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魏长君是说辞,苏锦还是嘴角勾了勾。 ——除非亲眼见到我,什么都不要信,我会安稳回来的。 苏锦淡淡垂眸。 魏长君再叹道,“阿锦,为了柏炎也好,孩子也好,你都要好好的……” 苏锦轻轻点头。 见她应是被自己说通,魏长君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柏远和瑞盈呢?”苏锦声音很轻,似是仍没什么力气。 魏长君道,“和叶浙一道,在外阁间呢。” “他俩还好?”苏锦担心他二人。 柏炎生死不明,母亲和许昭一个自刎,一个战死沙场,她是怕柏远和瑞盈受不了。 魏长君也不瞒她,“两个也还都是孩子,哭了大半日了,方才我进屋的时候,还哭着。” 苏锦心中如同钝器划过。 母亲不在了,柏炎也失了踪迹,如今柏远和瑞盈能依靠只有她。苏锦伸手掀起锦被,想要下地。 魏长君微微拢了拢眉头,“阿锦,你能下地吗?” 苏锦点了点头,温声应道,“我没事。” 这个时候,柏远和瑞盈最需要她。 她应当在他们身边。 魏长君扶她起身。 躺了半日,苏锦脚下微微有些发软,魏长君眸间担心。 下了床榻,魏长君扶她出了内屋。 柏远和瑞盈都愣住,两人的眼睛哭得肿得如同桃子一般,叶浙正为难着,见到魏长君扶了苏锦出来,目光担心看向苏锦。 柏远和瑞盈也都诧异唤了声,“三嫂……” 苏锦莞尔,“我没事。” 柏远和瑞盈的哭声似是才止住。 魏长君踱步向叶浙,“让阿锦和柏远,瑞盈待会儿吧,你我二人先回府。” 才失了母亲,兄长又失踪,眼下,能安慰柏远和瑞盈的人只有苏锦,他们二人在,反倒不如让他们一家人在一处。 叶浙会意。 “嫂夫人若是有事,让人来府中唤我和长君,我们随时到。”叶浙出声。 苏锦感激,“叶浙,长君,多谢你们二人。” 若不是他们二人,昨夜她晕倒,柏远和瑞盈,还有府中许是已乱成了一锅粥。 魏长君拥她,“柏炎会平安回来的。” 苏锦轻“嗯”了一声。 青苗去送叶浙和魏长君。 外阁间内,只剩了苏锦和柏远,瑞盈两人。 “三嫂……”两人是强压着眼泪,方才叶浙便是如此劝的,他们若是哭,三嫂见了会更难受,三嫂腹中还有孩子…… 苏锦却淡淡笑了笑,在小榻上落座,“过来吧。” 柏远和瑞盈微怔。 苏锦抬眸看向他二人,“难过就好好哭一场,憋在心中才最难受,母亲不在了,我亦想她,” 苏锦言罢,瑞盈先忍不住,早前一直咬紧的下唇,猛然颤了颤,扑向她怀中,跪坐在靠在她膝盖一侧,“三嫂,我想娘,我想娘亲,我早前不应当同她吵,只要娘亲还活着,我什么都听她的,我再不会同她顶嘴,不同她吵架,她说什么我都听,都照做,三嫂……” 苏锦伸手揽过她。 此时,最好的劝慰,便是同理,便是听她说完心中的话。 苏锦抚了抚她头顶,“我在,我都听着。” 瑞盈更泣不成声,“三嫂,我想娘亲,我好想娘亲……” 苏锦拥她。 她的怀抱温暖而踏实,瑞盈渐渐止了说话声,只剩抽泣声。 苏锦一直拥着她,良久,才从抽泣化作哽咽,“三嫂,我好怕,我怕三哥他也不回来……” 苏锦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他会回来的,家中还有你们在,柏炎会平安回来的。他从未失信于我,眼下也不会,即便他不在京中,也一定在费尽周折回京的路上……” 苏锦轻声道,“我信他。” 瑞盈抬眸看她,苏锦轻轻将她耳发绾在耳后,“我们要在京中,好好等他。” 瑞盈颔首。 苏锦这才抬眸看向柏远。 自先前起,柏远便没有再哭过了。 从瑞盈扑到苏锦怀中起,柏远便噤了声,只是咬紧下唇看向她们二人。 瑞盈想说的话,都是他想说的。 瑞盈说出了他心底所有对娘亲的想念和愧疚。 但他和瑞盈不同。 瑞盈是姑娘家,三哥不在京中,他便是家中的顶梁柱。 方才三嫂的一袭话,一番宽慰,都越加让他想明白一件事情,他应当保护好三嫂和瑞盈。 柏远收起了眼中的泪意,再未让眼泪掉出来半分。 苏锦抬眸看他时,他亦凝眸看向苏锦,“三嫂,我会照顾好你和瑞盈的,一直等三哥回来。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苏锦见他眸间尚有氤氲,淡淡开口,“阿远,我信。” 柏远微怔。 苏锦继续道,“同信你三哥一样信你。” 柏远咬紧牙关,先前分明都忍住的泪水,似是这一刻有些决堤,又不想苏锦和瑞盈看见,转身出了苑中去。 正好与丰巳呈撞见。 “四爷……”丰巳呈诧异。 柏远没有说话,径直出了苑中。柏远的性子冲动,又爱闯祸,丰巳呈怕他冲动出事,目光瞥向屋中的苏锦,见苏锦点头,丰巳呈遂跟了上去。 屋顶上,长翼仰首垂眸。 老夫人过世了…… 长翼轻轻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和柏炎生得近乎一样的脸。 他是侯府的暗卫,从小训练,到如今已诸事都不会流泪。 