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焦首辅用杯盖撇着茶沫,惋惜地感慨道,“可惜错投了女胎,这要是个男儿,还有谁能拦着她问鼎九五?” 焦首辅稳居首位,底下坐了好些人,打眼一望,不少都是朝中近两年的新贵——自然皆为世家子弟。 此言一出,底下好些人面露不屑,有沉不住气的,当时就道:“自古以来就没见过这样的事!女子登基?这不是颠倒阴阳吗!古之圣贤有云:阴阳之道,不外顺逆,顺则生,逆则死。真让那闺阁女儿登上九五,还要满朝须眉顶礼膜拜,像什么样子!” 焦清益顿了须臾,拿盏盖在杯口轻轻一敲,“叮”的一声余韵不绝。 底下人突然反应过来,不由汗流浃背,赶紧作揖赔礼:“学生孟浪,请阁老恕罪!” 焦清益撩起眼皮,重重叠叠的褶皱下,目光居然是极锋利的:“你是应该请罪……但不是同老夫,而是对仙逝的昭明圣祖!圣祖文治武功,定鼎江山,岂是你我这些后辈能随意臧否的?” 不必他点明厉害,那人已经抖作筛糠,赶紧把满嘴的口无遮拦收敛干净,脑袋恨不能缩进肩膀里:“阁老教训的是,学生再不敢了!” 焦阁老顿了顿,又道:“不过,葵儒所言也有道理……圣祖虽是雄才伟略,可这样的人物,放眼历朝历代,能出几个?若然人人都是昭明圣祖,这世间岂不要乱了套?又有何伦理纲常可言?” 这一回,底下人吸取了教训,不敢再随便接口,只是一味附和。 焦阁老叹了口气:“只可惜当今膝下单薄,只得三殿下一个女儿……若是再多几位皇嗣,也不至于国本空悬,叫你我忧心至今。” 那被称作“葵儒”的才俊原是礼部主事,因考评优异,上月刚升迁为佥都御史。闻言,他仔细揣度着焦阁老的意思,小心问道:“其实京中尚有宗室,这些宗室膝下未尝没有年龄合适的孩子……纵然是庶子,也好过女子当道,只是陛下那边……” 焦清益苦笑着摇摇头:“休提这话!这些年,御史台上了多少折子?都被陛下留中不发!若是逼得紧了,发配西南也不在少数!当今自负才智、刚愎自用,轻易不会改变心意……三殿下再不好,终归是他的亲骨肉,这偌大的江山权柄不交给自家人,反倒要交给旁支宗室,换成谁能乐意?更何况是当今!” 在座众人入朝时日不短,对当今的做派也有所耳闻——嘉德帝虽然热衷修道、讲究“清净无为”,骨子里却是极强硬的。他修道不是为了“顺势而为”,而是“逆天求存”,要在有涯的寿数中挣出一条长生之路,听着就不是“顺其自然”的道门中人能干出的事。 如今世家看着占尽上风,可只要没彻底挪开“三殿下”这株大树,寒门就有卷土重来的机会。然而三殿下的根是连着皇权的,只要那方龙椅不倒,没人能撼动她的根本! 除非……想个法子,将这条根拦腰斩断! 待得一干人等退下后,那姓李名葵儒的佥都御史故意慢了一步,磨磨蹭蹭地落在最后。焦清益一眼瞥见,抬手将他招至近前,又屏退左右侍从,低声问道:“什么事非得背了人说?” 李葵儒犹自不放心,左右瞧了瞧,声音压得极低:“这事说来就话长了……阁老或许听说过,学生有一堂弟,虽也是李氏嫡系出身,却是自幼不求上进,只爱往那些秦楼楚馆里钻……” 焦清益听到这一节,脸色已经微微沉下。 李葵儒觑着他神情,声音不由自主地低弱下去:“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喜好,原本不该脏了阁老耳朵,只是我那堂弟玩乐之余,无意中听到一个传闻……” 焦清益皱了皱眉:“什么传闻?” “听闻当年柔妃娘娘逝后,当今悲痛欲绝、寝食难安,为了纾解心绪,一度夜夜出宫,流连花街……”李葵儒话音不甚自然地一顿,声气又弱了三分,“……与品花楼的某位清倌人交情颇笃,频频出入帷中,不知可有此事?” 焦清益咳嗽两声,打断了他的话头。 “那时当今正值壮年,难免有些兴之所来的想头,人之常情,也无可厚非,”他婉转道,“当今乃不世出之明君,英明神武,堪比圣祖,等过了兴头自然明白过来……陈年旧事,就不必再提了。” 他话虽说得委婉,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过来:这无异于委婉肯定了李葵儒的揣测! 李葵儒自觉多了几分把握,迫不及待地探头向前,在焦清益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直听得焦阁老眼皮乱跳:“你确定?这话可不能混说!” 李葵儒好一阵赌咒发誓:“学生也知此事干系重大,哪敢乱说!” 他故作神秘地往前凑了凑,低声道:“那清倌临盆时难产死了,倒是那孩子活了下来,学生亲眼见过,那双眼和当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有宫中才有的信物……” 饶是以焦清益的城府,此刻也不由遽然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你说真的?” 李葵儒一拍大腿:“那能有假?人我已经赎出来了,就养在外宅,阁老若是不信,我赶明儿寻个由头将人带来,您亲自瞧瞧!” 焦清益听懂了他的暗示,更知晓个中厉害,一时胸口剧烈起伏,千百样思绪涌入脑中。半晌,他沉声问道:“那孩子性情如何?可有当今的风范?” 李葵儒明白他的意思,笑道:“那种地方的孩子,最懂得看人眼色,还不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依学生之见,他虽与当今生得相似,脾性却是相差甚远。” 