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残声道:“元阁主修道千年,就算我与他拼杀,如何能全身而退?何况我与元阁主无冤无仇,此番更受其照顾颇多,为何要以怨报德?你说是魔族细作,可有看到我跟哪个魔族联手?若是看到了,那魔族是男是女,长得怎般模样,用的什么咒术法器?” 不等青木说话,他又冷冷道:“假如我当真做了,绝不给你传讯机会,一照面便杀了你后立刻遁走,不必等到现在身陷囹圄。” “你——” “他说得有道理。”司星移忽然开口,“元阁主手边的《钟灵册》并未关闭,我摸着其中有几处残页,应是斗法时匆忙撕下,说明他们之间有过对战,既然青木都有机会传讯我等,没道理元阁主找不到这空隙,除非凶手另有手段,或者……元阁主当时并没有想要把这件事闹大。” 他的眼睛还被符布蒙蔽,说话却条理明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凤袭寒微一挑眉:“你认为凶手与元阁主关系匪浅?” 司星移不置可否,道:“我只是觉得这里太干净了。” 现在这楼里满地狼藉,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尸身和血迹都没有处理,哪里算是干净? 众人一愣之后,厉殊首先会意,目光沉了下来——这座楼的确太干净了,在经历了斗法之后,现场除了血腥味和烧灼味,竟然没有任何陌生的气息残留。 厉殊沉声问道:“你看到他跟魔族联手杀害元阁主了吗?” 青木先说自己本是侍立在外,听到动静闯入木楼时正好撞见元阁主被杀,他咬定暮残声是魔族细作,说明他至少在那一刻发现了对方勾结魔族的证据,可是假如有魔族闯入这里作为帮凶,现场不该连半分魔气都察觉不到。 这两人之间,必有一方说了假话,厉殊虽然怒极,但还没有被冲昏头脑。 “我没有看到什么魔族帮凶。”青木的回答出人意料,“我说他是魔族细作,是因为他已经步入魔道了!” 所有人神色骤变,暮残声本欲说什么,冷不丁想到自己参悟白虎法印时看到的一切,还有墙壁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杀”字,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摄住,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凤袭寒终于色变:“你说什么?” 青木没有回答,他两指抵在额角,整座木楼都震动起来,原本沉寂的第六层忽然华光大作,一个字符从须弥石壁上脱离出来,悬浮在所有人面前—— 杀! 猩红字迹浮在半空,令许多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同时,也刺痛了暮残声的眼睛。 “你不是想知道阁主厚待你的原因吗?我现在告诉你……”青木声音发颤,元徽的死如同抽掉他体内支柱,所有情绪似洪水决堤,只想不管不顾地宣泄,“因为你与灵涯真人有缘,算是他的半个徒弟,而阁主乃是真人生前挚友,曾以性命相托,奈何无以为报,便想将这份恩情还在你身上! “昨日重玄宫天降异星,险些砸上道往峰,彼时你就在剑冢第十八层,此星象与你有关,你就是个祸端!阁主怜你,不忍你走上歧途,这才去天净沙请借白虎法印,希望你能够悟得正道,他日免遭万劫不复之苦!可你悟出了什么?” 说到这里,青木惨笑一声:“暮残声,我永远忘不掉你杀死阁主时的眼神,你这个三番两次与魔族来往的玄门败类,你证杀道必犯杀劫,你心有魔障必堕魔界!” “杀”字当前,触目惊心,不少弟子都觉得背脊发寒,他们从不知晓在天下道法之中,竟然还有这般凶戾之道,更想不到居然有人真能与此道相应。 “二剑,兵。” 厉殊掌中剑刃忽然一分为九,赤色剑影破空而出,转瞬间已直抵暮残声心口! 凤袭寒脸色骤变,素心如意已来不及出手拦阻。眼看暮残声就要丧命在这一剑之下,他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抬手凝力,却见一道金光飞速蔓延到手背,在一掌击出之后,众人都听到了一声虎啸炸响,震耳欲聋! 白虎虚影包裹住暮残声右手,随掌击出时猛然张开虎口,生生咬住了剑影尖端,紧接着利齿一合,剑影在暮残声手中碎裂开来。 一掌之力强横如斯,这一瞬间木楼里静得可怕,连暮残声自己都愣在了原地。 厉殊目中生杀:“果然是白虎之力,还有……魔气。” 白虎法印乃五印中杀性最重者,若是暮残声真悟了杀道,确有可能暂时将法印收入体内,于刹那间将缚灵锁破开也不稀奇,但是如此一来,将法印借出的元徽就难以给三宝师交待了。 如此一来,事情就说得通了——暮残声与元徽的确无怨无仇,可他若要贪图白虎法印,就必须杀了元徽。 厉殊本来对他有五分怀疑,看到白虎法印在他身上变作了七分,待感受到这一掌中暗含的些许魔气,七分怀疑就变成了九分。 “你体内的魔气,跟天净沙里那个魔物一模一样,你们俩……真是演了一场好戏。”厉殊冷笑一声,“难怪他束手就擒,原来是要成全你进入重玄宫接近白虎法印,现在……暮残声,本座真是看错了你。” “我……” 暮残声语塞,有了芥子之境里的惊险遭遇,琴遗音的魔气会残留在他体内并不奇怪,他本想把这件事说出来,想起还被关在遗魂殿里的心魔,终究没有开口。 他环顾四周,正好对上凤袭寒冲这边悄悄摇了摇头。
