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凌波龙溟入城时不同,如今的朱雀门甬道两旁足足站了十来个凶神恶煞的鞑子兵。他们什么也不用做,单单手按刀柄瞪着来人,就足够令人胆寒的了。更不用提城楼上箭垛后还驻扎着一支不知多少人的小队。 不过真正干活的还是投降的汉兵,此时数量增为了四人,两个负责在门前盘问,两个则到处走来走去地巡逻,看看排队等着的人有没有什么异状,说搜查就搜查,说没收就没收,简直就是变相的勒索,光那一副鼻孔朝天、趾高气昂的模样,已经令人十分不舒服。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那些鞑子兵则是视而不见,谁知道这些勒索来的财物有几成最终落入他们的腰包? 长安城被占领不过短短的时间,这些降兵就从起初的战战兢兢,变成了如今的作威作福起来。 夏侯瑾轩一边庆幸自己听了谢沧行的话,什么贵重东西都没带,一切交给暮菖兰安排,不然铁定要遭殃,另一边又为他们这种行为感到忿忿不平。 暮菖兰悄声解释道:“说是前几天有人半夜行凶,现在正在全城戒严抓捕凶徒,所以这帮子城门卫的权力也一下子水涨船高了。” 夏侯瑾轩心念一动:“这又是怎么回事?”究竟是真有凶徒,抑或是如他所料的那样,欧阳英已被秘密囚禁在长安某处,他们只是寻个由头加强戒备?
正文 章二十九 多情无情(8)
这时已轮到了他们,暮菖兰摆手示意他噤声,就见叶霖走上前去,对着卫兵恭恭敬敬一拱手,指了指夏侯瑾轩笑道:“官爷,这就是我刚才对您提过的表弟。”边说边递上一分户牒。 夏侯瑾轩适时地露出一抹温和无害的微笑,那卫兵只扫了一眼就把他划入了“不可疑”那一档,只是目光在谢沧行身上逡巡了许久:“这家伙块头挺大啊,练家子吧?” 暮菖兰忙道:“他呀,粗人一个,倒是有股子蛮力气。不然,婶娘也放不下心让轩哥儿跑这么远。轩哥儿在家里头,可金贵得很呢!” 那卫兵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边看着户牒,边对着夏侯瑾轩闲聊道:“我记得他们刚才说,你是从汉中过来投亲避祸的?那你娘怎么不一道来?就这么丢下尊长跑了?” 夏侯瑾轩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由得涨红了脸,看起来倒有几分羞愧难当的样子。 谢沧行灵机一动,答道:“禀官爷,咱们家老爷夫人离不开住惯了的地方,再说虽然兵荒马乱,也不见得就没有活路,只是……小少爷可是独苗,这条血脉怎么也得留住。” 暮菖兰瞟了他一眼,心说这家伙脑筋转的倒是快。 那卫兵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他们都顺顺当当地答了,总算过了关,暮菖兰便开始讲起现下情形和江北形势,包括几天前龙溟与凌波那趟杨家之行,以及他们与沈天放的几次商讨。 听闻三大世家欲将江南武林统合起来,与江北义军同心协力收复中原,沈天放等人自是喜出望外,尽管得知了蜀中变数,也不能浇熄大伙儿兴奋的心情。 只不过,比起人手,江北义军更加急需的乃是钱帛兵器。 潼关以东最缺钱帛,燕然三部联军大肆掳掠之下,整个中原去年的收成寥寥无几,无家可归的流民饥民却是漫山遍野。虽然义军极得民心,又争取到了不少富商大户或明或暗的支持,可仍是杯水车薪,好容易熬过了冬天,各路义军都已捉襟见肘。 而关中缺粮还在其次,兵器却是头等大事。夜叉对金铁器物管制极严,总不能让兄弟们赤手空拳地和铁骑对阵。因此,当务之急是筹集一批粮帛兵器偷偷运往江北,以解燃眉之需。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夏侯瑾轩沉吟道,“这倒是合理。” 谢沧行啧啧嘴:“这可不容易,鞑子又不是睁眼瞎,那么一大批货物,怎么能在他们眼皮底下运过来?