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轻松笑道:“更何况,离了京师我才开心,你瞧我如今,整个人都活络起来,面上的褶子也少了一条。” “可殿下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回到京师的。”石稽却没心思和他玩笑,他惋惜道,“莫非就此作罢?” “急什么?”裴安喝了一口茶,“父皇不是让我去一探西海国么?我正有此意。等让一切步入正轨,我再回来也不迟。” “那届时,西海国的据点殿下意属何人来管?”
“我们不是带走了一人么?”裴安意味深长地说,“要与我谋事,可不能只动嘴皮子。” 石稽摇摇头:“殿下果真不能单纯地对人好。” 裴安却不屑道:“单纯的好最为廉价,互惠互利才才能永久。我的用心良苦,总会让人看见。像宇文鄯,如今不是干的风生水起,将交河城也一并拿下了么?可还见曾经寻死觅活的样子?” “是倒是。”石稽道,“殿下这话,倒叫我想起一事。关中到西域隔着一个河西,必经之路被九殿下掐断了,就算宇文将军给殿下拿下了整个西域,殿下也鞭长莫及。” 裴安放下茶杯,“所以西海国变得更为重要,若西海国归降,一来可打通另一条往西域之路,二来河西将被包围,我进可攻退可守,被动的反倒是九弟。” “若是如此,九殿下也不是吃素的。等他一旦坐稳凉州,必定也不会放过西域,届时,宇文将军又要遇到老熟人了。” 裴安啧啧两声,笑道:“你说外头的局势何其精彩,我何苦在京师和那些无能之辈做口舌之辩?” “殿下英明。”石稽说罢,找跑堂的付了账,又问这里有没有桃花糕。 “客官说笑。”跑堂的说,“桃花是春天才有的,哪里有桃花糕?” 石稽便让他包了些小点心带上。 见裴安面露疑惑,石稽道:“她几日来一句话也未说,唯独问了这桃花糕。” 裴安无奈地摇摇头,抬头看窗外,只见一派萧索的秋色。 确实,离桃花开的日子还远着呢。 他站起身来,道:“热闹看够了,改道,往鄯州去。” “是,殿下。”
第433章 秋归(一) 三年后,佑德十年十二月。 寒冬中的秦淮河上依旧歌舞升平,一派繁华,笙箫莺歌,不绝于耳。 寂静处,石拱桥上,有人咿咿呀呀地唱着。 走到桥面上,看见水中明亮的月影,“咦”了一句,趴在石拱桥边上,探手去抓。 “郎君小心!”仆从赶来,却听“噗通”一声,那人已经掉入水中。 仆从吓得慌张失措。大呼“救命哪!落水了!” 他的呼声不小,但乐声更盛,许久才有人察觉桥上的动静。 但为时晚矣,那人的身子渐渐沉入水底,没了踪影。 酒客醉酒失足并不少见,可叫人诧异的是,此人落水竟然惊动了江宁刺史府。 好事者悄悄打探,“不知落水之人是谁?” 便有人左右顾盼,而后咬着耳朵回答:“是大郎君。” “哦,原来是大郎君啊,难怪……” 二人眼神一对,心领神会。 大郎君,便是常年将江宁刺史府当自家后院溜达的那位,江宁府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郎君从京师来,姓甚名谁,谁也不清楚。但看刺史对他恭恭敬敬,有求必应,必定非等闲之辈。 事涉这么一位红人,那夜过后,市井里又有了饭后谈资。 人们纷纷猜测他是如何落的水。 有人说是那夜格外冷,桥面有冰,他一个不慎滑落了水。 有人说他喝了酒,脚下不稳才落了水。 更有人说起了“小道消息”,说因为大郎君财大气粗,对人颐指气使,不将人放在眼里,遭人记恨,他的死大有蹊跷。 可无论他们如何议论,官府似乎都无暇顾及,只抓紧了找人。 刺史发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府吏只得没日没夜地找。待道大郎君被捞起时,已经是两日后。 府吏得了消息,亲自去捞。 将实尸首起到岸边一看,那脸已经被泡的变了形,但不会错,确实是大郎君。 主事的府吏哀叹,这个情况最是不妙,于是一边赶紧通知刺史,一边让属下驱散看热闹的人群。 人群中,有一人身着灰衣,见此状,匆匆返回仁济堂。 不久,一只信鸽离开江宁,向西飞去。 而江宁府中,长史刚得了消息,神色一变,便直奔刺史的书斋。 “大事不妙,封爽没了!” 刺史的手一抖,狼毫跌落在案上,他下意识地说:“说过多少遍,封爽的名字不能提,只能叫大郎君。封爽早在三年前就被赐了流刑,如今在辽城吃雪渣子,不在江宁。你切莫再说错话。” 长史急道,“刺史,现在谁还有心思计较封大郎该在何处?封爽死了,左仆射的长子死在我们的地盘上!刺史,这可如何是好?” 刺史惊魂未定,“尸首找着了?” “找着了。” “仵作验尸了?” “尚未。”长史道:“只是封家的仆役说,封爽最近对五石散愈发上瘾,那夜更是吃了许多,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拉也拉不住,一个不留神,人便失足掉下了河里。” “不省心的纨绔子弟!”刺史恼道,“他死便死了,只是为何还要连累我,叫我如何跟左仆射交代?” 刺史说的是心里话。他虽然害怕左仆射责罚,倒也松了一口气。这活阎王在他的地界上蹦跶,迟早把他连累透了。换句话说,这一天他不是没想过。但还是难在过封良的那一关。