,他先岔开话题,打算容后再议。 他问陆翊:“我听你方才说,京城还不知我与阿姐失踪了?” “是,”陆翊点头:“京城里也只是少数人听说您与殿下南下迁陵了,以为你们还未回来,如今朝堂上吵得最激烈的,是为了北面的何长钧。” 陆翊说着,如今看到永嘉和沈桓,再回想起这阵子早朝上,天子终日沉郁的面色,才明了几分。 沈桓听此稍稍安心,他接着问:“听说何长钧在北疆造反了,已经破了一座城池,还斩了朝廷亲命的郡守,看来这次,是彻底与天家撕破脸了?” “何长钧行路至此也怨不得旁人,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可惜他手里握着何家军,想要将他彻底拿下,是要废些心思的。”陆翊说:“如今朝廷上,派谁出征,也是吵个不停。” “那陛下的意思呢?”沈桓问。 “陛下倒是私下召见过我,陛下有心御驾亲征,要我从旁随军。” 永嘉闻言,心头微动,她抢先问道:“旨意已经下了?” 她询问的语气有几分急切,引得一旁沈桓注目。 陆翊摇了摇头:“旨意倒还未下,但我看陛下心意坚决,应该是不会再变了。” 永嘉听着陆翊的回答,心上愈发沉闷,她听着陆翊与沈桓继续交谈,低下头静静的沉默许久,忽然又开口说道:“陆将军,我与桓儿还不知能再京平安待几日,一旦有变,可能立马就会离开,有些话,我怕今日不说,日后便难有机会……” 陆翊望着永嘉,听她此话,心里头隐隐作痛,不甚鲜明,但像无数细碎的针,密密麻麻的扎过来,他忍着疼,面上装作平常:“殿下请说。” “若陛下真有意要你陪同亲征,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多加小心。” 陆翊道谢,他一时会意错了,主动开口:“臣也会竭力保护好陛下安全…” 永嘉闻言,略略垂眸,她没有接陆翊的话,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有些话藏在我心里也许久了,总是不知该不该与你说,如今不说,又怕来日后悔…陆将军,您救过我的命,母妃与阿弟的命,是我一家的恩人,我心里一直万分感激您,但也正因如此,您帮助我许多,我与陛下之间的恩怨,您也不可避免的参与了许多,如今我开罪陛下,我怕…很怕会连累您。” 陆翊听完永嘉这一番话,她说的也算十分直白,他听懂她言下之意,拱手对她道谢:“多谢殿下提醒…臣会小心。” 永嘉今日说出这一番话,其实也是冒险的,她一直拿不准沈邵对陆翊的态度,毕竟他曾亲口与她说过,要杀了陆翊,但他一直迟迟没有下手,她也不甚清楚,究竟是沈邵只是为了威胁她,还是因为他对陆翊还有旁的安排利用。
今日听见陆翊说可能会随着沈邵出征,讨伐何长钧,她心底有几分不好的猜测,沈邵扶持陆翊便是为了打压何长钧,如今何家已是强弩之末,沈邵亲征之后,一旦除掉何长钧,难保不会反戈,借着战场凶险,神不知鬼不觉的一并除掉陆翊。 她迟疑,是怕自己小人之心,挑拨君臣反目,反而会害了陆翊。 陆翊听了永嘉今日一番叮嘱,他懂她为何迟疑,她这番话也算是肺腑,他道了谢,沉默片刻,又张了张口:“臣其实……若殿下愿意,臣可以舍下这些功名利禄,臣不就不求这些,若两位殿下愿意,臣愿意跟随殿下,效犬马之力。” 沈桓神色微动,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正想开口,却先听永嘉一口拒绝。 陆翊若是跟着他们,便是彻底背叛了沈邵,来日一旦被沈邵捉住,因着各种原因,或许她与桓儿,可以苟活性命,但是沈邵必定会杀了陆翊。 更何况…… “将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日后建功伟业,会有一片光明前途,如今我与阿弟既离了京,早不是什么皇室贵眷,又身无长物,如何能让将军屈就于我们?” “我心里感激将军,更不让将军因为我们,而放弃大好的前程。” 陆翊听着永嘉的拒绝,却一时摇头:“臣不在意,臣斗胆,臣想告诉殿下,那日臣在宫中求娶,与殿下说过的话,此生不变。” 陆翊话落,引得永嘉迟迟不语。 她回忆起他曾说过的话,他说,她是笼中的雀,被人折断了翅膀,但他愿意做她新的翅膀,她想去哪,他便陪她去哪。 他还说,此生不求身外华物,利禄功名如烟,但求一心人,结发白首,此生唯一。 永嘉这一生,从未像今日这般自由过,离开了皇城,丢掉了,那本不该属于她的公主身份。 陆翊看着永嘉久久的出神,他再次开口,嗓音似有蛊惑,分外温柔。 “殿下,可愿臣跟随,相守相互?”
第84章 有人在京郊好像看到了长…… 永嘉寂寂不语。 沈桓听着陆翊的一番话, 在旁愣住,他完全不知那段求亲之事,沈桓怔愣好一阵, 他看着陆翊面上的认真,看着他眼底的隐隐颤抖, 沈桓回过神, 他站在永嘉身后, 抬眸见她长久的沉默。 沈桓上前一步,他靠近永嘉身边, 轻拉了拉的衣袖:“阿姐……” 永嘉听见沈桓的提醒, 她微微侧头, 看着身旁神色满含期待的弟弟,复垂下眸,沉默片刻,再抬眸望向陆翊道:“将军深恩,永嘉愧不敢受。” 永嘉说着, 低身对着陆翊郑重一礼。 他太美好了,曾经带给她的都是温暖,她如今逃亡之身, 未来命数皆不在她掌控中, 她如何能自私的将他拖进黑暗里。 陆翊看着俯身见礼的永嘉,四肢微微发硬, 忽然他双手抱拳,弯身还礼。 沈桓从旁看着二人,想说些什么,却一时张不开口,最后皆化作沉默。 沈桓送陆翊从园子离开, 陆翊临行前说,有什么事尽管联系他,必定尽快赶到。 沈桓几番拱手道谢,他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眼看着陆翊眼下藏不住的落寞,只好忍住作罢。 沈桓望着陆翊骑马远去的背影,折返园子,见永嘉和姜尚宫已回了房中,收整着行李,沈桓走到永嘉身前,拉起她的手臂,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向外走。 姜尚宫见此,倒没跟上,她眼见着永嘉被沈桓拉出去,低下头继续整理为数不说的几件衣裳。 永嘉被沈桓拉到屋外无人处,她轻轻挣脱开他的手:“桓儿…有什么事非要出来说?” “阿姐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沈桓见永嘉躲闪的态度,有几分怒其不争。 “陆大哥心里一直有阿姐,如今我们从宫里逃出来,待风波过去,我们便寻一个僻静乡下,安稳的过日子,难道不好吗?” “自然是好的,”永嘉垂眸回答,相对于沈桓的几分激动,她却分外平静:“可若风波过不去呢?我们一死容易,难道要连累陆将军一起吗?” 沈桓先是一顿,接着心有不甘:“天下之大,总会有我们容身之地的,阿姐,且不说旁得,我只问你,若陆大哥能平安与我们在一起,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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