而且中原那样子,简直没剩下几块好地,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恢复得了的,若是不能很快击退鞑子,这运粮运货,兴许还得是个长期活计。” 夏侯瑾轩有些吃惊,一路走来,关中的麦子已是长势喜人,难道中原的境况竟然会差那么多吗?他一会儿觉得这该感谢幽煞将军,至少能保得一方平安,一会儿又觉得这都是他的错,既然他位高权重,手里又握着世上最精锐的骑兵,为什么丝毫不阻止三部联军对中原的破坏? 叶霖看着谢沧行,笑吟吟地说道:“想不到谢兄对中原情形也了如指掌。” 暮菖兰瞟了一眼依旧老神在在的谢沧行,说道:“总之,情况就是这样。详细的,大伙儿再一同商量着办吧。” 夏侯瑾轩点点头,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当真一点欧阳门主的消息都没有吗?” 暮菖兰知道他着急,耐着性子重复道:“城里没有丁点动静。不过你也别失望,城外的军营就说不准了。那里就连我们也混不进去。” 夏侯瑾轩叹气:“唉,连暮姑娘都束手无策,莫非我真的猜错了不成?” “夏侯公子莫急,”叶霖说道,“这几日查的严,纵然是我们这些长安城的老面孔也不敢太过张扬。左右夜叉短期内也没有要欧阳门主性命的意思,咱们应当小心为上,再徐徐图之。” “嗯,正当如此。”夏侯瑾轩点头应允。 “好了,走吧,先去填饱肚子再说。”暮菖兰笑道。 “等下,我还有一个问题。”谢沧行不满道,“为什么我就一定是家丁?”他也想翻身做回主人,说不准也能叫两声“小兰儿”听听呢! 暮菖兰不屑道:“瞧瞧你这卖相,哪点像个少爷的样子?” 谢沧行抗议道:“那我总能当个镖师保镖之类的吧?” 暮菖兰自然要顶回去,两人就这么争争吵吵伴随着打打闹闹一路走去。 夏侯瑾轩见怪不怪,叶霖一怔过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目光 正文 章三十 百无一用(1)
暮家在长安的产业依旧是客栈一间——这也难怪,客栈鱼龙混杂、人来人往,无论隐藏身份还是打探消息,都是顶便利的地点。 比起葳香楼,这家小客栈要陈旧、简陋许多,灰瓦土墙的二层小楼,不大的门脸,堂内挤满了方方正正的木桌,没有上漆,还保留着木板原本的纹路。掌柜是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人,鬓角已经发白,长长的胡子使他看起来更像一位私塾先生。 为了庆祝“表少爷”夏侯瑾轩平安到达,客栈老板叶霖大方地宣布当晚宴请所有房客,一番觥筹交错,自然是宾主尽欢。 宾客当中有一对前一天方才入住的夫妇,自称来长安寻亲,因久寻不见,盘缠吃紧,只好从先前的地方搬过来。“表少爷”与这对夫妇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这对“夫妇”自然就是龙溟与凌波。 后来,一行人又寻了个机会与沈天放厮见商谈,都同意打探欧阳门主下落乃当务之急,自不必多说。 于是这些天来,他们一直在暗中打探着消息,一个一个街区地排查着,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虽然目前仍是一筹莫展,但他们都相信这样下去,到达那个真相一定只是时间问题。 叶霖、沈天放等人身为“地头蛇”,整天奔忙,几乎天天不见人影,谢沧行是老江湖了,插科打诨顺便套话又是他的专长,龙溟则假借寻亲为由四处走动,就连凌波都可以凭借道门信徒的身份很快成为了各家道观的座上宾,反倒是当初积极要来长安的夏侯瑾轩最无所事事——他没什么到处走动的理由,又是生面孔,而且还是全城戒严之后这非常时期到的。 