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那位姑娘啊?有印象,小的当然有印象!”那店小二身量不高,面色焦黄,嘴唇上还留着两撇颇为猥琐的小胡子,正眼不敢打量高居主座的齐珩,“她方才确实是在咱们楼里用的饭,坐了不到两刻钟就走了。” 齐珩微微一眯眼:“清欢楼生意兴隆,每天人来人往,你怎么对她印象这么深刻?” 店小二不慌不忙:“这不还在正月里,来吃饭的客人本就不多,女客就更少了……那姑娘又是花容月貌,不瞒您说,小的这辈子就没见过生得这么齐整的姑娘。别说是我,就是咱们楼里掌柜的瞧见那姑娘,眼珠子当时就不会转了。” 齐珩:“……” 这番说辞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靖安侯一想到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江晚照打转的场面,心里就莫名不痛快。不过这样一来,他心头疑虑倒是消了大半,正想让店小二从哪来回哪去,心念电转间,忽然又问了一句:“那姑娘在你们楼里用了哪些菜色,你可还记得?” 店小二眼皮一跳。 然而靖安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就是再打鼓,也不敢露出心虚,故意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才不是很确定地说道:“小人依稀记得,那姑娘点了一道糖醋里脊,一道三色口蘑汤……哦,还有一份梅花糕,只是那姑娘似乎胃口不大好,没用多少就走了。” 这几道菜确实是江晚照爱吃的,且他描述得细节生动、详略得当,莫说旁人,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齐珩最后一丝疑虑被彻底打消,挥一挥手,示意他先行退下。 店小二点头哈腰地退出去,拐过走廊时,刻意慢了一步,左右张望两眼,果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计上心来,下台阶时故意踩空一级——恰好昨日刚下过雪,台阶上结了一层细碎的冰渣,他这么一“失足”,整个人成了滴溜溜的陀螺,手舞足蹈地滚了下去。 走在前头的齐晖听见惨叫声,回头一瞧,顿时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店小二龇牙咧嘴地摆摆手,冲他露出一个卑怯又讨好的笑:“没、没什么……估摸着是流年不利,犯太岁。” 齐晖见他动作艰难,多半是崴了脚,正想扶他一把,谁知斜刺里突然伸过一只手,将那店小二从地上提溜起来。 紧接着,店小二便听到一个化成灰他都认识的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他不敢抬头,唯恐眼神交汇间露出破绽,唯唯应道:“多谢姑娘,小人不打紧……”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衣袖一紧,被人塞进一样硬梆梆的物件。 这一切发生在转瞬间,江晚照又用身形遮挡住动作,以齐晖的精明细致,居然也毫无察觉。眼看那店小二安然无恙,他于是转过头,对江晚照点了点头:“多谢江姑娘。” 当初在北邙山寨,江晚照急于脱身,情急之下刺了齐晖一剑——虽说她手下留情,那一剑没伤到要害,却还是让齐侍卫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江晚照不知道齐晖是怎么想的,反正她现在看到姓齐的就百般不自在,总觉得欠了这货一个莫大的人情,不设法还了就于心不安。 “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江晚照淡淡地说,然后假装和那店小二素未谋面,径自擦肩而过。 那店小二十分知趣地缩紧脖子,一路上再没起过幺蛾子,直到离了靖安侯府,确定身后没人跟梢,他才三拐两拐地钻进小巷,从衣袖里摸出江晚照塞给他的锦囊,解开线绳后,里头掉出一团字条。 他展开纸条,匆匆扫过一眼,神色蓦地变了。 由于白天那一出“偷溜出府”的风波,江晚照一整天再没离开过房间,用晚食的时候,老管家试着敲响她的房门,过了良久,里面才硬梆梆地传出一句:“别敲了,坐牢呢。” 老管家:“……” 他莫名有种城门失火,非但殃及池鱼,连水池边上的蚂蚁洞都一窝烤了的错觉。 老管家捧着个送食的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待要劝和两句,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唉声叹气地转过身——然后就和面无表情的靖安侯看了个对眼。 老管家吓了一跳:“侯爷,您、您怎么在这儿?” 齐珩死水无澜的目光从托盘里一口未动的粥碗上扫过,微微闪烁了下。他上前接过托盘,摆手示意老管家先退下,然后试着敲响江晚照的房门。 这一回,里头压根没人搭理,竟是将靖安侯当风声放了。 齐珩于是把托盘放到一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其薄如纸的刀尖插进门缝,三两下就撬开了门栓。旋即,这位高权重的靖安侯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的伸手一推,坚固的门板不敢跟齐侯爷叫板,乖乖往里退去。 齐珩收起匕首,端着托盘走进屋,“嘭”一下放在桌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空无一人,屏风后的床幔却放了下来,颤巍巍地无风自动。齐珩绕过屏风,径直撩开床幔,只见江晚照把自己蜷成一团,拿锦被蒙住头,假装自己睡熟了。 ——要不是片刻前,这混账东西刚拿话噎过老管家,明察秋毫的靖安侯差点真被她蒙过去。 齐珩无奈之极,撩起衣摆在床边坐下,试着扯了扯被褥,没扯动。他只得拍了拍江晚照:“别睡了,起来把粥喝了。” 江晚照没吭声,把被子蒙得更紧些。 齐珩只得多加几分力,和江姑娘一里一外地玩起了拔河,幸而这混账玩意儿身子骨不济,没多会儿就败在齐侯爷的蛮力下,被他硬生生扯开被褥。 江晚照一把散乱的长发铺满枕头,没了被褥遮光,只能用手挡住眼睛——免得瞧见齐珩那张脸闹心。 江晚照:“侯爷审完案了,要给卑职定罪吗?” 齐珩:“……” 靖安侯被她当面一怼,顿时有点下不来台,幸而这屋里没外人,他摸了摸鼻子,酝酿半天,才憋出一句生硬的:“今天是我误会了,抱歉。” 江晚照:“……” 没人比江姑娘更心知肚明,齐珩既非误会也不是冤枉,她之所以恶人先告状,完全是因为偷溜出府被抓了现形,为求脱身才故意釜底抽薪。 可她没想到,靖安侯那张金贵的嘴里竟然会说出“抱歉”两个字。 没等江姑娘从震惊中回过神,齐珩已经猝不及防地伸出手,用手背在她额头上贴了下。 “怎么这么烫?”齐珩皱眉道,“你发烧了吗?”