眼下这种情况,暮残声的辩驳已经很难被人相信,继续僵持只会让事情更糟,进一步激化众人的怒火,何况杀死元徽的真凶不知去向,会不会趁着现在的机会再做些什么? 厉殊的九幽剑上寒光暴涨,所有弟子都面露冷色,眼看情况就要一发不可收拾,暮残声忽然将双手负于身后,微微欠身。 “我没有杀害元阁主,白虎法印之事另有隐情,现甘愿自行受缚,随各位前往坤德殿一证清白。”他抬头看着厉殊,“我愿对天立誓,若有半分虚言,必身死道消、永劫不归!” 厉殊将出的剑停在了手中。 凤袭寒暗自松了口气,只要没有现在打起来,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见状,他立刻对厉殊低声道:“厉阁主,明正阁虽有‘就地正法典刑’的职责,可暮残声并非重玄宫弟子,眼下元阁主的事情也有不少遗漏未调查清楚,既然他愿意受缚,还是先押下再议为好……毕竟,西绝妖皇已经得到了宫主传信,想必也快要赶来。” 厉殊微微拧眉,青木更是咬紧牙关不肯罢休。 就在这时,司星移忽然开口道:“厉阁主、青木,速速静心凝神,你们的气机不大对。” 此言一出,被点名的两人都是一愣,厉殊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收剑沉下一口内息,已经浮于面上的浓重杀意顷刻如潮水褪去,他身躯微震,脸色忽地白了白。 凤袭寒被司星移这话提醒,一指点在青木眉心,充满温柔生机的甲木真元透入灵台,后者即将爆发的愤怒和疯狂陡然一滞,随即双膝一软,险些瘫倒下来。 有了这点变故,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息内视,许多弟子骇然发现自己的气海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平静,无声翻涌起来,全身真元运转都悄然加快,平日里罕见的冲动戾气都涌了出来,潜于皮下蠢蠢欲动,若非司星移这句提醒和暮残声主动退步,恐怕一旦打起来就不可收拾局面了。 “怎么回事?” “我的气海乱了!” “我头痛……” “……” 暮残声愕然看着这一切,凤袭寒趁机将他扶起,低声问道:“你有没有感觉不对?” 他迟疑地摇了摇头,仔细看了一下,同样低声道:“出问题的,好像是刚才情绪波动最大的那些……” 凤袭寒双眉微蹙,他抬手一挥素心如意,数道绿色光华如雨丝飘落到人群中,接触到的人都为之一醒。与此同时,司星移口中念念有词,袖摆上的星纹流转微光,随着他手掌打开,一个八卦图在掌心亮起。 “震、巽……木行有变!”司星移脸色微变,“出去看看!” 众人察觉不对,分出一些留守木楼后,其他的都迅速出去查看,起初未见异常,直到暮残声回头一看,发现那座木楼的外观变了模样。 它从一座建造古朴的木楼,又变回了一棵树,枝繁叶茂,红花怒放,每一朵都娇艳欲滴,夺去了世间万千绝色,红得如一颗鲜活心脏落在眼中怦怦直跳。 一阵风吹落了花瓣纷扬如雨,众人后知后觉地转过身,扑面而来一股馥郁勾魂的香风,像红酥手,似迷离目,挑起了情丝万缕。 恍惚间,暮残声看到闻音站在树下,正冲自己伸出手来,他下意识地就要抬步,冷不丁右臂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差点闷哼出声,再看时眼前没有闻音,只有越来越艳的花。 刚刚浮起的冲动和绮念都没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意压在心头,吸入鼻腔的香风也变作了恶臭,令他恶心欲吐。 “这是……伊兰!”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杀意 高能开始 仿佛只在眨眼之间,整个北极之巅长满了这种恶木。 它们肆意地舒展枝干,层层叠叠的树叶间有红花怒放,每一朵都似千娇百媚的美人脸,笑吟吟地勾住过往人的魂灵,使得那些阴暗暴戾的扭曲恶欲在人心里迅速滋生壮大,偏生它们都散发着甘美馥郁的香甜味道,如琼浆,似鲜血。 与这些恶木的生机盎然不同,原本生长在重玄宫各处的花草树木接连枯死,乍眼看去就像一具具直挺挺的干尸戳在地面上。 行走在其中的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同时染上鲜活与枯槁的气息,大多修士在发觉不对时已经晚了,他们无法自控地聚集到恶木下,争抢着那些娇艳动人的花,仿佛是追逐着能让人立地飞升的至宝,为此不惜与同门剑拔弩张甚至大打出手。 喝骂声、打杀声、诅咒声……各种喧嚣集结成云,沉甸甸地压在重玄宫上空。无论人灵妖怪,但凡生者心里都有或多或少的私欲,而这些在平日里被重重教条道法收敛到死角的东西,现在都重新翻涌出来,他们忘乎所以地在欲望漩涡里沉沦,浑然不知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 贪嗔痴恨爱恶欲,喜怒哀忧思恐惊。 芸芸众生诸般色相,你是哪一种呢? “废物!” 眼看一些弟子已经六亲不认,面对昔日同门辣手无情,终于赶到的幽瞑眼中生煞,他从飞马上一跃滞空,双手十指连动,下方屋舍楼阁如蒙召唤,悉数拔地而起,瓦片为鳞,梁柱作骨,竟是在几息间变作了十来只身形庞大的怪物,巨尾随意一个摇摆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一帮弟子抽飞出去,运气好的摔在地上,更有甚者横飞数十丈才撞上岩石,怕是骨头都不知断了多少,一时半会儿决计爬不起来。 幽瞑已然怒极,他身后随行的千机阁众弟子噤若寒蝉,半句废话都不敢说,纷纷争先恐后地投入到救治伤员和维护秩序中,然而重玄宫占地何等辽阔,恶木几乎占据了这里每一处区域,哪怕半数精英弟子都随萧傲笙等人下山伏魔,要想在短时间内平定乱局亦是困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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