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嘴里说出这样的话,王阳并不意外,唇边勾起一丝苦笑。 “师父正是知道你这等性情,才定要出面包揽。”他轻叹,“你这不肯给那不肯答应,又如何与圣上交易。” 晚云道:“师兄曾说,我等无论如何也要守住仁济堂,才是对师父的不辜负,我深以为然。这祸事是因我而起,长辈们为了保护我,时时为我出头,有苦也不说。师父不想亏待我,此事在他手上毁了,就成了他的愧疚。故而由我亲自来终结,他便不必为此感到烦扰,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王阳静静地看着他,只见她的双眸里盛着月光,平静又深邃。 心中有些欷歔。 不知不觉中,他的师妹已经长大了,知道已一己之力保护师门,即便面对皇帝也没有退怯。 王阳欣慰又心酸,忽而有些理解了文谦。终究是他们不够强大,才逼得师妹挺身而出。 他抬手,轻抚晚云的头,道:“你要记住,这祸事由来已久,只是落在了你的头上,但并非因你而起。” 晚云微微笑了笑,道:“师兄安心,我不会妄自菲薄。” 说罢,她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上的灰:“我离开太久,要回去看师父了,师兄也早些歇息。” 王阳应下,目送她入屋。 待那屋门关上,他敛起脸上的笑意,转身回到姜吾道的房间。 “怎么还未歇息?”姜吾道正在案前疾书,头也不抬地问。 王阳兀自坐下:“师妹前几日独自去姜师叔的宅子,和师叔说了一番掉脑袋的话。师叔至今没有与我说,是打算当做没听见,还是打算与师妹密谋?”
第401章 夏至(一百六十一) 姜吾道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王阳。 他知道王阳说的是支持二殿下夺嫡之事。 他从鼻子里“哼”一声:“是你师妹告诉你的,还是说,我的宅子里有人出卖我?” 王阳认真地解释:“师叔知道,我从不动用分号的暗桩。师妹离开了九殿下府邸之后,就去了师叔那里。她除了说此事,还能有何事?” 姜吾道搁下笔,与他隔案而坐,道:“你师妹与我说的那件事,不无道理。只是就像你说的,掉脑袋的事,我还未想清楚。二殿下的心思,我与你师父一直都知道,之所以无视他,因为二殿下并不稳妥,我等不想为他赔上师门的前程。至今看来,更是如此。” 王阳眯了眯眼,道:“我今日听到些许风声,说皇城司兴许要易主,传言是否属实?” 姜吾道颔首,“那是迟早的事,我想二殿下自己也有觉悟。陛下要将皇城司牢牢控制在手里,势必不会让二殿下与我等走的太近,易主是难免的。” “师叔可知,会换到谁的手里?”王阳问。 “你听到的风声是谁?” “太子。” 姜吾道摇摇头,“我听到的消息也是,可我总觉得不可能。太子的能力有目共睹,领不领得动皇城司尚且未知。圣上虽从不干人事,但眼光是有的,不可能对太子全盘托付。” 那究竟是何人?二人沉默片刻,一时摸不着头脑。 王阳暂且按下这个话题,“说到太子,他最近倒是和三殿下走的很近。” 姜吾道露出讽刺的笑:“五殿下没了,少了他鞍前马后,又来了个三殿下。” “师叔在太常寺任职,可知三殿下为人?” “深不可测。”姜吾道缓缓道,“明面上跟所有人都相处融洽,可跟所有人都不亲近。他的交情只限于官场酒局,没有深交的人。我听闻,他虽时常宴客,可都是在府外,进过他宅子的人寥寥无几。” 王阳颔首:“三殿下倒是懂得自保,可这样的人谁敢与之来往?怕只有太子了吧。” 姜吾道不置可否:“不过三殿下对圣上的伺候周到,平素也不沾染军机,圣上对他倒是有别一份的信任。” 王阳不由得蹙起眉头:“师叔说,圣上有无可能将皇城司易主与三殿下?” “那不可能。”姜吾道摆摆手,“圣上用人,虽以亲信为第一,但他的信任也是有条件的。三殿下平素只管吃喝玩乐之事,不理朝政,圣上对他无所警惕。可若是放在要事上,三殿下没有丝毫资历。且不说与二殿下相比,就算是跟太子比,只怕还远远不如,圣上不至于将皇城司这等贴身机密交给他。” “但愿吧。”王阳颔首,“虽然我不喜欢二殿下,但听姜师叔所言,这三殿下怕是更叫人头疼。” 姜吾道拍拍他,让他安心。 “故而你师妹所说之事虽然不无不可,但如今形势尚且不明朗,还不是选边站队的时候。再缓缓,至少把你师父安安稳稳地送走再说吧。” 提到文谦,王阳的心又沉下去,拱手称是。 七日后,一行人回到东都。 堂中门人和四方邻里早已得了消息,纷纷来探望。 可才来到宅中,却见到处都布置得欢天喜地,张灯结彩。一问之下,才知道王阳竟是要成亲了。 众人也不傻,很快猜出了文谦是想在死前看着王阳成亲,心里愈加不好受,皆是叹息。 姜吾道私下唤来的几个主事,让他们开始准备后事。 “喜事不可废,但后事该有的礼数只能过不能少。”他说,“这些日子,诸位辛苦些,让掌门走得安心。” 主事们纷纷垂泪,连声答应。 既要准备婚事,宅子里便免不得吵闹些。晚云掩上门,将那些声音挡在门外。 文谦刚清醒了一阵子,王阳正喂他喝药,说起婚事筹办的情况。 “该有的都有了,正日子就在三日后,届时只请近旁的人。”王阳道,“虽不大宴大请,但礼数和酒宴都备得周全,师父放心。” 