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得出来,君上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只有他自己。 话我说到这里,你若有意明晚来找我,我们共商大计。” 六爷走后,李凤影沉默片刻道:“慕容凌会,如果对他人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还是对他人残忍吧。” 慕容凌会嘴唇轻颤,两手撑地想要爬起来。 李凤影道:“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我不想知道。” 李凤影自顾自解释道:“因为你很像一个人,十年前我认识的那个人。 他有许多美好的幻想。 觉得自己很重要。 觉得世界不能没有他 觉得将来的自己一定很优秀。 觉得人人都很良善。 却事与愿违。 他不明白, 不明白日出日落。 不明白为何云卷云舒,不明白潮起潮落,不明白春夏秋冬,不明白生老病死,不明白七情六欲,不明白时间为何可以流逝得那样之快,又可以那样之慢。 不明白自己为何不明白……” 慕容凌会道:“活得太明白,反而不明白。” 李凤影清笑一声道:“后来他明白了,他变了。 变得像我一样优秀,通透,豁达,坦然。 这得感谢命运。 命运之神挥动镰刀,给他巨大的人生割裂感,仿佛灵魂也被撕裂,这种痛楚深入骨髓,却又这般不实。 太快,太强,太猛,太狠,太过猝不及防,突如其来莫之能御,朝夕之间天翻地覆,苦心经营毁于一旦,未雨绸缪皆成空谈,穷困潦倒低至尘埃,十八年来心中构筑起仁义道德的大厦顷刻间分崩离析,命运洪涛涌到哪里他便到哪里。 人若飄萍,无处可依,没有挽狂澜于既倒,也没有扶大厦之将倾。 倘若人人都默认仁义不存在,那么它便也不存在好了。 深渊边缘几度踌躇,一跃解千愁抑或是拔剑斩魔心,时间岂容他迟疑,恍惚之间生命已至尽头,这一刻他希望有人能拿刀刺进他的胸膛,搅碎他的魔心。 感受不到身体,忘记自己名姓,沉入混沌极度压抑,无法思考将死。 原来一个人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样样不沾,踏踏实实,正正经经也会落得凄凉之境。 他猛然顿悟正义的本质是利益,就如他早明白劳作的本质是衣食,衣食的本质是生存,生存的本质是延续,色是刮骨钢刀,无色则路断人稀,太压抑和太放纵都会将人逼向泥沼,未曾放纵的人被命运缚住手脚,幸运高傲的人希望不幸谦卑的人同他们一般为人处世,却不知何谓时代之必然性,繁华落尽,回首往昔又徒留几许惆怅,个性泯于共性,他不再强求自己贯彻正义,因为正义不曾眷顾过他。 同样,正义也不会眷顾你。 慕容凌会沉声道:“编织一大堆借口就是为了心安理得地作恶?大可如此!哪怕你此生侥幸寿终正寝,到了下面阎王爷是不会饶过你的!” 李凤影道:“抱歉,下面没有地府。” 慕容凌会道:“你死过?” 李凤影笑道:“人难道能死两次?” 他言下之意是慕容凌会提问不当,因为死过的人便是死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也不可能站在这里和他拌嘴。 慕容凌偏偏要较真:“指不定你是僵尸尸变,所以死过一次。 李凤影,既然你一次都没死过,没有见识过死后的世界,怎敢武断没有地府?” “猜的。” 慕容凌会道:“那么自信能猜对?” 李凤影道:“地府一说只是为了约束人心之恶。人之性恶,其善伪也,古人早有先见之明。“ 慕容凌会道:”你太邪魔了! 人在做,天在看! 一念天地皆知悉! 等你踏上黄泉末路,牛头马面押着你到阎罗王面前,看你还敢不敢大放厥词。“ 李凤影道:“说出来你自己都不相信吧。 三界六道,神佛仙魔,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皆是无中生有。 假若天真的在看,又怎会对我这般不仁,若我前世有罪,那么死于我手之人,也定然是前世有罪。 哼。” 慕容凌会道:“简直荒谬!你仪表堂堂又身居要职,薪俸不菲,不知多少人艳羡,上天待你何其仁厚,竟敢扬言天公不仁,小小挫折唯恐天下不知,你的野心和欲望未免太大了些!“ 李凤影微微眯眼道:“小小挫折?他人经历你知几何?” 慕容凌会道:“我倒想知道什么大挫折能造就出一个年富力强,英俊挺拔,修为高超,精于世故的李凤影!” 李凤影淡淡道:”夏虫不可语冰。“ 慕容凌会道:”贱人就是矫情。“ 李凤影冷笑道:“多少人装得大义凛然最后还是向金钱美色权势低头,我有一万种方法教你跪下求我。 而我会选最折磨的一种,好好期待吧。” 慕容凌会望着李凤影的背影高声劝道:“你拥有的比大多数人都多,为什么不能善良一些,上天何薄于你?” 李凤影哂笑一声脚步不停,姑娘被他带走,生死不明。 慕容凌会自是彻夜难眠。 他想放空脑子陷入深睡,只有深睡才能够精力充沛地面对第二天。 可是牢房地面冰冷坚硬,又吃了李凤影当胸一拳与恶言相激,内伤外患,导致入睡十分艰难。 想到第二天即将开始的挖矿生涯,他心中忧愁更重几分,闭着眼眸过了几个时辰楞是没睡过去,后半夜才模模糊糊睡去。 “醒醒!” 慕容凌会眼皮微动,随即睁开眼睛,抹了把脸上的冷水,苦笑道:“连睡觉都不得安宁,果真是邪魔歪道啊。” 