这一日晚间,众人又聚在一起交换收获兼商量形势,夏侯瑾轩再度体认到自己来是来了,却完全派不上什么用场,沮丧地感慨道:“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龙溟安慰道:“夏侯公子此言差矣,天生我材必有用,又何必心急于一时?大瓠之实不可盛水浆,却可倚之浮于江湖,并非无用,乃未得其要领;大樗之树不可为材,却可荫蔽四野,并非无用,乃未到其时……” “这话我同意。”谢沧行笑嘻嘻地接过话茬,“会轮到需要小少爷出力的时候,到时我们谁都不跟你抢。” 夏侯瑾轩苦笑:“若欲盛水浆却只得了大瓠之实,欲用其材却只得了大樗之树,那又该如何?”今后会不会有用到他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可他当下就想出一份力。 谢沧行摆摆手:“这不是有我们呢么!同伴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就是用来搞定自己搞不定的事情么!越是做大事,越得靠别人。” “不错。”夏侯瑾轩若有所思,“人力何其有限,丰功伟绩也非一人可为。那些建立不世功勋的明君圣主也尚有力所不逮之处,何况你我?” 谢沧行嘿嘿一笑:“越是大头头越有资格‘百无一用’吧?他们只要知道怎么指使人不就行了。” 龙溟挑眉:“谢兄言之有理,与其事事亲力亲为,不如知人善任。可若非事事精通,又怎么能知人、怎么能善任?” 夏侯瑾轩笑道:“就好比千金买马骨、自有良马来,我倒觉得欲求千里马的决心,比识得千里马的眼力更加重要呢!” “哈哈,小少爷说的在理!”谢沧行笑道。 暮菖兰自顾自地喝茶,撇撇嘴,悄悄对凌波说道:“道长你看,他们又开始了。每凑在一起就爱争些什么天下啦、大道啦,有时候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好像跟他们有多大关系似的!” 凌波不禁莞尔,淡淡说道:“或许真的会有关系也不一定。” 闻言,暮菖兰狐疑地看向聊的热火朝天的三人,扑哧一笑:“另外两个不好说,某个人是铁定不沾边的。” 凌波怔了怔,面色变得有些微妙。 暮菖兰这一笑吸引了夏侯瑾轩的注意,他好奇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凌波微微一笑,“夏侯少主若是左右无事,我倒是有个提议。” “哦?”夏侯瑾轩眼睛一亮,“道长有何指教?” “并非指教,”凌波摇了摇头,随后看向龙溟,“倒是有一事或许可以请夏侯少主帮忙参详参详。” 龙溟怔了怔,忽然拊掌笑道:“你不说我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桩!” 暮菖兰左右看看,无奈道:“这又是哪门子的哑谜?” 龙溟答道:“前几日我们夜探杨府,得了一只木箱,兴许有什么要紧信息,只是尚未看出其中玄机。后来得知欧阳门主的事,便一直没有顾上。”
夏侯瑾轩登时好奇心起:“请容我一观。”
正文 章三十 百无一用(2)
龙溟从善如流地回屋去取。没等多久,谢沧行不耐道:“什么东西这么麻烦?我看,直接拆开了事。” 凌波摇了摇头:“那箱子打开不难,只是内里尽是些地契银票等物……” “不错。”正好回返的龙溟附和道,语气颇为无奈,“或许我们得到的不过是一笔不义之财而已。只是如今上官世家踪迹全无,但凡有一丝线索,总不愿放过。”边说边打开箱子,把那一摞“不义之财”摊给众人看。 暮菖兰接过一张银票,“这印章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曾是大掌柜,银钱往来没人比她更熟悉。 夏侯瑾轩则掂了掂一张地契,啧啧叹道:“‘轻似蝉翼白如雪,抖似细绸不闻声。’这可是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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