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国公主笑了声。 “你以为,你父皇反对,便是为了这门楣之事?”她说。 裴渊露出讶色:“莫非不是?” 谯国公主摇头:“其中渊源,比门楣深远了去了。你自是不知,但你父亲知道。” 裴渊不明白,忙拱手道:“请姑祖母赐教。” “我听闻,晚云你是小时候在山里拣到的。”谯国公主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文谦这样有名望的人,为何要认这个山野丫头当徒弟,你觉不奇怪?” 是有些奇怪,可裴渊一直以为是巧合。 “云儿曾说,文公与他们家是世交。”他说。 谯国公主笑笑:“什么人能当文谦的世交?我为何会在此处给晚云做正宾,你不觉奇怪么?” 此事,裴渊确实不知道。 谯国公主道:“你当真幸运,不小心捡到了宝。晚云可没有半点配不起你。若她父亲当年没有出走,功勋不输孙放龄。” 裴渊的目光定了定:“姑祖母是说,云儿的父亲也曾是与父皇有牵连?” “正是。”谯国公主叹息一声,遥遥忆起往事。 毕竟想起了许多回。待那岁月的烙印渐渐清晰,她徐徐道:“此事,还须从前朝的吉贞十三年说起。那时,我已经二十七八岁,虽嫁了人,但膝下无子,便随意在路上收养了两个小童。当初,我只将他们当猫狗作伴,但见这两个小童聪慧,便送他们入官学读书。就是在哪里,他们结识了你父亲。你父亲是镇南王世子,那两个小童则当了陪读,长大之后,就入了镇南王府做了谋士。那两人,一人叫王庭,一人叫常仲远。” 裴渊的目光一动。 谯国公主似陷入思忆,不由得笑了笑:“当年,那三人意气风发。他们结伴远游,从江州一路北行,在东都遇见了文谦。四人一拍即合,当下决意访遍名山大川,游历神州。彼时陈朝已病入沉疴,山河飘零,民不聊生,四人心生触动。尤其是王庭和仲远,二人出身贫寒,对世间不平甚为愤慨。” 她至今仍然记得,阿庭和仲远游历结束后曾来拜访她,说起陈朝的苛捐杂税、朝堂的腐朽破败,慷慨激昂。她毕竟不问政事,便劝慰他们,国运总有高有低,他们若想做点什么,何不考功名、入仕途? 他们那时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到了五年后,她才知道他们所为。 谯国公主继续说:“待你父皇接替你祖父,当上镇南王后,王、常二人终有一日,送上了一份洋洋洒洒的万字书,痛数陈朝弊病,而后,又写下《十谏书》,劝你父皇起兵,取薛氏江山而代之。” 裴渊是头一回听闻此事,很是诧异。 “姑祖母方才说的王阳、常仲远,莫非就是……” 谯国公主颔首:“便是王阳和常晚云的父亲。” 裴渊蹙起眉头,沉吟片刻,道:“可云儿从前告诉我,她父亲只是山村里的教书先生。” “是么?”谯国公主露出一丝苦笑,“我那常郎学富五车、足智多谋,原来竟当教书先生去了?还委屈得连家人都要瞒。” 她说着,仿佛触动了往日的心事,露出悲怆之色。 一旁侍奉的宫人忙将水杯端前,劝她喝下。 待她稍缓过来,裴渊才问:“后来发生了何事?”
谯国公主想起往事,长叹一声。 “你父皇本是胸怀大志之人,得了劝谏,自是动心。于是开始笼络名士和权贵,准备起事。我不问政事,却看过那十谏书,写得确实出色,不愧为轰动一时的名篇。自此之后,王、常从此被你父皇被奉为座上宾,为起事出谋划策。”
第190章 冬去(一百七十) 裴渊诧异道:“我年少时亦曾读过十谏书。只是当年听闻,此书乃出自父皇之手,以号召天下贤才举义。原来,竟有这般隐情?” 谯国公主无奈一笑:“是么?现在都传成这样了?” 裴渊隐约嗅到了其中的曲折,即刻追问:“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 谯国公主缓缓道:“其实也无甚新鲜。要举事,便要广纳人才,人多了,自然三教九流驳杂不堪。王庭和常仲远出身寒门,但地位尊崇,很快便遭到旁人妒忌。加上他们二人对欺压百姓之人深恶痛绝,而与你父皇结为同盟的人之中,便有不少豪强大族。这些人是何做派,你也知晓,多少有些为祸乡里仗势欺人之事。王、常二人当时都是军师,见得不平,便出手教训,与这些人有了嫌隙。没多久,就有人在义军中说你父皇无能,只能依赖他们二人才能谋事。你父皇自知道其中缘由,然而他的钱粮和人马都靠着豪强资助,又岂可将他们得罪?待我听闻之时,前去相劝,你父皇已经下了决心,暂将二人调任,另派闲差。也是凑巧,那时还出了另一桩事,彻底逼着二人离开了镇南王府。” 裴渊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有说话。 谯国公主道:“你父亲的异动,不知如何传到了朝廷。朝廷震动,即刻派人来查。为了不打草惊蛇,你父皇假意散尽谋士,又找来文谦合谋了一出苦肉计,才让朝廷暂且放下疑心。事后,你父皇下令清查,种种迹象都指向王、常二人走漏了风声。” 当日的种种仍历历在目。谯国公主守着,不由地闭了闭眼。 她不顾一切地替王庭和常仲远作保,若皇帝还有一分理智就该明白,那二人将毕生心血都给了他,又如何会毁了这一切? “只可惜。”