生得相似,皇室血统一望可知。脾性相异,便是性子软弱好拿捏,不似当今刚愎自用,也不比洛姝城府深沉。 焦清益又踱了两个来回,终于下定决断,抬手拍了拍李葵儒的肩:“听着倒似是可造之材,找个机会,带来与我瞧瞧吧。” 京城六月的气候好生怪异,分明阴霾盖顶,却迟迟不肯下雨,从东南而来的长风过境,空气中含着一把粘腻的阴潮,人处其中,就像跌入泥潭,胸中烦恶憋屈,偏偏手足四肢使不上劲。 洛姝虽然闭门不出,但她执掌锦衣卫这些年不是摆着看的,消息依然一波接一波地传入府中。 “……殿下所料不错,那宋浮果然是世家一早埋在锦衣卫的钉子,他借口陛下旨意,存心要拿杨小侯爷当这根点燃□□桶的炮捻子,这些时日天天泡在诏狱里,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就是要想方设法地撬开小侯爷的嘴。” 公主府书房,一身杂役打扮的锦衣卫指挥使肖晔低眉顺眼,一字一句地向洛姝禀报:“此人心思颇深,入北镇抚司六年,连我都没瞧出破绽,殿下是如何知道他有问题的?” “当年东海一役,靖安侯拿下那姓江的女匪首,原本是打算怀柔优抚,却被监军太监一剂‘诛心’坏了事,”洛姝埋首案前,一笔一划地抄录道经,“这事余波不小,险些坏了我与靖安侯的交情,孤便是当时生出的疑心。” 肖晔揣度着洛姝心意,小心道:“杨小侯爷终究是上过沙场的人,宋浮指望从他身上打开口子怕是不成了……只是照眼下这个情形,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不知殿下作何打算?” 洛姝笔锋微顿,一滴墨汁打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
第127章 自证 时至今日,洛姝也记不清自己和杨桢的梁子是何年何月结下的——虽然她小时候办的事确实不地道,可毕竟是多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杨桢堂堂须眉,总不至于跟她个姑娘家计较到现在吧? 可若不为这个,洛姝实在想不出这货到底因为什么不待见自己。 “宋浮想从姓杨的嘴里问出什么?”洛姝挽一挽衣袖,往墨池里加了些清水,不疾不徐地研着墨条,“他不就想抓个替罪羊,替许时元挡下这盆脏水吗?如今人证物证齐全,即便杨桢不认,他也大可奏禀父皇结案,还拖着做什么?” 肖晔低眉顺眼:“依卑职看,宋浮这小子多半是想把事情闹大,最好将靖安侯和……” 他抬头看了洛姝一眼,猛地咬了下舌尖,将后半截话拼命咽回去。 只听洛姝不紧不慢道:“最好能将靖安侯和孤也装进去,是吗?” 肖晔唯唯应诺,埋头盯着自己鞋尖,假装那上面绣了一幅惟妙惟肖的秘戏图。 洛姝轻嗤一笑:“这小子胸襟不小,倒是孤看低了他……委屈他当个小小的佥事,确实是明珠暗投。” 她语气平和,和闲话家常没什么分别,肖晔却似开了一道闸门,汗水从毛发间井喷泉涌而出。 他越发战战兢兢,一个屁也不敢放。 洛姝研了满满一池墨汁,手下兀自不停,直到浓稠的黑汤将将漫出,肖晔终于忍不住:“……殿下?” 洛姝瞬间回神,眼看衣袖已经沾上墨渍,忙不迭住了手。她抖了抖衣襟,沉吟着问道:“他怎么样了?” 肖晔先是一愣,咂摸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在北镇抚诏狱中吃牢饭的杨将军。 一时间,肖晔有些拿不准洛姝的心思——他们之前推演全局时,最担心的便是杨桢扛不住诏狱的手段,果真如宋浮和内阁所希望的那样咬出齐珩和洛姝。不过如今看来,杨桢虽说出身纨绔,却颇有几分武将的硬骨头,不会让宋浮轻易如愿。 那么如何顺势布局,便大有文章可做。 依着肖指挥使的设想,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不闻不问,任由宋浮施展手段……又或许,他们可以从中推波助澜,让杨桢这个前任江南军统帅、永宁侯世子直接枉死诏狱,最好再留下一封血书绝笔什么的,那就更妙了! 杨桢不比许时元,那可是根正苗红的功勋贵戚!若然内阁连他都有办法不留痕迹地弄死,哪怕嘉德帝当时震怒,事后回过味来,也该心生疑虑……乃至百般忌惮了! 何况杨桢跟洛姝一向不对付,永宁侯府如今又不掌实权,用一个杨桢将焦家拉下水,可说是相当划算。 然而肖晔偷摸抬头,试探地瞟了眼洛姝,只见这位三殿下面色沉静,瞧不出丝毫波澜。他拿不准洛姝的心意,有些话便不敢轻易出口。 “杨将军武将出身,身子骨比那些舞文弄墨的文官强健许多,可即便如此,也禁不住宋浮的手段,”肖晔不着痕迹地回头张望两眼,压低声道,“详情卑职也不清楚,只是知道杨将军恐怕撑不了太久。” 洛姝手指微颤,那一笔便有些歪斜,她皱了皱眉,用小刀裁去写废的纸张,又割破手指,往墨池中滴了几滴鲜血,和墨汁混匀后,重新抄录起来。
她久久不说话,肖指挥使心里越发没底。他在难以取舍的天平两端稍作斟酌,近似豪赌地开口道:“殿下……杨将军毕竟是靖安侯心腹,您若帮他渡过难关,侯爷必定领这份人情,到时不用您费心,四境数十万军队自然归入麾下。” 洛姝笔杆微顿,偏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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