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将军可曾想过,倒手生意,赚的是什么钱?” 程见贤被他一时问楞,下意识说:“什么钱?” 姜怀仁蔚然一笑:“倒手倒手,赚的正是此地无而他地有之钱,换句话说,商贾贸易往来、赚的正是各地差异价格。正如龙泉驿枇杷,在吴国乃名品,在益州却满地都是;又如吴国清茶,在荆州值和察五百一壶,在我吴国却是一枚吴五铢即可购入。” 程见贤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正在喝着的价值和察两千的吴茶,心里直嘀咕:此等名品,在吴国仅需一枚吴五铢? “这差异价格,本是可以各国商贾相互竞争、自由定价,这才不会出现店大欺客、商大欺民之事。但是,卫将军,您设想一下,倘若交州把持了荆州各个贸易口岸,他国商贾纷纷遁走,交州愈发一家独大。到时候,您是可以将贸易之事尽数托了交州人,不过,交州那时漫天开价,您却是不得不受着了。” 这段话的弦外之音,程见贤尚未理解,但姜怀仁所述最后一句话,程见贤是深有同感——他喝着的和察两千一壶的吴国清茶,正是从交州商贾处购入。 真黑! 程见贤在心中啐道。 “……更何况……”姜怀仁图穷匕见,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补充道: “荆州各口岸,还会涉及辎重粮草、兵器王商,此乃一国之命脉,一家把持,更容易出问题。” 卫将军程见贤听他提及辎重粮草兵器问题,陡然打了个激灵。他问道:“你的意思是,倘若共享口岸,极有可能军方的辎重粮草也会被交州商人把持了去?” “正是。”姜怀仁直言不讳。 程见贤不以为然:“姜长史啊姜长史,这你就诨说了吧。共享商贸口岸而已,只是民间贸易往来,怎么可能这些军用物件也被交州拿捏了去。” “荆州为交州商贾大开口岸大门,各口岸交州势力势必雄起。我看……无需等法令颁布,交州商贾早已渗透入荆州各个水路口岸了。” 程见贤仔细思索了一番姜怀仁这句话,心中只觉得酸臭文人工于心计、杞人忧天。他满不在乎地说:“渗透便渗透吧。交州荆州既已连纵结盟,那将来就是一条船上的,即使如你所说把控各个口岸,也未必就会为难荆州。” 姜怀仁幽幽地起了个话头:“所以此事同见贤将军大有关联……” 他轻摇竹扇,说:“此次交州投诚,源于山河先生此前出使[3]。交州在朝堂之上投诚,使臣还未离殿,世子便大为光火,贬斥山河先生为太守。如此这般,竟好像交州投诚有百般不是一般。殿上这番贬斥,不知一旁立着的交州使臣、心中作何感想?此举不仅失了荆州信用,更损了交州颜面。毕竟,交州荆州之间的这根线,是山河先生牵的。” 程见贤摇摇头:“你说的这件事,这是真不归我管,我也管不了。” “当然,我自然知道此乃世子龙心、制衡政策。只是同见贤将军闲聊天,诨说几句而已。”姜怀仁笑道。 “所以,你这次来,带这么大礼,主要就是想让我们提防交州?” 姜怀仁在心中怀疑了一刻,此人有勇无谋,究竟是如何混上荆州卫将军此等要职的。他旋即敛了疑惑神色,故作轻松地笑道:“交州重商,吴国亦然。有钱天下赚,皆大欢喜。一家把着口岸,恐人言啧啧。” 程见贤歪着头思索片刻,虽没听太明白姜怀仁所述意思,但还是隐约感到此事事关重大,他说:“你今日前来所说此事,我确实是力所不能及。让我复述,我也没有你那些一套套的话。不过……我确实可向你举荐一人,你带着我的令牌去见他,将今天这番道理说予他听。” 程见贤解下自己的令牌,置于桌上:“此乃卫将军令牌,江陵城中畅达无阻。你可直接至丞相府找他。” 他接着说道:“此人姓刘名朗,表字世清,乃我荆州尚书令。你这么明白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应当知晓,荆州和吴国一样,乃丞相开府理事,此人也同姜长史一样、正是丞相属官[4]。” 姜怀仁摸了案上的令牌,置于自己袖中,合手致谢:“多谢见贤将军指引。只是不知……这位世清尚书,脾性如何、可有喜好?” “此人文臣脾性,又臭又硬。喜好嘛,无非就是经卷字画那些。旁的,我便不知晓了。你既然神通广大,能摸来我这卫将军府,想来也能问出个一二三。”程见贤答道。 姜怀仁听他说“文臣脾性”,心有不悦。他压住心中不快,问道:“此人,是否是前些日子同信忠将军一道至滇南,迎山河先生回荆的那位官员?[5]” 程见贤点了点头,首肯道:“正是。” 姜怀仁合手答谢,却陷入了深思。 ****** 建平。 利川主营。 常歌咬着滇南带回来的茶饼,望着案上放着的一叠运兵作战图。他信手翻动,这叠地图尽是吴国、荆州边境,有夏郡、有庐陵、也有夷陵。 祝如歌则坐在一边,耐心敲打着一方砖茶,打算给常歌泡上。 他们回营已有两日。回营后,常歌便将张知隐唤入主帐中,如此这般地布置了一番,知隐将军连夜便轻兵出行了。 入夜后,常歌才悄悄摸入孟定山帐中,二人也不知叙了些什么,次日清亮之时,营中兵士已少了大半。 如歌将茶洗过一遍,端了二道茶置于案上,瞥了一眼常歌桌上的作战图,心下不解。 常歌望了一眼他,招呼道:“如歌,来的正好,来看看,这些运兵作战图有何蹊跷。” 