她叹息道:“你父皇那时已经全然信了谗言,要将二人就地诛杀。我那时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声泪俱下的求他,才让二人免于一死。但你父皇并不罢休,将二人责打一顿,囚禁起来,待正式举事之后,才将他们逐出了镇南王府。阿庭和仲远啊……” 说到此处,谯国公主的声音哽咽。 宫人赶紧上前安抚道:“公主,往事已矣,保重为上……” 她摇摇头,将春荣推开,对裴渊道:“从此,二人就从镇南王府消失了。曾经风光无两,却再也无人问津,甚至无人敢提起这两个名字。久而久之,便再也无人记得。事发之后,我不愿再见到这些污浊之事,从江州出走。后来觉得在外游荡亦是甚好,便成了习惯。新朝初立时,我曾特地回京,建议你父皇为二人平反,追封爵位,可你父皇什么也没说。我心灰意冷。他们二人,是我亲手养大,最后却是被我的亲侄子埋入深渊,赫赫功劳,却连名字也不曾留下。” 裴渊问:“他们离开江州后去了何处?可曾再联系姑祖母?” 谯国公主摇头:“那时,我亦生了场重病。二人在我府上曾休养了些时日,没多久,就留书拜别而去,再也没出现过。我知道,他们是顾及你父皇得天下乃大势所趋,不愿连累我与他生隙。后来,我辗转寻找,最后在文谦那里才打听到些许消息。他们二人都各自隐居,成亲生子。再后来,仲远夫妇在死于疫病,阿庭郁郁不得志,得知了仲远的死讯,亦无苟活之心,将儿子托付给文谦之后,追随知己而去,而阿庭的妻子亦在三年前病故。” 裴渊听罢,沉思片刻,道:“姑祖母这回来当正宾,是要看看常公的孩子的。” “原本是,可后来又听闻了你的事。”说罢,她看向裴渊,“阿庭和仲远一直不想打搅我,交代文谦,不让我知道二人后代之事。若非我多年派人苦苦寻找,得到线索,也不会知道原来文谦收的两个弟子就是他们的后代。如今既然我知道了,依然会像过去一样护着他们。” 谯国公主正色道:“九郎,你父皇已经对不起二人,至今不曾反省,我不许你再步他的后尘。你娶了晚云,是好是坏,皆取决于你。但你要是有一丝丝犹疑,就立刻将她放开。我当下已经大半身子入了土,你若还认我这个长辈,便万莫敷衍。” 裴渊紧了紧拳头,他原本以为他和晚云之间不过隔着些繁文缛节,如今看来,却是深渊一般。 想到皇帝,裴渊的心便沉甸甸的,如同压着巨石。他的母亲,晚云的父亲,无不是被这个他称之为父皇的人所辜负。从这个意味上,他和晚云算得同仇敌忾,同病相怜。 他郑重拜道:“我会娶云儿为妻,护她一辈子,请姑祖母成全。” 谯国公主看着他,不置可否。 这时,外面有人通传,说时辰到了。 “我不知道你的承诺值几斤几两。”谯国公主道,“但既然她心里有你,我且远远看着,别让我失望。” 裴渊拱手称是。 “此事,你不可让你父皇过早知晓。”她叮嘱道,“他的心思深不可测,如生出枝节,只怕坏事。” “侄孙明白。” 谯国公主不再多言,扶着案几起身。裴渊连忙上前,将她搀扶住。 “不管如何,今天是喜日子。”谯国公主叹口气,拍拍裴渊的手,边走边道,“方才所言,你知我知,莫愁眉苦脸地给人家添堵。记得去给常公牌位进香,鸿初说,晚云喜欢跟她父母说话,定然提过你。你也去说些好话,让人家父母放心。” “是。”裴渊应道。 晚云安静地坐在东房中,有些紧张。 春荣跟她说及笄的顺序,要几进几出,先着采衣初加,而后换素衣襦裙二加笄,而后换深衣三加,再换大帔戴冠,并加字。 她皱着一张小脸:“我记不清,阿媪可要帮我。” 春荣笑着说:“自当会帮。我也就和娘子知会一声,娘子不记得也无碍,自有我在一旁提醒。”
第191章 冬去(一百七十一) 晚云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探着头,朝门缝外张望。 只见人来人往,偶尔有熟悉的身影闪过。正当晚云想着裴渊究竟在哪里,忽而听外头的赞者已经在唱报,说谯国公主和齐王驾到。 晚云心头一喜,却又不由地紧张起来。 礼乐声停,众人齐齐向二人行礼。 谯国公主笑得和蔼,答礼之后,对赞者道:“时辰既到了,便开始吧。” 赞者应下,高声请笄者。 晚云还兀自坐在榻上,冷不丁听得这话,连忙起身。 春荣笑意盈盈,带着她走出去。 帘子撩起,午后的阳光刺入眼帘,她赶紧抬手遮住,一只眼睛微微闭起。 院子里,未消融的积雪已经扫开,露出光洁的石板。堂屋中,座无虚席,连门外也立满了人。晚云被唬了一下,连忙摆出正色,一步一步端庄走路。 她身上的礼衣是王阳在东都置办的,崭新而精致,围观的妇孺望着,无不惊叹。而堂上那许多目光投来,皆是熟悉。长辈,同门,还有朋友。 大约是第一次见到晚云身着女子盛装,不少人都露出惊讶之色,或赞或笑,晚云只觉脸上一热。 没多久,她就看到了主人席上的姜吾道和王阳,正宾座上的谯国公主,以及她身后的……裴渊。 心头蹦了一下,晚云看到裴渊的脸上露出笑意,如同春风化雪,和煦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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