他一直跟在老夫人身旁,看老夫人在京中斡旋的诸多手段,也看老夫人为了府中的委曲求全,老夫人的心思惯来细致,此番,应是早就料到的,多事之秋,这个时候许老将军又过世,许家难以太平……所以老夫人离京的时候,才会将平安令牌交托给夫人…… 长翼不会哭,但鼻尖微红。 老夫人是一早就知晓,许是回不来了…… 三月下旬,凉意却如寒冬腊月。 长翼阖眸。 …… 瑞盈哭累了,就在清然苑内屋的小榻上入睡了。 哭了一整日,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 似是眼下,在苏锦这处才安然入睡。 白巧抱了被子来,苏锦轻手轻脚替她盖上,白日里哭累了,眼下被子盖在身上也没有醒过来,苏锦朝白巧吩咐道,照看好瑞盈。 白巧颔首。 苏锦撩起帘栊出了内屋,又从外阁间中出到苑中,透透气。 昨日听到老夫人过世消息,陶妈妈当场就伤心过度晕过去了,眼下白巧在屋中照看瑞盈,她不放心柏远,先是让丰巳呈跟着,晚些又让青苗去了趟柏远苑中,她今日一日未吃东西,腹中辘辘,玉琢去小厨房备吃食,眼下,便只有苏锦一人。 其实一人也好,她亦需时间好好消化这两日突如其来的事情。 许昭战死沙场,母亲拔剑自刎,柏炎在北关失踪,朝阳郡的事情一定不像表面上看去的这般简单。 柏炎一定要北上斩杀哈纳平胡一定有他背后的原因。 这京中,也一定有双手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今柏炎失踪,反倒让眼下的局面处于微妙的平衡,这双手也不会正面打破这道平衡。 这双手,会比她更着急确认柏炎的生死。 所以,也会频繁来此处试探她。 所以,大凡来此处问起柏炎是否有消息的,一定都不是柏炎的人,而担心柏炎生死的人,诸如叶浙和魏长君是绝对不会在她这里套话的。
苏锦心中更加清明了几分。 这往后几日,平阳侯府应当都不会清净,京中也会有诸多猜忌。 她应当寻一处暂避。 不知为何,她忽得想起了早前在容光寺遇见了安平。 苏锦脚下微滞,容光寺是处暂避的好地方。 长翼一直在屋顶看她,见她忽然停住,眉头皱了皱,以为她腹痛,当即跃身下了屋顶。 “夫人。”长翼上前。 苏锦缓缓转眸看向他,不知为何,眼中隐约有些湿润。 苑中并无旁人,苏锦喉间咽了咽,“长翼,摘下面具我看看。” 长翼微怔。 忽得,似是明白过来何意,遂缓缓伸手,摘下面具看她。 熟悉的脸映入眸间,苏锦良久没有移目。 长翼也未动弹。 许久之后,苏锦微微垂眸,淡淡笑了笑,“多谢了,长翼。” 长翼脱口而出,“夫人,侯爷会平安的。” 苏锦莞尔,“我知道,我只是有些想他了。” 长翼微微垂眸。 …… 过后的几日,苏锦带了柏远和瑞盈一道去了容光寺小住。 邱遮一连上门几日,侍从都道夫人和四爷,大小姐还会回复,到第四日上头,邱遮猜想苏锦是特意避开了。 邱遮寻了隐蔽的场合到京中复命,拱手道,“陛下,夫人翌日便带了家中去了容光寺小住,说是给老夫人做法事,眼下还未回府。若是此时追去容光寺打探,怕是会让夫人心中起疑,日后更不方便问旁的事情。” 容鉴伏案撑手,垂眸淡声,“朕倒是越发觉得她聪明,这个时候能撵到容光寺去打探消息的人,一定怀了旁的心思,她很好辨认。” 容鉴轻哂,“这个苏锦,倒是越发让朕有兴趣了。” 邱遮抬眸看他,“那陛下,侯爷的下落还需在夫人跟前打听吗?” 容鉴摆手,“眼下打不打听,已经不重要了,柏炎若在暗处,就将他从暗处逼出来。” 邱遮不解。 容鉴轻笑,“有人比朕急,他虽旁的大能耐没有,小聪明多的是,让他们柏家的人自己对付柏家的人,也不会留口舌。” 柏誉?邱遮猜到。 容鉴嗤了声,“有的事朕不方便做,他方便,出了事也是他们柏家的事,当好戏看吧。” 邱遮敛声。 …… 东湖别苑内,小厮上前,“侯爷,平阳侯夫人带了四爷和大小姐去容光寺,还未回京。” 柏誉心头有些急了。 去了这么久,是有意暂避,免得在京中生事端。 他越急,便越无的放矢。 这京中都在传柏炎身死的消息,她竟也在容光寺耐得住。 这苏锦究竟生了幅什么性子! 她耗得起,他却耗不起。 柏誉眸间黯沉,他只能明日去容光寺探探究竟。 …… 翌日,苏锦却回京了。 罗晓在回南阳的路上折返回京了,幸亏提前送了信来府中,府中侍卫收到信息便将消息送来了容光寺,苏锦当即便带了柏远和瑞盈回京。 眼下柏炎失踪,此时同平阳侯府走得近,都会被猜忌。 更何况,罗晓是离京后又折返的。 这个风口浪尖上,罗晓绝对不能出现在平阳侯府,届时平阳侯府和南阳王府都会有麻烦。 苏锦在京郊十五里处的十里亭等罗晓。 约的晌午,还有一刻钟。 空中忽得下起了暴雨,苏锦拢了拢眉头。 十里亭处路过的商旅很少,但暴雨一至,对面便有避雨的马车驶来,停在十里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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