封爽是封良亲自委托给他的,如今如何交代? 长史也想到了同样的事,长叹一声,“封大郎劣迹斑斑,欺压良民,我等替他处处周旋,钱财人情都费了不少,已经仁至义尽。封大郎的日常起居,做了什么事,去了哪里,左仆射那边都是知道的,他深明大义,想必不会计较的。 刺史却摇摇头,“只是左仆射三年前才痛失次子。后来这大郎封爽又因魏州水患一案被判流刑辽城。他半道将封爽摘出来,送到我这里,就是给了我面子。这封爽已经是左仆射的独苗,不容有失,如今他在我的地界上死了,左仆射就算再深明大义也不会饶了我。” 长史听罢,面露难色,一时也没了主意。 “刺史,无论如何,此事已经瞒不住了。更何况,封大郎前两日豪赌,还欠着刺史的三十万贯钱,若不跟左仆射开口,刺史如何追的回这些钱。” 说了也未必追的回啊。刺史不由得一阵肉疼。 他无奈地叹息:“我那些钱,在他们眼中只怕九牛一毛也算不上,没了就没了,哪里有讨要的道理?左仆射不怪罪才好。” 他想了想,下定了决心:“你去草拟一份文书,将封大郎在江宁的过往,拣要紧的列一列,务必要写出我对他仁至义尽。而后,我再修书给左仆射。” “是。” 三日后,陇右道的治所,鄯州。 一个高痩的青年将信从信鸽腿上解下,疾步返回书斋。 屋子里点了好几个炭盆,烘得人发汗。 他将氅衣解下,细读信上的字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陶兄。”少年推门进来,问道,“我方才见信鸽飞过,可是江宁那头有了消息?” 陶得利将信递给他,道:“封爽死了。” 慕浔一惊,接过信来。读罢,亦是如释重负,笑道:“总算了结一事。只是没想到,那五石散的效用还未用尽,他便自己将自己弄死了。” 陶得利道:“此事封家必定还会追查,还是要让广陵和江宁的人多加小心才是。” 慕浔颔首:“陶兄放心,王公子弟中吃五石散的不在少数,但这东西的买卖向来隐蔽,难以追查。五石散是封爽自己要吃的,只是他买的是独一份的,更容易上瘾,更易产生幻觉,也死的更快。面上看去,封爽都是自作自受,与旁人无干。” 陶得利欣慰地点点头,“见你办事越发沉稳,王掌门想必也安心了。只是你已经年过十七,还未打算回去广陵继承家业么?” ──“她不能回来,我亦不能过去。你和阿言便替我去照顾她吧,有你兄弟二人陪伴,她总会开心些。” 三年前,王阳在祖师堂上的嘱托犹在耳畔。
第434章 秋归(二) 慕浔微微笑了笑,“不回去。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他委托之事才是我的首要。至于慕家,左右有叔父们顾着,死不掉,我过几年再回去也是一样的。” “可这里的事情,兴许却不是几年能完结的。”陶得利边说边看向他手中的信,道,“罢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把这消息告诉她。” 慕浔笑着应下,摘了氅衣,往东市的得月楼去了。 得月楼是鄯州城中少有的南方食肆。这里的厨子从广陵远道而来,做的是地道的江南菜。 这里的东西好吃,装潢精致,要价也不高,故而常年生意不错。主人是个懂得经营的,钱挣到了之后,便将左右的院子都买下来,设成雅间,颇受当地的富贵人士喜爱。名声大了之后,不仅鄯州本地,就连临近郡县的人,想尝一尝江南菜,也愿意山长水远地跑到得月楼来。 正是午膳时候,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的。 掌柜看慕浔风尘仆仆地进来,忙抽了空,递上手炉。 “里面可聊完了?”慕浔边脱下氅衣边问。 “还不曾。”掌柜道,“算了算时辰,主事该喝药了。大公子回来正好,去后厨里取了,顺带送过去。” “知道了。” 慕浔端着药穿过雅间的庭院,转过一处园子,这里还有一处小院。 慕言笑嘻嘻地迎上来:“阿兄怎来了?” 他低头看慕浔手中的汤药,蹙眉道:“怎的又喝?她昨夜熬到清晨了才睡,若能早些歇息,何至于劳累至此?” 慕浔没说什么,让他在外面等着,便入雅间去。 隔着帷幔,慕浔听见她的声音:“天寒地冻的,褔叔还要返乡么?” “我们安国人不惧路途艰难,只怕不能归乡。河西的局势吃紧,双关防着外族人来袭扰,已经关闭。出来一趟不易,我便借道西海国,返乡看一眼。珍宝阁有安夏照看,我又已经多年不回去,趁着腿脚还好,便再走一回。别等走不动了才追悔。” “如此,褔叔若执意,我亦不多阻拦。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褔叔切莫推辞。” “这……小人便谢谢娘子。上回娘子曾问我的人是否途径高昌。小人此去可以绕道高昌,不知娘子什么要帮忙的?” “哦?那是正好。我有一件物什要托人捎去,褔叔若能帮忙,再理想不过。明日我便差人送到驿馆去。” 二人又寒暄了两句,福禄便起身作辞。 慕浔在外头,见福禄出来,笑着行个礼。寒暄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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