祝如歌大略地翻了一翻,原来这些图上尽是此前吴国荆州边界发生过的大小战役,以夏郡为主,还有庐陵战役等等。此人运兵布阵倒是很有一套,惯爱分兵、左右夹击。 祝如歌问道:“这是谁的布阵图?我看,倒有些将军布阵的意味。” “是吧!你也觉着像。”常歌笑道,“卜醒给我弄来的。我一翻,觉得真像我。不过细细一看,此人好分兵、爱包抄,实际上只是形似,还是同我的思路多有不同。” 祝如歌仔细看了一翻这些作战图——夏郡、庐陵、夷陵…… “这是荆州夷陵的吴御风将军曾经的布阵图?” “聪明。” 常歌笑着揉了揉祝如歌的头,接着说:“此人算得上是一员智将。只是不知师从何处。” 他停了停,似乎总觉得吴御风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既然此人为智将,将军为何不亲自前去?反而派了定山知隐到夷陵?那万一……”祝如歌不解道。 常歌神秘笑道:“此人虽智,说不定知隐将军比他还智。而且,如歌你看看。” 他将随意拉出一木板,信手挥就秭归—夷陵地区地势图,问:“此番夷陵攻坚战,倘若你为荆州大将军,将会着何处兵力支援?” 作者有话要说: [1]六雄:指大周一统天下后分封的六大诸侯国,分别是荆州、吴国、益州、交州、冀州、豫州。 [2]王天下:称霸天下、一统天下。大周一统之前,楚国曾短暂称霸。 [3]山河先生出使交州:见第25章 《襄阳》。 [4]丞相属官:和后世官制不同,荆州此时丞相开府领事,自选属官,尚书令从属于丞相府。益州则单设尚书台,尚书令手下有尚书仆射。 [5]大将军甘信忠、尚书令刘世清迎山河先生回荆州:见38章《燧焰》。
第48章 水鬼 祝如歌仔细看了看常歌信手绘就的秭归—夷陵地势简图: 建平郡多山,这片绵亘山脉自建平郡一直延续到了宜都郡。虽过了秭归便是夷陵管辖的宜都郡,但建平的山川延续至宜都西半边,一直过了夷陵方才转为坦途。过了枝江之后,便是南郡地界,南郡更是一片平原,直望江陵城。 祝如歌仔细分析了一番夷陵东坦途西多山的地势,方才开口说道:“若我是荆州大将军,我会自宜都或枝江调兵,回防夷陵。” 常歌闻言哈哈大笑,说:“看来你还是做不了荆州大将军,先暂且做做我这帐下客吧。” 祝如歌不解道:“西部多山,难以行军,自此处调兵多有不便。北部襄阳郡又离得甚远,水路也只可借道至郊郢[1]便需转陆路,行军至此,怕是早已攻坚完毕了。” “西部多山,可你忘了此二处。” 常歌将地图上两条粗细不等的线条着力描了描。 “大江和……深溪河!” 祝如歌立即明白了常歌的意思:“自建平调兵!” “聪明!”常歌满意道,“倘若依你所图,自枝江调兵;枝江……那可是荆州都城江陵城第一道门,断然不可贸然分兵。 自襄阳调兵,虽艰难困苦,但不无可能。襄阳虽遏汉江谷地最北端、为荆州北大门,但易守难攻,勉强分些兵力,提前开至夷陵也不无可能。而建平夷陵之间,虽以山地为主、难以行军,但说到底,也就不过三百余里地,比起襄阳过来的五百余里,还是近了许多。 更不提,建平还有大江、深溪河两条水路可顺流而下。并且,倘若夷陵一破,利川夷陵左右夹击,建平危矣。所以,若是夷陵之战一触即发,自此处调兵,最为合适。” 祝如歌仔细思索一番,陡然明了此次夷陵之战,定山知隐开赴夷陵、镇北将军卜醒留守襄阳对面的新城郡、而建威将军留守建平的意图—— “将军这是要,断其后路!”祝如歌当即反应过来,抢答道。 常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当听听世子所图,那才是断其后路。” 他指了指夷陵东方的南郡,说:“夷陵除了地形之难,还有一难便是这雄厚依托。夷陵正临南郡,且夷陵南郡之间地势平缓、相对更易于行军。也就是说,万一夷陵危险,其依托南郡后盾,军备、粮草等后备支援俱充足。而我方则一如断线风筝、深入宜都境地,两者后备支援实力悬殊。也就是说,战线拉得越长,对我方实际上更为不利。” 祝如歌点头:“将军的意思是,我方只得快攻,而且得出奇制胜。” “不仅如此,还得断其后路,让夷陵落得和我们一般境地。” 常歌言毕,数了数桌上的茶饼,对如歌说:“你出去,在主帐外面喊一声,就说‘茶饼还剩五个,可有人要’。” 祝如歌虽疑惑不解,但还是立即照做了。他站在主帐照着常歌交待的话喊了一通,返身回了主帐。 还未走至将军身边,就见主帐侧帘有人翻身而入,祝如歌一把抽了思归剑,几步就冲到常歌面前,喝道:“大胆刺客!报上名来!” 那人侧身翻窗而入,稳稳站在地上,他回身,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此人,正是益州五虎将之一,镇护将军赵潭、赵贪狼。 “怎么是你啊。”祝如歌见来人是贪狼,松了口气,将思归剑送入剑鞘。 常歌连头都没抬,笑道:“贪狼兄,你要拿我这五个茶饼给破军,可要先帮我做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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