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顾旬率人拿下焦颢,高居城楼的杨桢才微微呼出一口气,转头对洛姝解释道:“等锦衣卫将你调兵的手令送到,黄花菜都凉了……我费了半天口舌,好不容易说服北大营的顾盛将军,先调一支朱雀在帝都附近待命。本打算派斥候潜入京城打探消息,谁知半路撞见快马送信的锦衣卫,我这不赶着来救驾?还怕御林军撑不到这时候,幸好廖钊在西北大营的几年没就着干饭吃了。” 廖统领本想向洛姝禀报御林军的伤亡情况,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只觉得平白挨了一箭,捂着胸口默默遁了。 洛姝感慨不已:“亏得你藏了一手……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说服顾将军的?无令调兵可不是小事,就凭老侯爷那点情面,恐怕不够吧?” 杨桢忽然面露尴尬,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洛姝。 新出炉的储君殿下何等精明,瞧见他神色,便知这小子定是编排出了什么混帐理由。她不是江晚照那等草莽人,做不出薅人衣领的粗鲁举动,只是悠悠道:“你不说也无妨,反正顾少将军在此,我待会儿问他也一样。” 杨桢撑不住了,揉揉鼻子,低声嘟哝了句什么。 洛姝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你说什么?” 杨桢咬咬牙:“我跟顾世伯说,你救了我的命,以后还是我未来的媳妇儿,你要是有个什么,永宁侯一脉就绝后了!” 洛姝:“……” 这理由着实惊天地泣鬼神,任洛姝想破脑袋也料想不到,杨桢竟敢满口胡诌污人清白。新上位的储君殿下恨得牙根痒痒,犹豫着要不要效仿江晚照,薅着此人衣领暴揍一顿,杨桢似乎预感到危险,忙不迭岔开话题:“那个……你先别懈怠,其实顾将军肯出兵也多亏了齐帅!” 洛姝一愣:“靖安侯?” 杨桢点点头,正色道:“齐帅借云梦楼的情报网给北大营传信:许时元率亲兵北上,借‘勤王’之名行谋逆之举,齐帅授意江南驻军将领与许时元副将孙彦假意配合,待姓许的赶到京畿重地后,来一个人赃并获!” 储君听了沉默片刻,不知是不是想多了,她总觉得这一手引蛇出洞戾气深重,不似靖安侯往日做派。 但是人已入套,洛姝万万没有让许时元全身而退的道理——彼时许总兵已经率领一万人马来到京畿近郊,这一万人中有两千是他的福建亲军,剩下的都是江南驻军。其中虽不乏许氏亲信,大部分却是赵徵和杨桢的人。 刚料理了禁军的北大营来不及休整,赶着在京郊官道旁设下埋伏,眼瞅着姓许的进了埋伏圈,顾旬一声令下,北大营与假意投诚的江南军里应外合,将许时元的两千亲军一股脑包了饺子。 许时元却不比久居京城的焦颢,多少也是见过杀伐征战的。他带着数十家将奋力拼杀,仗着火铳开路,硬是将包围圈撕开一条口子,头也不回地向西逃窜。 顾旬却不忙着追赶,而是着人将参与叛乱的江南军尽数拿下,末了吩咐身旁亲兵:“去给京里传个信,就说许时元畏罪潜逃,请三……储君殿下明发谕旨,全境通缉!” 顾旬之所以不着急,是因为他心知肚明,焦家成了犯上作乱的“叛党”,许时元失了靠山和同盟,眼下就是一条丧家犬,哪怕暂时逃脱也无处可去。 事实也的确如此。 许时元脚程极快,带着三十家将一路狂奔,将身后追兵远远甩脱。赶在第二天日落时分,一行人堪堪钻进一片树林,许时元勒住马缰,回头没瞧见追兵身影,便道:“咱们在这儿休整两个时辰,等入夜了再赶路。” 家将跑了一天一宿,早已人困马乏,巴不得这一声。闻言,一干人翻身下马,纷纷找了隐蔽处窝着,没多会儿就传来长短不一的鼾声。 许时元却是睡不着,他听着枝叶摇晃的涛声,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胆战心惊。想到揪心处,他恨恨捏断一截树枝,正不知何去何从,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喀嚓”声。 许时元倏尔抬头,却听风声呼啸,推摇着枝杈,松涛背后隐藏着说不出的杀机。他刚摸到腰间佩刀,后背陡然窜上一道凉意,千钧一发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出去,堪堪和厉风擦肩而过。 许时元顾不上肩头痛楚,颤巍巍地回过头,只见他方才倚靠的树干上钉着一支巴掌大的小箭,箭羽尚在微微颤动。 “许将军,”不远处飘来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第140章 愿景 那声音直如厉鬼催命一般,许时元尚未看清来人形貌,冷汗已经汹涌而出。 “是你……”他从颤抖的牙缝间挤出话音,“你……你还敢回来!” 来人正是江晚照,她从暮霭深处款款行来,每一步都是血流成河。更有甚者,她不是一个人,身后密林中藏着重重黑影,不知在这里埋伏了多久。当先一人默不作声地走出藏身处,站在江晚照身边。 “还跟他废话什么?”丁旷云冷冷道,“阿珏的仇,我今日报定了!” 许时元的家将不约而同地惊醒,三十人迅速围拢过来,将许时元护在中央。 许时元环顾左右,心下稍稍安定少许,朗声道:“草莽小女,本将放你一条性命,你不知感恩,还敢来此送死?好,那我就成全你!” 江晚照偏头端详他,似乎想不明白,这人气宇轩昂的皮囊中到底是怎么生出一副卑鄙下作的小人心肠。不过很快,她就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江晚照弯下眼角,她虽是男装打扮,眉心却点了殷红的花钿,似是溅上血痕,“许将军,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吗?” 