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懂得,那是什么。 原来,那种天然的亲近竟然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妹…… 眼前仿佛再次闪过倒提在白汀沙手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婴儿。 他仰起头,将酒壶靠在唇边,让辛辣的酒灌进喉咙里,体验着烈酒在胸口一路下行的灼烧。 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他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上,他还有一个妹妹…… 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流泪。 两种情绪交织着,让他的头脑一阵阵昏聩,根本没有感受到另一个人接近的脚步声。 此时,听琴浦上停着一条小船,醇艺和茗薰站在船头,远远看着隐隐烟尘中那个孤寂的身影。 一个曼妙的粉衣身影走上石桥,慢慢走近,在他不远处停住脚步。 “岛主。”燕芳菲温柔的声音响起,“你想喝酒,为何不叫芳菲作陪?至少,芳菲还可以给岛主歌舞助兴。” 闻言,晓云深怔了怔,回头看了看她。 “燕坊主何出此言。”他苦笑着,继续喝酒,“何必在我面前自贬身价,你知道,我从未将你当作……” “当作什么?”燕芳菲微笑着打断他,“岛主将我当作什么都无所谓,我只认,岛主永远是我的主人。” 她走近几步,在晓云深面前跪下,抬头看着他。 “跟随岛主以来,我从未有一天看见岛主如此狼狈。你从不对我说起你的过去,但我知道,岛主心里一直藏着很深的伤。既然你不愿说,我便也不在意。但是至少,在你伤心时,让我陪着你吧……” 晓云深垂着眼,沉默半晌,将酒壶放在身边。 “有什么好陪的。”他笑了笑。沉寂的星光下,这原本柔和的笑容也带上了孤寂的意味,“桂婶来了么?” 燕芳菲一怔,在那一瞬间,他眼前的晓云深便从方才的失魂落魄中抽离了出来,又变得温和而淡泊了。 “来了……”她有些忐忑看着他。不知为什么,面对着他柔和的笑意,她便会莫名心慌。反倒是方才狼狈的样子让她感觉更容易接近。 “叫她来吧。”晓云深没有动,依旧靠着栏杆坐着。 “是。”燕芳菲闷闷应了一声,退后几步。刚一回身,便看见桂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走上石桥。 “阁主,我来了。”她与平时一样,迈着有些蹒跚的脚步,目光透着看向自己孩子的温柔。 她走到晓云深身边,将食盒放在地上,“阁主一天都没有吃饭,这样下去身子会受不了的。这是阁主平日最爱喝的莲子粥,好歹尝一点吧。” 她一面说,一面蹲下身,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个小碗,开始将粥罐里面的莲子粥慢慢盛到小碗里。 温暖的甜香在夜色中荡漾开来。 晓云深沉默看着。 桂婶盛好粥,端着碗递过来,“阁主,趁热喝一点,好不好?” 晓云深目光凝在那个小碗上,手却没有动。 “桂婶,我有很多事实在想不通,所以,只有来问你了。”他盯着那个小碗,喃喃道。 桂婶依旧双手稳稳捧着碗,“我让阁主失望了。” 晓云深的视线从碗上抬起来,移到桂婶脸上,“你要让我相信,这个世上,竟然没有一句真话?这么多年,我身边,一切都是假的,是么?”
桂婶的手抖了抖,双腿动了动,改成跪着的姿势。 “怎么会呢?不是这样的,至少现在,你身边有很多人拥护你,信任你,爱你。”她双手捧着碗,低下头,“这么多年,虽然我身上背负着很多任务,传递过很多消息,也做过很多对不起人的事,但是恕我冒犯,我真的将阁主当成了我的孩子……” 晓云深锁眉不语。 桂婶叹了一口气,“今日我便将一切都告诉阁主。我……我就是张子杭的妻子,与他一样,也是擎天会的人……” 夜色弥漫,寂静无边。 无论是晓云深,还是站在桥头的燕芳菲,都没有说话。 当年,擎天会埋在潜江白府的暗线目睹了白汀沙为晓风荷剖腹取胎的过程。当年,潜江白府的下人桂婶带着晓云深走进了那个房间。 晓风荷就死在那个房间,白府的人却不知道她已被剖腹取胎。 桂婶亲眼看见了白汀沙,白兆琳却并不知道离开多年的妹妹曾经回来。 根本就不是白府的家主托付桂婶,让她带走了晓云深。或许,在白府的人眼中,曲靖之和晓风荷的儿子就在那天夜里失踪了。 这么多年,张子杭和桂婶夫妻两个,一个带着一双儿女在雪顶山监视白汀沙和曲星稀,一个跟随着晓云深,成为了他最信任的人。
第七十二章 圈套 翌日午时,曲星稀和白江秋再次坐在潜江城中那座熟悉的彩楼上。 之前,他们曾在那里一起吃了寿面,只是忽遇意外,那碗面没有吃完。那时候曲星稀就曾经说过,要回请白江秋,既然说了就要算数,择日不如撞日。 曲星稀不时撩开斗笠上的黑色面纱,看向对面。白江秋与上次一样,一袭冰蓝长衫,垂着白色的面纱。只是这一次更加过分,他面纱里面,还戴着他的面具。 他刚刚恢复功力便在听琴浦与南廷朔大战一场,虽然很疲惫,竟没有犯病,更没有与以前一样功力全失。他这个状态,当真与从前很是不同,不知是喜是忧。 一定要找到白江晓,这个世上,最了解白江秋病情的人莫过于她,最关心他的人也莫过于她。只有她看过了,才能明白一切。要不然,白江秋这个闷葫芦的嘴里,一定什么也问不出来。 葛峰和张子杭昨日晚间便离开了。