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听罢,若有所思:“师叔之意,本来圣上要除封义,就不打算挑明。左仆射若是非要真查,此事反倒就摆上台面来,那就不好看了。” “说的不错。”姜吾道欣慰道。 晚云又问:“若是左仆射看不出来圣上的用意呢?” “他不会看不出来,只看他愿不愿装。”姜吾道说,“死了一个儿子,确实心疼了些,不过若为了这个跟圣上作对,他还没有那个胆量。再者,一旦动用官府,封义前阵子闹出来的风言风语又会再掀起来。这不但是伤圣上的面子,还伤了左仆射自己的。若是不动用官府,私下去查,查不查得到另说。可若真有那样的能人能替他查出些许蛛丝马迹,那人必定也能替他分析出幕后主使,那时又是落得个不查的结果。” 今天更一章哦
第355章 夏至(一百一十五) 晚云心里明白,皇帝就是看准了这点,才敢堂而皇之的除掉封义,让封良甘心吃这哑巴亏。 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晚云心里想着,却更懂得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封良和皇帝的关系不可谓不深,人人都知道无论封家的人做了什么事,皇帝都会回护他们。而当皇帝决定除掉谁,那也是毫不留情。 “姜师叔不觉得这又是另一番巧合么?”晚云思索着,道出了这几日的疑惑,“我不知封义为人,只听八殿下说过,大约就是个纨绔。可我想,此人就算再怎么不着调,也不该在自家最危难的时候,说出那等惹祸上身的话语来。而且那些传言到底是不是封义说的,至今并未得人证实,听闻封义自己也矢口否认。莫非真不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姜吾道摇头:“这不重要。墙倒众人推,时运到头,什么倒霉都会来。封家这些年有多风光,就有多少人恨他们,不止只有我等盼着他们倒台。就算封义是被诬陷,究其根由,也是封家作恶多端,累他被牵连了。现在局势与我等有利,当一鼓作气,拿回我们的东西,不必深究许多。” 晚云不明所以:“什么东西?” 姜吾道望了望天色:“等明日,你自然就知道了。” 晚云在姜吾道府上整理了一下午的文书,临到坊门将闭是才回府。 她进门之后,便即刻去找文谦,将她和姜吾道画好的新宅图纸给他看,顺便问一问封义的事。 可到了文谦院子里,仆人却告知她,永宁侯兴致甚高,拉着文谦去曲江边喝酒赏月去了,今夜不回来。 晚云忆起那日与文谦在曲江边上聊天,一阵牙酸。 赏什么月,被蚊虫赏还差不多。她那日回来,连衣裳里都被咬了一整排蚊子包。 她问:“不知师父可带了驱虫的香囊?” 家人笑着回:“娘子放心吧,永宁侯也是京师中有名的好玩之人,必定会照料好掌门的。 晚云只得“哦”了一声,想了想,转而往王阳的屋子去。 屋子里,王阳披了件长衫,正坐在案边处理文书。 他休养了几日,案头的事务已经堆积了许多,光是东都总堂寄来的信就有小山高。 见晚云进来,王阳停了笔,给她倒了杯茶。 晚云便与他说起封义之事:“师兄听说了么?” “今日师叔来就跟我说了。”王阳看了看晚云,“怕么?” “又不曾见到人死在跟前,也不曾看尸首,有甚可怕。”晚云道,“ 师兄莫非忘了,我是个郎中,还刚刚从战场上回来,什么惨状不曾见过。” 说罢,她却叹口气,望着王阳。 “师兄,这等事,你们常做么?” 王阳神色无改,没有否认。 “怎么,”他说,“觉得我们面上治病救人,私下却做这等脏活,终究是失了德行么?” 晚云也没有否认。沉默片刻,她说:“我知道这些事并非师父和师兄愿意做的,师兄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从这里面脱身?” “自是想。”王阳道,“只要圣上肯放过仁济堂。” 晚云无言以对。 王阳拍拍她肩头,道:“师父和师叔是要让你多听多看,不会真的让你搅进去,你权当长见识,日后多留些心眼。” 这道理,刚才姜吾道也说过。晚云应一声。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王阳道,“师父是昨日入宫面圣,圣上让他给封家些教训。” 晚云愕然。 “教训?”她说,“这所谓教训,便是一条人命?万一师父会错了圣意,如何是好?” “师父从不会错圣意。”王阳道,“否则,圣上不会如此倚重他。且就算师父会错了圣意也无妨,圣上不曾把一个小小的封义放在眼里。” 想到皇帝那张和善的脸,晚云的皮肤上不由起了一阵寒栗。 论关系,封义是皇帝的妻侄,大约还是皇帝从小看着长大的。作为长辈,在封义面前,皇帝定然也不止一次和颜悦色地说话。 但即便如此,封义的命也如草芥一般,说丢就丢。 “既如此,陛下为何不喜把话说清楚,只说给人教训这等模棱两可的话。”晚云道。
