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妍笑盈盈点头。 铜镜前,苏锦用毛巾轻轻擦拭。 今日晌午时候她便是头发半湿着便睡了,后来一直脑袋有些昏昏沉沉。 今日晚些,她再不敢半湿着头发便睡。 苏锦一面擦着头,一面看了看窗外的倾盆大雨,想起柏炎说起要去城外,如此大的雨,怕是连马车都不好走,也不知今晚能否回来。 苏锦有些担心,却又不觉打了个呵欠。 眼中有些呵欠之后的氤氲,也是怪了,下午睡了三两个时辰,眼下怎么会又生了困意。 头发也擦得差不多干了,只剩发梢还有些水气。苏锦放下毛巾,撩起帘栊出了内屋,去到外阁间中,却见盛妍已倒在外阁间的小榻上睡了,丫鬟正上前给她盖被子。 苏锦眸间也是诧异,“睡了?” 丫鬟点头,应道,“许是太累了。” 苏锦也才想了想,又是爬云梯摘石榴,又是在池塘边跑,应当也是累了吧。 “抱回屋里吧。”苏锦吩咐。 丫鬟应好。 盛妍似是睡得很熟,丫鬟抱她回屋中床榻上,她未醒亦无旁的反应,苏锦给她掖好被角,沉沉的呼吸声在她耳畔响起。 “看来是真累了。”苏锦笑了笑。 丫鬟也笑笑。 只是苏锦说完,也似是跟着打了一个呵欠。 但转眸看去,屋外的大雨仿佛丝毫都没有减弱的迹象,眼下许是见到盛妍都睡了,也入夜许久了,苏锦又觉困意袭来,正好外阁间屏风后还有一张小榻。 “再帮我拿一床薄毯吧。”苏锦朝丫鬟道。 丫鬟应好。 等折回的时候,苏锦已在屏风的小榻上侧身躺下,下榻上没有枕头,她半枕在右手上,似是有些不舒服,正式的领口半松了松,露出颈间一截雪白的肌肤和锁骨。 “夫人?”丫鬟唤了一声。 苏锦似是已是睡熟,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没有旁的反应。 窗外正好一道惊雷,丫鬟心中惊了惊。 苏锦却熟睡着,似是分毫没有反应。 丫鬟眸间微微拢了拢,将薄毯搁在一处,径直出了外阁间去,朝苑外的人福了福身,应了声,“二爷,人睡了。” 外阁间的门自内掩上。 柏誉踱步到屏风后。 苑外又是一道惊雷,弧形的闪电似是将整个房中都骤然照亮,映出小榻上那道明艳动人的身影,也映出柏誉那张冷漠淡然的脸。 屋外大雨滂沱,雨点似是狰狞般拍打着屋檐。 柏誉步步走近。 屏风后的小榻上,苏锦正枕着右手入睡,发梢还有些湿意,聚在一处水滴,顺着颈间流到衣襟里,衣衫隐隐透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绯红。因是侧躺着,曼妙的身姿并无旁的遮掩,腰身纤细,玲珑有致,握在手中不知是何诱。人快意。 柏誉宽了款衣领,嘴角处扭曲得勾了勾。 今日黄昏时候,一场惊雷,既而倾盆大雨,到眼下都未见雨势有减缓的迹象。 勿说郊外,就连城中眼下应当都难过马车。 柏炎尚困在城外,今夜怕是回不来。 府中的眼线说,夫人随三小姐来了苑中,身旁没有侍卫跟着。刚才在苑中,被一场大雨浇透,让人去苑中取了衣裳,苑中还是大雨如注,应当一时半刻也回不去,三小姐当是要留了夫人在屋中歇下。 他目光微微滞了滞。 今晚柏炎不在城中,也应当回不来…… 方才的茶点里下足了剂量,她醒不过来。 柏誉喉间咽了咽,伸手微微掠了掠她脸颊处,她果真没有分毫反应。 柏誉笑了笑,心中冷哼一声,正俯身贴下。 忽得窗外惊雷声,丫鬟的惊叫声短促响起,柏誉警觉。外阁间的门被骤然踢开,屏风后,露出一道青面獠牙的面具,在雨夜和惊雷下,犹如恶鬼。 柏誉心头大骇。 青木已一脚踢翻了六扇屏风。 六扇屏风轰然倒地,但小榻上的苏锦都睡得死死的,依旧未醒。 青木凌目看了看苏锦,再看了看一侧的面色铁青的柏誉,嘴角魅惑挑了挑。 柏誉是见他手中的剑沾了血,而外阁间外,先前那个替他守在屋外的丫鬟已双目睁大倒地,身上血迹和大雨混作一团,应是方才被青木杀了。 柏誉喉间咽了咽。 青木一步一步上前,柏誉见到这张面具,一瞬间竟面如死灰。 “你……你……”柏誉说不出话来,他是想问他怎么在这里。 青木是一直跟着柏炎的死士。 柏炎在哪里,青木便应当在哪里。 不应当,不应当在盛家,柏炎将青木留在苏锦这里。 青木邪声笑道,“二爷,有些过了吧,夫人不是旁人……您这是碰了侯爷的底线了。” 柏誉看了看青木,脑海中尚在反应那句“夫人不是旁人”,却忽然看了看门外倒地的丫鬟。 柏誉心中猛然一颤。 再如何,他都未想过柏炎的人会在盛家杀人! 青木继续上前,手中的剑还在滴着血。 他不信柏炎的侍卫敢杀他! 但青木却在步步逼近。 柏誉咽了口口水,吓得跌到在地,“我是柏炎的二哥!你疯了吗?” 青木诡异笑道,“我是平阳侯的暗卫,只认侯爷,不认旁人。”
