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 唐韵见他捂住胸口,好半晌都没能缓过来,这才慢慢地将刚拽掉的银色锦缎,重新穿在了身上。 太子还在继续喘。 唐韵上了床榻,坐在了他身旁,双手扶住他不断颤抖的肩头,神色担忧地道,“殿下这回的伤当真不轻,怕是伤到了底子,回金陵的路途太颠簸,咱们不着急赶路,明日不走了,先在此养伤,呆上个十天半月的,等殿下养好了身子再说,还有殿下的眼睛,这都过去一日了,还瞧不见,怕也没那么快好,也需要静养。” “孤无……” “我知道殿下怕我忧心,想瞒着自己的身子,可我心头又何尝不担心殿下,殿下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太子:…… 太子心头一震,倒没料到她竟是如此深情。 “殿下别再逞强了,咱们好好养伤。”唐韵轻声道,“上回在江陵,殿下替我挡下那一箭,诓我说是受了重伤,可这回不同。” 唐韵看着他因喘咳而染得通红的脸,问道,“如今殿下受伤,是我亲眼所见,且还是我亲手给殿下包扎的伤口,当也诓不了我,是不是?”
第86章 唐韵问他,也是想给他一个思考的机会,就不要再折腾了。 他真不必如此。 她已经明里暗里的,不止一次地告诉了他,她不会离开他。 即便他当真出个什么事,瘸了瞎了,只要不死,她都不会离开他。 自他从西域回来,赶到蜀中,走进那个小院子,一身风尘地坐在自己的对面,脸色寒凉如霜,耍疯要杀顾景渊开始,唐韵便已经认命了。 也终于相信了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自己。 就凭他太子爷的身份,一旦喜欢上了,她是不可能再脱得了身。 虽是他强迫,但也并非尽都是强迫。 她与他之间的恩怨实在是纠葛得太多,真要论起来,也分不清谁对不起谁,谁欠了谁,与其这番互相捅刀子折磨,抖得你死我活,还不如这般凑在一起。 是以,她是真打算了同他回金陵。 可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或许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无论她说什么,他压根儿就不相信她。 他不相信,没关系。 往后的日子还来,她慢慢来,也不急于一时。 昨日突然遇袭,他让自己最为信赖的护卫,先送她离开时,她心头对他是当真生了感动,且他的眼睛是为何受的伤,她也知道。 紧要时刻,是他舍弃了自己拿来护命的剑,救了她。 跌入悬崖后,他紧紧地抱住她,以自己的身体做垫,将她护在了胸前,一场劫难下来,他几乎将她保护得毫发无伤。 他是太子,那般自傲自负的一个人,却能为了她,做到这一步。 他对她的真情,她看得见。 她并非是铁石心肠,心头很感激。 就凭这一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离开他。 可他的心还是没有踏实。 坐在篝火堆前,他虚弱地靠在她的肩头,失明的恐慌,让他患得患失,一会儿要死一会儿要活的,无不聒噪,当时虽听得心烦,可后来一想,便也明白了是为何。 他不外乎是想让自己能多关心,多爱他一些,再高贵、再威风的人,在感情面前,一旦动了心,都会变得卑微。 曾经的她如此,如今的他也一样。 她知道他的伤势,要不了他的命,唯一担心的是他眼睛上的伤。 他自己不知,她却知道,他眼里留下的那一滴血泪,并没有颜色,是他因自己的失明,在惶恐。 倘若真看不见了将来会如何,他应该也想过。 只是那代价,太过于沉重,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去面对,只能暂时地麻痹了自己,不断地从她的身上索取关爱,去慰藉内心的惶恐。 为了让他安心,她只能尽量地去安慰他,开导他。 她同他说的那些话,并非是为了诓骗他。 即便是他当真瞎了,她也不会离开他。 她不再去同他计较过往,也不想去忧患他们的未来,她只论当下,在他的心里有她的当下,而她也愿意接受他。 这样就足够了。 他不需要来逼迫她,她心甘情愿地跟他回东宫,当他的太子妃。 是以,这一日一夜,他在自己面前又是装病又是装瞎,她并没有去揭穿他。 他好了就行。 唐韵也不确定他的眼睛是何时好的,或许是从他拿石头砸向蛇头时就已经恢复了,又或是在穿梭在林子里的路上,他一个瞎子比她走得还稳之时。 但从林子里出来,见他手里的弯刀,准确无误地穿进了刺客的心口后,又转过头来同她解释,他仍是个瞎子时,唐韵便也就当他是个瞎子了。 且不惜同他一道装起了瞎。 唐韵不知道他还要瞎多久,适才用饭之前,她曾试过一回,绞尽脑汁,掏心掏肺地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的情话,都说给了他听。 他还是不愿意复明,便是心头还没有踏实。 没关系,她再哄。 如今见他躺在那里,似乎是在等着她给他一个睁眼的机会,是以,唐韵又试探了他一回,见他喘咳成了这样,还在忍着,便知是自己的错觉。 但也没放弃,暗示性极强地又问了他一声。 他要愿意复明,他们就回东宫。 要是不愿意复明,也没关系、她陪他留在蜀中慢慢地复明,否则这般回去,陛下和娘娘那,也不好交代。 他祸害她一人便好,没必要再去祸害一家子。 唐韵说完,再一次凑近他,近距离地望向他白绫内藏住的那双眸子,等着他的答复。 可太子这回是当真没再睁开眼睛。