文谦看了看他,道:“我记得在京师敲登闻鼓时,原本承诺人家要请来吃饭的,后来事多,几乎忘了……” 晚云听着,心头一酸,赶紧侧过脸去,拭了拭眼睛。 “等日后空闲了我再补上。”王阳道,“师父不必挂心。” 文谦微微颔首。 王阳喂完了药,把碗放一旁,扶他躺下。 文谦看了看那药碗,声音沙哑:“看来你师叔的医术渐长了,一碗药竟吊了我那么长的日子……” 晚云看他今日似乎精神不错,便上前替他揉揉手脚:“师父还说笑。师叔被师父气的头发都白了,当初写药方子的时候,可是咬牙切齿写出来的。” 文谦露出一丝笑意。 晚云也随他笑了笑,“师叔说他有涵养,若是师伯回来了,必定对师父破口大骂。” 文谦笑着摆摆手:“不怕……我等不到那日了,不给他那个机会。” 笑意在师兄妹二人脸上僵住,晚云和王阳相视一眼,各是无言。
文谦才说了几句话,便有几分疲惫了,停下来调息片刻,才温声道:“你二人好歹看开些。我师父走的时候,我还在庐山上喝酒,后来羞愧得三年不敢喝一滴。你们好,还能日日见我,和我说了那么些话,该知足了。” 二人识趣地没反驳。 王阳道:“师父说的是。” 晚云撇了撇嘴角,道:“怎么都是师父占理,快别说话了,歇一歇。” 文谦依她所言,眯了眯眼,随即又睁开,叹息一声,道:“鸿初啊。” “师父。”王阳上前道,“师父唤我何事?” “想来想去,有一人我还需见上最后一面。”文谦道。 “师父说的事何人?我即刻着人去请。” “九殿下。” 文谦双眼微闭着,精神似乎不济。 王阳按下正要说话的晚云,道:“师父放心,我即刻传信过去,让人去请。” 文谦却摇摇头,“那日……九殿下已经被圣上软禁了,你请也无用。让人去找谯国公主,请她出面去求圣上。”
第402章 夏至(一百六十二) 晚云闻之色变。 她一路上给裴渊写信,却不见回信,心头总惴惴不安,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王阳向她使了个眼神,神色镇定:“知道了,师父放心。” 等文谦沉沉睡去,二人才出屋外说话。 “你别担心,”王阳随即安慰道,“九殿下没有大错,圣上顶多也只能禁他的足,不能将他如何。” “我知道。”晚云道,“师兄快去传信,不必顾虑我。” 王阳拍拍她的肩头,不多言,转身而去。 晚云独自站在院子中央,只觉心头七上八下。 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她想到皇帝那张阴沉的脸,愈加不安。 一阵秋风吹来,天边压来低沉的云。 直到那灰色的信鸽从后院飞出,飞往京师的方向,她才徐徐收回目光。 “晚云。” 她回头,看见姜吾道在身后向她招手,“随我来。” 晚云应声,随他入了屋子。 里头乱糟糟的,尽是文书,晚云撇了一眼,看信封上写着讣告二字。 姜吾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将信封收起,道:“你师兄的婚事虽然仓促,但好歹是他大喜的日子,该高兴还得高兴。你师父的后事,由我来操办便是。” 晚云点点头:“有劳师叔,有我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确实有。”姜吾道指了指榻上,让她坐下。 他疲惫地揉了揉叫,晚云赶紧给他倒了杯热茶。 他轻抿一口,徐徐道:“你师兄的婚事在三日后,你师父……至多也就一个月了。届时五百家分号的主事,还是各道商会的旧友都要前来拜谒。你师兄若要即刻接任掌门,这些人未必认得,也未必服他,你师父的意思,要我和你师伯陪着他,等过了年,一切安稳了再回去。” 晚云点点头,“如今确实稳妥些,师叔是要同我说京师分号的事?” “正是。”他微微叹息,只觉得一阵心累,“堂楼动工在即,十月和市,十一月清账,正是忙碌时,我想要你回去主持大局。” 晚云垂眸,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想给你师父守灵……” “便依师叔所言。”晚云打断道。再抬头,眼眶红了,“我在宅子里设灵堂,在那里给师父守灵也是一样的。而且师父在京师旧友诸多,让他们也有个拜祭的地方也好。” “委屈你了。”姜吾道欣慰道,“你师父将你二人教得好,光是这点便让我望尘莫及。” 晚云道:“那也有师叔的一份功劳。师叔好好跟我说,这些事里有什么讲究的?” “我自然会与你好好交代。”姜吾道说,“这些事于你虽然生疏,但处处都有你可请教之人。堂楼营建之事,你师父已经托二殿下找四殿下帮忙,只是突生变故,还未来得及拜会,你回去都头一件事情先去找他。和市和年末的清账都有三个掌柜帮忙。只是有一件事,能帮你的人屈指可数。” 晚云想了想,问:“皇城司?” 姜吾道点点头,“京师分号的主事身份不一般,既要管京师诸事,亦要各道汇总的消息,这事也有一副手帮你,待你返程,我便令他去拜见你。但你要记住,他只能替你办事,若是圣上传唤,或是二殿下吩咐诸事,需得你亲自去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1 首页 上一页 219 220 221 222 223 2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