今日一早康三爷便带着他的属下们去潜江各地搜罗土特产,听琴客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这一次还是白江秋主动来找曲星稀,要一起来城里逛逛,散散心。 不过,他约曲星稀出来的目的,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曲星稀表面大剌剌地跟着他出来玩,心里却很清楚。白江秋说了要替她找到晓云深,一定会借此机会查找。而她,将计就计,正要也找找耀月门的人究竟住在哪里。 晓云深虽然带着几个从人,阵仗却一定远远不及耀月门。所以,肯定是她最先找到白江晓。 果然,这个冰块儿,一路上十分留意各种客栈。即使他不说话,也会不时注意听着街头巷尾的人们谈论的话题,肯定是希望发现什么线索。 曲星稀装作不经意,心里却在暗笑。相处这样久,白江秋的想法做派,她是真的很了解了,他这样一个闷闷的人,又这样没有城府,她总是可以一眼看透。 现在他这面纱加面具双料的伪装,也让她无奈苦笑。 今日这彩楼颇为热闹,没什么空桌,店小二端着盘子在过道穿行,其间还有不少兜售潜江土特产的生意人。 店小二从来都是江湖消息的传播者,而那些生意人整日来往于潜江城和城郊地带,消息也甚为灵通。曲星稀每次看到过来推销土特产的小贩,都会看几眼,顺便听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还装作不经意地问上几句。 白江秋在对面看着她。 对上他面纱后的视线,曲星稀咳嗽了两声,也不解释。 菜上来,两人摘了斗笠,也不说话,慢慢吃饭。 又一个小贩凑近过来。这些人很多都是这样,装作神神秘秘的样子,悄悄给你看他们那些好像从不轻易出手的宝贝,让你感觉天上掉下了馅饼,买到就是赚到。 这么久什么消息都没有打听到,曲星稀有些不耐烦,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先神秘兮兮地向周围看了看,才打开布包的一角,里面露出几本手抄册子的边边。 “什么东西啊?”曲星稀夹了一筷子菜丢进嘴里。 小贩压低声音,“小的从老远就看到姑娘品貌不凡,这才专程来找姑娘的。这里面,是小的朋友冒着生命危险从擎天会和耀月门里抄出来的武功秘笈,不知姑娘感不感兴趣。” “武功秘笈?”曲星稀勾起一边嘴角,放下了筷子,“你那位朋友真个厉害,连擎天会和耀月门都能平趟?还能抄到秘笈?好吧,我看看是什么?” “曲星稀。”对面的白江秋叫了她一声。 这个小贩一听就是在胡说八道,有什么好看? 曲星稀看了他一眼,笑道:“哎呀看看就看看嘛。人家这位江湖朋友好不容易抄出来的嘛。大家都是习武之人,总不能不给面子。”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侧目看过去,只见那个小贩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抽出,露出封皮上的字。 “潜江嘛,姑娘对别的武功秘笈就算不在意,对这个也一定感兴趣。”他声音更低,神色越发神秘,“潜江白府的绝世神功,江海诀,总该听说过?” 曲星稀一口茶刚要咽下去,一听此话,顿时呛住,捂嘴咳嗽起来。 白江秋拿着筷子的手指也是一顿,闪目看过来。 那小贩看到他们的反应,得意起来,“看看,肯定听说过吧。这可是绝世神功啊!练成了江海诀,就可以独步武林,称雄天下啦!看姑娘是识货的人,我才肯出手的。这样吧,卖给别人,我少说也要一千两纹银,姑娘嘛,五百两,全套!” 曲星稀捂着嘴,直着眼睛瞪着白江秋。 看吧,你们潜江白府的江海诀,五百两,全套。 白江秋垂眸,放下筷子伸手道:“拿来我看。” 那小贩听了,好奇看了看他,手里那本小册子快速往回一收,摇摇头道:“这个是我先给这位姑娘推荐的,可不能先给你看。买卖嘛,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白江秋顿住,伸出的手指缓缓收起。 他略侧过头,目光盯在那个小贩的脸上。 曲星稀也在眯着眼睛打量这个小贩。 在这样的时候,贩卖江海诀的秘笈?是他傻,还是他以为留在潜江的江湖人都是傻子? 她正要伸手去拿那本册子,白江秋那只还未收回的手忽然往前一伸,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面具眼洞里的目光冰凉,“不要理会。” 曲星稀还未说话,那小贩便撇了撇嘴道:“这位公子,你说话好没道理。我原是专门来向这位姑娘推荐秘笈的,又没有向你推荐。人家姑娘识货,想要看看,你拦着做什么?坏人买卖,劫人钱财,这可不是江湖正道所作所为啊。” 白江秋被他说得怔住,曲星稀已笑起来,“就是,冰块儿,人家这位朋友说的没错,我看看嘛,有什么要紧?难不成你还要跟我抢?” 她说着,早翻腕甩开了白江秋的手,将那本小册子顺手抽了过来。 “你!”白江秋愕然。 曲星稀一手捧着册子,一手翻着书页,貌似看得很是认真。 “哎呀……这是江海诀么?你可别欺负我不懂音律啊。” 她说着,双手扯着书页,将册子一翻,展示给白江秋看,“冰块儿,你看看,这究竟是江海诀,还是一本琴谱啊?这可是五百两银子呢,别让我上当受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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