不敢睁开。 眼不见色,心也慢慢地平和了下来。 喘咳终于缓下,晕染在那张白皙面孔上的红潮,正在匀速地往下退去,冷不丁受到了恐吓,一瞬之间,红潮陡然退尽,又生了几分白。 朦胧的灯火一照,配着眼睛上绑着的那条白绫,俊朗的面孔,竟生出了几分妖魅。 唐韵:…… 唐韵心口跳了两跳。 算了,她不问了。 日子还很长,她慢慢地感化他吧。 唐韵偏过了头。 太子却又睁开了眼睛,上回太子诓她的后果是什么,不用她提醒,他也记得。 刻骨铭心。 为此她彻底地同自己翻脸,就差没拿刀子捅他的心窝子。 本也没打算诓她,但他实在是没料到,一双眼睛被刀剑伤得都流出血泪了,竟然睡上一觉便能瞧见东西了。 眼盲,不是怎么也得三两日…… 本还想等明儿找个好点的由头,再复明,如今既被她问起,为保稳妥,他还是先招了吧,“韵儿,孤其实……” “殿下,不用着急,眼盲怎么也得十天半月,哪里有那么快就能好的,如今不过才一日,殿下要是能复明了,那才不合理呢。” 太子:…… “殿下早些歇息,免得明儿又犯困。”唐韵没再同他说下去,转身吹灭了床榻旁的烛火。 眼前瞬间陷入了黑暗。 唐韵怕自己碰到了他的伤口,谨慎地同他隔出了一段距离,眼皮子合上,即便是睡了一日,夜色沉下后,还是有了困意。 良久,太子才侧过头,睁开的眸子被白纱裹得有些发涩。 他到底……何时复明。 * 昨夜五千铁骑一到蜀中,翌日太子入住蜀中的消息便彻底地传来了。 大大小小的官员,个个都绷紧了精神。 知府大人昨日一夜都没怎么合过眼,知会后院伺候的丫鬟一个时辰过来禀报一回太子的动静。 听说人已经睡下了,这才稍微安了心,也没回自个儿的家,生怕太子临时有何指示,躺在前院的地板上,打了地铺,将就了一夜。 天色还未亮开,麻麻亮,屋外便有了动静声。 脚步声传来,知府大人一下便睁开了眼睛,刚从地上爬起来,赵灵已立在了门外,唤道,“知府大人,派兵出城。” 知府大人:…… 前日太子莫名在他管辖的范围内,遭了截杀,知府大人人头都不保了,自然知道轻重,昨日便出动了知府所有的兵将去搜城。 但还是兵力有限,莫铺头夜里才回来禀报,并没什么结果。 一夜之间,知府大人嘴角都磨起了泡,如今见到太子身边的侍卫找上门来,清缴余党,也算是捡回了半条命。 知府大人赶紧让人去寻了莫铺头,调回了府衙的官差,天色刚亮,赵灵便带人出了城。 * 唐韵昨日睡得多,今儿早上也醒得早。 洗漱完了回来,见太子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忙地上前扶他坐在了屋外的蒲团上,转头吩咐丫鬟,“去让大夫过来一趟,换药。”
第87章 唐韵昨夜睡好了,太子却没睡好。 白绫绑上一阵,是为情趣,绑太久,便只剩下了难受和麻烦。 昨夜绑了一夜没取,眼睛合得太久,如今大夫一来,将那白绫刚取下,眼睑内的瞳仁便被经久不见的光亮,刺得一疼。 太子下意识地瞥开了眼。 大夫心头一喜,这是眼睛能见光了,忙地问道,“殿下,可瞧得见了?” 刚一问完,唐韵便答道,“还瞧不见呢。” 大夫一愣,空欢喜了一场。 “殿下再试试,能不能睁开?”大夫有些紧张,他不睁开,他也没法诊断,就怕当真伤到了瞳仁,耽搁了最佳的治疗时期。 “孤……” “还是别勉强了,先缓几日,贸然睁眼,受了刺激,岂不是更严重。”没待太子说完,唐韵再次开口同大夫道,“大夫还是照昨儿那般,先敷些清明的药草,继续绑着便是。” 大夫有些犹豫,还是想坚持看一下太子的眼睛。 适才他那反应,分明是对光有感应大的…… 大夫还想劝劝,但见太子一语不发,似乎任由这位娘娘做主,便也不敢多说,嘱咐道,“成,那殿下再敷两日,若是期间有何不适,尤其是疼痛加剧时,定要知会在下,在下这就去备药……” “有劳大夫了。” 两刻后,大夫将药草碾碎,制成了膏泥。 唐韵亲手给太子涂上,涂得比昨儿要厚,昨儿大夫只在他的眼睑上轻轻抹了一层,今日唐韵却将他的整个眼睑完全糊上了。 他虽已经复明了,但眼睛受过伤却是不假。 正好也趁着他愿意瞎下去的功夫,多给他敷几日,就当是修复眼睛,有益无害。 眼睑被厚重的药泥一涂,白绫再一绑,太子还真就瞧不见了。 眼睛都睁不开。 太子:…… 唐韵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柔声道,“殿下这几日就别试图着睁眼,安心修养,想要什么,同我说,我陪着殿下。” 唐韵将白绫在他脑后打了一个结,又唤来了大夫。 后背上的药昨儿是顾景渊替他换的,唐韵怕自己手生,弄疼了他,加重伤势,便交给了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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