第69章 劝告 半个时辰后,宫中御医被再度请入侯府,那须发斑白的老大夫隔着床幔替江晚照把了半晌脉,眉头皱成一团解不开的麻花。 齐珩瞧得心惊胆战,唯恐老御医给出一句“不成了,准备后事”的断言,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刘御医,这位姑娘怎么样?” 刘御医捋着胡须,沉吟良久:“侯爷,敢问能否掀开帘子,容老朽瞧一瞧这位姑娘的气色?” 齐珩眼神波动了下,本能的不太情愿。然而旋即,他意识到自己的“不情愿”十分无理取闹,只能强压心绪,勉强点了点头。 江晚照并不清楚靖安侯百般起伏的心绪,那一刻,她无端想起那晚醉花楼中被迫站上台的姑娘们,当时还觉得她们可怜,像只困在笼中的鸟儿,半点由不得自己,此刻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立场同情别人,因为她的处境比起那些姑娘好不了多少。 甚至更糟。 毕竟,那些登台卖笑的姑娘们可没有一味“诛心”悬在头顶,更没有毁家灭门的血仇,没日没夜地煎熬着五脏六腑。 老御医走完了“望闻问切”的一整套流程,得出一个和江晚照预料中差不多的结论:“这位姑娘本就气血两虚、元气亏损,又兼受了风寒,这才发起烧来。” 江晚照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心说:果然,我就知道。 齐珩皱眉看了江晚照一眼:“她这个年纪,本应正是血气健旺,怎么会气血两虚?” 老御医捋着胡须,絮絮叨叨了一通医理,齐珩大部分没听懂,但他最后一句话,却让满头雾水的靖安侯猛地一震。 老御医拖着戏台上的老旦腔,晃晃悠悠地说道:“……老夫记得,类似的病例,在宫中亦有记载——当年昭明圣祖为北戎人所害,中了一味剧毒,名唤‘其凉’,呈现出的症状便是与这位姑娘相似。” 床上的江晚照和床头的齐珩同时屏住呼吸。 “当年圣祖亦是正当韶龄,便有了气血两亏、油尽灯枯之相,后来虽然寻到对路的解药,可惜中毒日久,终究伤了元气——以老夫之见,圣祖当年未及花甲便猝然离世,多半与此有关。” “其凉”两个字仿佛一根锋利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齐珩耳中,他呆愣片刻,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晚照,只见那做贼心虚的混账东西扯过被褥,再次蒙住脑袋,把自己卷成一只掩耳盗铃的鸵鸟。 那一刻,泰山崩于顶尚且能不动声色的靖安侯突然涌上一股无名怒火,这把火将齐珩所有的自持与城府烧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江晚照从被窝里薅出来,逼她将来龙去脉说个明白。 遗憾的是,没等他将冲动付诸行动,齐晖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少帅……” 齐珩闭了闭眼,将满腔的五味陈杂与五内俱焚尽数压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直到冬日和煦的阳光披落满身,他才将堵在胸口的郁气慢慢吐出:“什么事?” 齐晖见他脸色不对,便不大敢如往日一般随意,他在原地站成一根笔杆条直的钢枪,字正腔圆地答道:“三殿下请您去公主府一叙。” 齐珩皱了皱眉,沉吟良久,又回头看了东厢房一眼,将满怀的担忧与焦灼小心藏好:“我知道了,去备马吧。” 江晚照听到老御医提到“其凉”时,就知道大事不妙,万幸齐晖来得及时,把这尊濒临爆发的火山拖了出去。齐珩前脚走出院子,方才还气息微弱的江姑娘后脚就爬起身,驾轻就熟地摸到书房,用力拧动那尊光亮如新的古董花瓶。 下一瞬,只听齿轮扣合的声音缓缓响起,墙板往两边撤去,露出藏在里头的暗格。 这一幕其实在江晚照脑海中反复排演过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了熟于心,可是事到临头,不知怎的,她居然微微迟疑了一瞬。 江晚照闭了闭眼,无声地质问自己:犹豫什么呢?你是被那姓齐的虐了太久,虐上瘾了不成? 她虽然不大聪明,可也没贱到主动找虐的程度吧? 江晚照竭力忽视心头隐隐作祟的异样感,闪电般伸手进暗格,掏出了那卷画轴。 齐珩并不知道自家后院正在起火,他在公主府的前厅喝完一盏热茶,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洛姝。 “有劳兄长久等,”她按照平辈相见的礼仪,对齐珩行了个揖礼,“实在是事关重大,孤不能不谨慎行事。” 齐珩不敢受三殿下的礼,侧身避过,同时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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