“因为他也要给自己留余地。”王阳意味深长,“若是做事的人引发了不可收拾的后果,便还能从字眼里给自己开脱。” 晚云只觉手心冰冷,没有说话。 二人说了一会话,晚云看王阳面露忧色,转而换了换题,与他说起今日之事。 她打量四周,如今沈楠君不在,袁承也在养病,只他一人,显得有些孤单,她问王阳:“今日阿兄来时,师兄怎么不和我等一道用膳?是不是我不在时,又和阿兄闹的不愉快了?” 这是试探,连神情都有些小心翼翼。 王阳神色平静:“若我说是,你待如何?” “那就全看是什么事了。”晚云道,“我为人公正,这等场合,谁挑事就叫谁好看。” “我才不信。”王阳哼哼道,“你偏心可偏到骨子里去了,什么事都帮着九殿下。” “谁说的?师兄不知道我在阿兄跟前和他说了多少师兄的好话。连阿兄都说我护短,凡事偏着师兄。”说罢,晚云瞪起眼睛,忿忿道,“你们都这样,将我夹在中间,两边都难说话,半点都讨不着好处。” 王阳终于笑了笑,转而安慰道:“你想多了,没什么不愉快。我只是觉得累了,师父让我回来歇一歇罢了。” 晚云欲言又止。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白日里,她也问了裴渊,得到的说法也如出一辙。 这个时候,这两人倒是默契。 晚云也不打算再拿这事纠缠,说了一会话,便起身回房。 临走前,她仔细看了王阳的伤情,说:“说来奇怪,沈姊姊只在这里待了几日,如今却觉得没了她不像话。有她在师兄身边,我才放心些。” 王阳写着字,头也不抬:“你不过是想让楠君将我安顿好,让自己省心些。” 晚云没接话。 她抬头看向窗台。那窗子半掩着,露出天边的月亮,似一弯眉毛,挂在万里无云的天边。 “不瞒师兄。”少顷,她轻声道,“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忐忑不安,却又有心无力。我现在,就只有一个念头,想所有人都好好的。” 今天更一章哦
第356章 夏至(一百一十六) 王阳终于抬眼。只见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往日那张没心没肺乱笑的脸,如今添了些犹豫之色,眉间微微蹙着,颇是严肃。 他想安慰两句,可不待他开口,晚云已经站起身来。 “师兄早点歇息。”她微微一笑,“师叔说明日有好戏,却神秘兮兮地不说是什么,师兄早些起来看。” 说罢,晚云转身而去。 文谦和谢晖饮了一夜的酒,直到次日清晨才摇摇晃晃地回来。 “这谢晖返老还童,一把年纪了跟十几岁的少年似的,一整夜不愿意睡。”他打着哈欠,倚在榻上,一身酒气。 “他是酒鬼,自不知轻重。师父是郎中,怎也由着他胡来。”晚云气急败坏,道,“师父的身体本就不好,怎能宿醉?” “这怎是胡来。”文谦摆摆手,“我从年轻时起,跟他喝酒就不曾输过,他要喝三天三夜我都奉陪。” 这话颇是豪气,晚云知道他醉意还大,一边抱怨着,一边让家人去准备醒酒汤和热水,给文谦更衣洗漱。 可文谦正要歇下,一名仆人就匆匆来报:“掌门,有贵客到。” 晚云以为是裴渊,眼前一亮。 文谦却自顾用着早膳,夹起小菜添到碗里,道:“什么贵客,上门连个帖子都不递。还一大早的,好没规矩。” 仆人汗颜,忙道:“是左仆射和封家大公子。” 晚云一愣。 没想到,封良这么快就到了。 再看文谦,他仍吃着早膳,全然波澜不惊。 晚云皱起眉:“封家父子只怕来者不善,可要我去叫姜师叔么?” 文谦摇摇头:“他对着封良不会有好脸色,不必叫他。” 说罢,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粥,吩咐仆人:“去请左仆射和封公子到前堂,我稍后就到。” 仆人忙应下,转身而去。 嘴上说的是稍后,可文谦这碗粥喝得可谓优雅。细嚼慢咽的,跟喝快了会呛着似的。 见他故意拖延,晚云忍不住道:“师父再慢些,封家父子可就要走了。” 文谦没答话,却道:“依你所见,这父子二人此事登门,所为何事?” 晚云想了想,道:“他们此时登门,只可能有两件事。第一可能,是他们从何处得知了仁济堂和封义死去之事的关系,兴师问罪;第二可能,则是封良果真打算遵守那三日之约,来跟师父商议那赔款之事。” 文谦看着她:“如此,你倒是说说,他们最可能是哪一种?” 晚云不假思索,道:“封义刚死,封良父子就上门了,当然是第一种。封良也是陪圣上起家的老臣,说不定早已经知道了仁济堂和暗桩的关系,窥出了端倪。” 文谦淡淡一笑,不予置评,少顷,放下碗,拿起巾帕拭了拭嘴角。 “去屋里把你师兄扶起来。”他说,“带上他,随我一道去前堂。” 晚云见过封爽,不过在这里,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封良。 许是因为封义刚出事的关系,这父子二人都穿得十分素净,一身布衣,也没有家奴陪同。不知道的人,大约会以为他们只是来仁济堂看病的患者。 但即便如此,封良坐在席上,即便一动不动,也有几分岿然如山的气势。不过从那红肿的双眼和憔悴的神色上仍然能看出来,封家出了大事。 与封良相比,他身后的封爽则猥琐多了,自从文谦进门,他那一双眼睛就闪烁不定,却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倨傲之态。 但当他看到晚云的时候,也许是还记着先前脸上的那一拳,气焰随即消减了几分。 见封良看过来,晚云不客气地回瞪过去,扶着王阳,镇定自若地跟在文谦后面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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