眼前一个脸戴鬼神面具的看守手提水桶,嗓门甚大,震得他耳膜发疼:“李护法有令!即刻随我去矿洞开工! 不过李护法念其同仁一场,额外开恩,多给你一次机会。” 慕容凌会顶着微黑眼圈道:“这种机会还是免了吧。” 看守厉声道:”少废话!走!“ 慕容凌会曾经认为强者百折不挠,弱者一蹶不振,可连最基本的睡眠都不能满足又如何能奋发图强。比酒色更能掏空身体的是缺觉,人不睡觉会死,越缺觉的人越接近死亡,再强的人一天只睡两个时辰,想来也顶不住吧? 精神不济,眼窝乌黑凹陷的慕容凌会满怀忧愁踏入矿洞深处,日以继夜的重复工作枯燥乏味,李凤影所说两个时辰的睡眠都是奢谈,时常连续几日几夜不眠,饶是筑基期修士也吃不消。 他累倒在地。 干不动的人都会被埋入矿洞深处,他曾向监工六爷提议劳逸结合,但被六爷拒绝,因为六爷很乐意看到有人被活活累死。 况且邪宗也需要人骨人血炼制丹药。 四周推车汉子一个个面无表情来来回回,慕容凌会瘫软在地,不停喘气,胸腔内心脏跳动力度渐渐趋于微弱,旁人拿铁锹敲打他的身体,逼他起来继续劳作。 “别他娘装死!” “起来干活!” “起来!” 这是第几十次倒下? 他记不清了。 这回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 只想大睡一觉,然后醒来吃点水喝点稀饭,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会太阳。 “慕容哥哥,帮我拿下风筝。” “好啊。” 一个男童的风筝掉到了前院李子树上,慕容凌会起身去拉扯风筝线…… “还装死?!” 一只脚猛地踩在慕容凌会头上,踩碎了他短暂安逸的梦。 慕容凌会呵呵喘气道:“我……我挖不动了,让我歇会儿。” “挖不动?那就不要挖了!” 铁楸敲打得更加用力,似乎想把他拍进地里。 “停手。”李凤影的声音响起,周围人面露畏惧散开。 慕容凌会睁开眼,抬头往上看去,只见李凤影居高临下,眼中似有戏谑:“累吗?” 慕容凌会半睁眼珠道:“累得快要死掉了。” 李凤影从容不迫道:“多少人错失良机抱憾终生,好时机稍纵即逝,需要好好把握。 更需要主动争取。 不是天天都有的。” 李凤影伸出靴子,慕容凌会望着它怔怔出神。 舔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干涩坚硬?厚实粗糙? 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身心疲累的慕容凌会按捺下心中念头道:“我还是…… 向死而生吧。” 李凤影拊掌而笑道:“很好,你通过了。” “通过……什么?难……不成……” 一脸煤灰的慕容凌会脸贴地面,眯缝双眼,苍白嘴唇微微翕动,李凤影伸手将他扶起,矿洞内黑暗褪去,亮如白昼。 恍惚间,他竟发觉自己置身于雷炎仙宗的道场。 自己身穿一尘不染的黑白相间道袍,周围站了一圈气质不俗的雷炎宗弟子。 而他处于中心位置,一位身材中量,面白短须的中年男子立在他面前,他一眼认出该人是雷炎宗掌门叶成空。 叶成空的父亲是顶级高手叶飞花,叶飞花退位后,由他继承掌门之位,叶成空自小有极强修道,乃是当世一流的修真强者。 慕容凌会神情极为激动,嘴唇颤动:“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他猜对了! 全部都是幻境! 全是雷炎宗众人布下的人品考核幻境! 叶成空抚须笑道:“慕容凌会,你真是好样的,本掌门没有看错你。 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入我雷炎宗! 学习全宇宙最高级的道法!” 慕容凌会喜不自胜,浑身涌起一股无名力量,翻身跃起抱拳道:“弟子慕容凌会,谢过掌门师尊!谢过诸位长老!谢过诸位师兄师姐! 上谢天地! 下谢父母! 不对不对,上谢父母!下谢天地!呃,好像也不对……” “掌门师兄不可!此人命格大凶,八字露邪,极有可能堕入魔道,不宜入我雷炎宗!”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她是叶成空的妹妹叶晴雪。 叶成空问:“晴雪,此话当真?” 叶晴雪淡淡道:“掌门师兄忘了我精通占星术?” “可是……” 叶晴雪道:“没有什么可是,如果掌门师兄非要留住此人,那也只能做个杂役。” 叶成空道:“这个嘛……慕容凌会你怎么看?做全宇宙最强宗门的杂役,也不算太委屈了你。” 慕容凌会望了一眼一身蓝衣,身段婀娜,面容娇美的叶晴雪,心中涌起一股强烈恨意。 倒不是被她阻止不能进入内门,而是数月后出于爱慕,他绞尽脑汁写就一封情书递交给她,却被她派人当众朗读,使他颜面尽失。 “君甚美,吾心倾,若不弃,愿相惜——晴雪师姐敬启。哈哈笑死我了,是谁写的?字迹也太丑了,写那么多谁有耐心看?快看看落款人,哇,慕容凌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那时的他正在打扫殿前落叶,闻声不由羞惭地低下头颅——欸,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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