料理完叛军的北大营分出一支百人队,往许时元逃窜的方向紧追不舍,带队的并非顾旬,而是混在江南军中一同北上的齐珩。 靖安侯素来光风霁月,不屑阴诡手段,之所以对许时元用了请君入瓮的计策,既是恼火他下手阴毒,亦是心痛那两千枉死的军港驻军,更有江晚照这一重心结在,新仇旧恨交织,恨不能将姓许的扒皮剔骨。 齐珩追到密林时已是次日破晓,飞马刚一入林,就发出一记声嘶力竭的惊叫。齐珩匆忙勒住缰绳,在风声中分辨出一丝极其浓烈的血腥味。 他神色倏变,回头喝道:“小心戒备!” 不必他吩咐第二句,北大营驻军已经翻身下马,训练有素地四散戒备。没多会儿,只听东南边发出一声呼喊,齐珩偱声赶去,顿时愣住了。 只见树杈间隐隐绰绰,拴了无数绳结,每根绳结下都系着一具尸首。尸首大多是一剑毙命,伤口处的血已经凝结了,唯独一人伤势凄惨,从头到脚爬布了无数伤痕,鲜血犹自淅淅沥沥滴淌。 而他也是这一行人中唯一的活口。 “许时元?”齐珩看清那人面孔,顿时吃了一惊,“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早有将士将人放下,一检查才发现,许时元伤势极重,手脚筋脉都被挑断了。不知是谁硬塞了一颗药丸,用水强灌下去,许时元这才嘶喘着道:“江……咳咳……江……” 齐珩听到一个江字,直如惊雷劈落,整个人都难以察觉地颤抖起来。他三步并两步上前,在一干将士惊恐的注视中拽过许时元,厉声道:“是不是江晚照?是不是她!” 许时元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点头。 齐珩将许时元丢给北大营,自己翻身上了一匹马,不顾劝说地追赶出去。 他知道这么做很冒险,也知道相隔半夜,多半是追不上了,但是那一刻,“想见江晚照”的念头左右了他,他没有思考能力,只是这念头的傀儡。 可惜,那帮习惯了打野战的草莽就是钻地的耗子,偶尔不期然地露个头,转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珩只能无功而返。 说“无功而返”并不确切,至少他带回了许时元。返回京城时,听说此事的杨桢亲自在城门口相迎,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分开不过半年,再相见已时恍如隔世。 齐珩原以为杨桢屈死狱中,冷不防见他活蹦乱跳,简直喜从天降。他将人拽到跟前,从头到脚检查过一番,刚一撸开袖子,就被手腕上重重叠叠的伤痕吓了一跳。 杨桢本人倒是不当一回事,咧嘴笑道:“没事,早收口了!进了诏狱还能活着出来,说出去够我吹半辈子!” 齐珩原想如往日那般,将人薅过来一通暴揍,此时见他伤势惨烈,便不太敢动手。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你父亲……” 杨振笑容尽敛,半晌才道:“这笔血债,我迟早会讨回来!” 齐珩在入城路上听杨桢讲述了来龙去脉,虽然杨桢知道的也只是一鳞半爪,却并不耽误靖安侯凭着对局势的了解和判断推测出事件全貌。 世家突起发难,以军粮案为引,一招祸水东引不仅陷害了杨桢,更困住了洛姝。但是从阴谋权斗中杀出的三殿下没有坐以待毙,她用假皇嗣为饵,反过来给世家设套,甚至见缝插针的从绝境中捞出杨桢。 如果不是永宁侯撞死在太极殿,这一局堪称完美收官。 “……只是没想到,陛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更没想到焦家如此胆大包天,居然真的起兵逼宫,”杨桢道,“原本北大营死活不肯出兵,亏得你那封书信和半副玄虎符,才解了我的困境。” 齐珩苦笑:“凑巧而已。” 两人并骑比肩,倒是这辈子都没有过的亲密融洽,杨桢扭过头,仔细端详他两眼,皱眉道:“你又是怎么回事?去一趟江南,怎么搞得跟死了老婆似的?对了,阿照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齐珩:“……” 杨桢只是随口打了个比方,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地捅了靖安侯心窝。 齐珩只觉得似有一把刀片在五脏六腑间打转,喉头生硬地滑动了下,将到了嘴边的心血艰难咽下。他将此次南下的经历挑重要的讲了几句,饶是精简再精简,依然听得杨桢青筋乱跳。 “那姓许的竟然如此大胆!”杨桢怒意勃发,若是许时元当前,多半已经一刀捅过去,“前锋营和军港驻军就这么被他断送了……实在该杀!” 齐珩对宰了许时元没什么异议,但不能是现在:“此人与东瀛倭寇、京中世家多有勾结,留着他的命才能挖出更多隐情——阿照应该也是想到这一点,才没直接取他狗命!”
杨桢想起江晚照,就觉得本已糟透的心情越发沉到谷底。更有甚者,连他都闷闷不乐,遑论齐珩,江晚照这一走,连着靖安侯半条命也一并带走,若非京中还有偌大一个烂摊子等着四境统帅回来收拾,齐珩纵然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人追回。 杨桢将自家那桩血债暂且搁下,全心全意替齐珩发起愁来:“你跟阿照……打算怎么办?” 齐珩没吭声。 杨桢越想越纠结:“那丫头看着吊儿郎当,其实最重情义不过……前有四年前那桩旧案,后有贴身侍女一条性命,这累累尸骸挡在中间,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回头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5 首页 上一页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