第060章 挑明(一更) 柏誉原以为青木说这番话,要铁了心要杀他了。 柏誉吓瘫在地。 但青木却没有杀他。 暴雨天中,青木拎起他,扔在盛家偏远苑落里的一处废弃柴房里,他的手脚都被青木用绳子绑住,屋顶年久失修,漏着水,他衣裳沾了水。 一侧,是先前那个被青木杀死的婢女尸体。 柏誉拼命挣扎,也想出声唤他。 但口中塞了布条,除了“嗯嗯嘤嘤”的声音外,根本发不出旁的。 青木离开,暗屋反锁上。 柴房四围除了雨水便是哗哗的水声,他就躺在早前那具尸体前,一个惊雷劈下,柴房里周遭的缝隙里透出一片闪电白光,映出那死去婢女的幽白惨淡的脸。 柏誉吓懵,拼命动着被绑着的手脚一点点瞪着离开尸体旁…… 也不知过了多久,柴房外惊雷和大雨不停。 柴房门却“嘎吱”一声被推开。 柏誉下意识想出声呼救! 却见入内的,是一袭华服锦袍的柏炎。 柏誉全然僵住。 柏炎脸色暗沉,一双眸子似深渊冰窖一般盯着他。 他莫名寒颤。 青木随了柏炎入内,柴房门重新掩上,没有旁人再入内。 柏誉知晓自己眼下狼狈至极,但柏炎却居高临下看他。 柏誉心中天平打破,看向柏炎的目光分毫没有早前掩饰下的温和。 柏炎瞥目看了眼青木。 青木会意上前,扯掉了柏誉口中的布条。 柏誉近乎脱口而出,“柏炎,我是你二哥!” 声音几近怒吼。 “要不你凭什么还活着……”柏炎冰冷而含着愠怒的声音响起。 柏誉忽得懵住。 惊雷和大雨声中,柏炎缓步上前,在他近处蹲下,声音却几近平和,“二哥,你在外祖母跟前如何,我可以装作不察……” 话音未落,柏誉脸色已僵住。 他知道?! 柏誉没有理会,继续道,“你同周氏搅在一处,我也可以不管。” 柏誉眼中都是诧异。 柏炎继续看着他面上表情的变化,“甚至在越州,周家的人同南蛮做交易,遣人来帐中刺杀我,而后嫁祸给母亲,我也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晓……” 柏誉脸色已彻底惨白。 柏炎目光却未收回,“你在严州怎么闹都行,你同陆家走得近,挑唆陆建涵让瑜雅同我争执,或在云山郡府邸放眼线,我都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柏炎喉间咽了咽,“因为你是我二哥。” 柏誉面如死灰。 柏炎垂眸,“但你不应当动苏锦,你明知她是我最在意的人……” 柏炎缓缓睁眼,“你就这么恨我吗?” 柏誉眼中原本被恐惧占据,但柏炎这句话,似是将他眼中的恐惧悉数点燃成了怒火,他愤恨道,“我为什么不恨你!” 柏炎噤声看他。 他挣扎着跪坐起,眼中皆是恼意,“分明是你同我长得像,但所有人说的都是我同你长得像,出入云山郡府邸我都要着那半幅面具,像个影子人一般,活在你的阴影里!” 好似压抑在心中多年的扭曲瞬间爆发,柏誉呲目道,“分明我才是你二哥,这平阳侯的位置从一开始就应当是我的,整个平阳侯府都应当是我的!是你柏炎!这个所谓的三弟,抢了所有应当属于我的东西,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 “那苏锦呢?”柏炎冷声。 柏誉怔住。 他凝眸看他,“苏锦同此事有关系吗?” 柏誉被他逼急,嗤笑道,“你能拿走我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能拿走你的帐中物!” 柏炎一拳将他揍倒在地,“她是我发妻,不是帐中物!更不是你报复我的手段!” 柏誉喉间吐出一口血气。 似是戳中了他的软肋,份外得意看他。 柏炎看着他脸上扭曲的笑意,朝他看来,“是,我就是想报复你,用尽手段报复你!” 柏炎冰冷看他,“就凭这些后宅手段?” 柏誉怔住。 柏炎凝眸看他,沉声道,“你可知朝中,军中,临近诸国当中,每日想要杀我的人有多少?每天盼着我死的人又有多少?你在其中算什么?” 柏誉愕然。 “你认为平阳侯府高高在上,我在京中呼风唤雨,作威作福,但你可知平阳侯府每日都在风口浪尖的位置上!你认为平阳侯这么好做?”柏炎低沉着嗓音问他。 柏誉哑然。 他双目黯沉,“你自幼孱弱,外祖母将你接到严州将养。母亲十一岁逼我到军中历练,我每日过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那时你在哪里?多少次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近乎丢掉了一条命,你在哪里?你问我凭什么做稳平阳侯这个位置,二哥,那我今日告诉你,就凭这些……” 他背对着他,解下外袍。 惊雷闪电中,赫然露出背上狰狞的伤疤,在电闪雷鸣下触目惊心。
柏誉全然怔住。 柏炎缓缓转身,身上每一处的刀剑伤疤似是都份外触及到他心底,他脑海中只剩嗡鸣声…… 柏炎继续看他,“我是同母亲有间隙,但她教我的,从始至终都是大义,是事在人为,是平阳侯府如何在朝中立稳根基,而不是后宅那些龌。龊手段。朝堂之上,谁不是浸淫多年的狐狸,你这点手段,又斗得过谁?” 他看着柏誉眼中的星火一丝一丝熄灭,消散。 好似彻底打击一般。 他缓缓起身披回外袍,不再看他,“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我二哥,这平阳侯的位置你若要,就凭本事来拿。早前的那些后宅手段你可以继续,试试看可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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