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有人开了侧门。卫忠随即带着晚云入内,穿过院子。 晚云顺带往四周扫了一眼。 这宅子并非木宅,而是石头所造,上头的雕刻甚是精美,只是疏于打理,石墙的缝隙中都长满了青苔。院子里铺满的腐败的树叶,看上去已经许久没有人收拾。 晚云想起姚火生颇为折腾的过往。 他母亲是安国人,因长了西域人的面孔,被西海王的妻妾排挤,而身为她的儿子,姚火生也被诸位兄弟欺辱。说起来,这还是前朝的事,那事宇文鄯的祖父为末帝使节,在危难之时曾救过姚火生一命,并以质子入京为由,将姚火生变成了质子。一去一万里,他远离了故土,却保住了性命。 但万万没想到,宇文鄯事败之后,姚火生被朝廷遣返,又回到了这里,开始被囚禁的日子。 看着这破败的一切,晚云忽觉一阵唏嘘。一如姚火生此人。 牢狱建在宅子的深处,似是寝院。 洞开的木门已经掉了漆,步入宅中,只见正中的地板开了个四步见方的大孔,一条暗道现于眼前。 那人拱手道:“我在门外替诸位把风,还望速去速回。” 卫忠谢了他,带着晚云步下暗道。 尽头是一道厚实的铁门,卫忠打开,一阵恶臭铺面而来。 晚云难以形容那臭气,简直冲的人头脑发晕,只连忙用巾子捂住口鼻。此法只能叫那臭气消减些许,若一吸气,依旧阵阵刺鼻。 不过习惯了片刻,她反而察觉了异样,她低声道:“有血腥味。” 卫忠显然也察觉了,于是一手从墙边摘下火把,一手从腰间抽出长剑,缓缓往前。 二人又往前了几步,卫忠脚下踢到了什么,他用火把一照,竟然是一具死尸。 卫忠下意识地挡着晚云后退。 晚云拍拍他,道:“无碍,此处似乎没有他人,我上前看看。’ 卫忠犹豫片刻,上前跨过那尸体,向前警戒。 晚云蹲下身子去,那是个西海国卫士,脖子上有血渍。晚云轻轻一抹,血渍未干,而且皮肤还有温热,“刚死的。” 卫忠一惊,“恐怕有诈,娘子,我等走吧。” 晚云朝地道深处眯了眯眼,又回头看了看那地道的铁门。门仍开着,并无动静。她道:“若是有诈,我等也走不掉了。我看前方已经不远,你速去查探,看姚火生是否还活着。”
第458章 秋归(二十六) 卫忠应了个是,将火把塞到晚云手里,便匆匆跑入地道。 晚云在那卫士身上摸了摸,没摸到什么,只有一块腰牌,不由分说地先摘下来,收入袖中。 卫忠很快回来,道:“里头死了好几人,都是刚死的,不过都是卫士,没有姚火生的踪影。” 跑了? 晚云蹙眉。联想门外的卫士三三两两,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似乎无人察觉。 “走!”她当下令道。 二人快速离开暗道,关上铁门,那接应的将官仍在门外把风,他诧异道:“这么快出来了?不过王子通常不说话,你们大概也问不出什么。” 晚云看他神色自然,便拍拍一身紧绷的卫忠。 卫忠反应过来,赶紧笑了笑,“确实,见了等于没见,便不好再耽搁将官的时间,烦请带我等出去吧。” “客气客气。”将官笑了笑,带二人出府。 晚云边走边扫视四周,一派平和,竟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卫忠和晚云上了马车,便赶紧回到良和记。 “姚火生逃脱,此处即将生变,娘子不宜在此处久留,赶紧出城去吧。” 晚云亦有此意,“只是方才尤卢逃脱并无人察觉,恰好我二人又进去了,主事兴许会被牵连。” “无碍。”卫忠道:“此事于我等已是家常便饭,等娘子走后,我也带弟兄们先隐藏起来,以观其变。等风头过了,再看如何摆平。所有话是靠人说的,只要有人证明我等今日没去,便不碍事。” 晚云知道他是处理此事的行家,便不再多言。 于是赶紧入了后院行囊,顺便叫上谢攸宁,可左找右寻也不见谢攸宁的踪影,只在谢攸宁的案上看见一张字条:“我不放心,还是去天拿看看梁平,速去速回,勿忧。” 晚云心头一紧,不由暴怒。 “娘子,时间不早了,不好再耽搁。”卫忠跑进来催促道。 晚云将纸条交给他。 他看了之后:一惊,“这如何是好?” 晚云思忖片刻,问:“除了这铺子,卫主事还有秘密的落脚处?” “有,我在城中有几处宅子,均是密宅。” 晚云颔首:“铺子先关了,卫主事遣人将我送到密宅落脚,我在那里等候。烦请主事遣一人往鄯州报信,务必飞鸽传书给二殿下,就说姚火生已经逃脱,暂时不明去向。” “传信可马上去办,只是娘子要去密宅,打算不走了么?” “今日发生了许多事,我不可一走了之,须得有进一步的消息才放心。梁刺史和谢将军那里,烦请主事带人跟上,若有意外,也好接应一二。” “娘子要插手议和之事?”卫忠问道。 “不插手,那事谈与我等无干,我等只救人。若他们性命无虞,主事便令人撤退。若是救不得,弟兄们不可硬拼,保命为上。以梁刺史和谢将军的身份,西海国留着他们比杀了有用,不会伤了他们。” 卫忠应下。 事不宜迟,几人分头行动。 卫忠手下的人和晚云穿着西海国平民的衣裳,躲开人多的地方,在城中七拐八绕,来到一片僻静的地域。 出乎晚云意料,这里并非是贫民聚居之所,看着却像是有钱人的地盘。屋宅一座一座修得光鲜,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能住的。 “这等去处非富即贵,官军不敢打扰,比别处还僻静,其实最好隐藏。”那暗桩对晚云道,“娘子藏身此处,最是稳妥。” 晚云颔首,跟着他走进一条巷子里,而后,进了一道小门。 这是一间破败的小院,看上去,已经破败,多年无人居住。晚云以为要藏身此处,却见暗桩带着她,来到柴房里,搬开上面的柴草。 晚云吃一惊,这底下竟藏着一处密道。暗桩再领着她下去,走了一会,再出去,已经来到了另一处宅子里。 只见这宅子看着颇是宽敞,只是大部分屋舍都关门闭户,死寂一片。晚云跟着暗桩走到一间小院里,隐约听到隔壁院子里唱曲的声音。 “娘子且住在此处。”暗桩道,“邻人只道这家主人是乡下的财主,为了躲避战祸回家去了,当下无人。这屋子里物什一应俱全,为免万一,娘子切莫出门才好。” 晚云应下。 暗桩交代完之后,匆匆离去。 隔壁院子里的歌声和调笑声不时传来,晚云坐在榻上,只觉心烦意乱。如今这个局势,外头的消息传不进来,她身无武艺,也不能出去。 街道上,似有官兵奔跑的声响。可当晚云凑在门上细听,脚步声远离,什么也没听见。 想起谢攸宁,她不由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暴打一顿。可一旦想起城外有几万西海国的兵马,她有不寒而栗。纵然他再勇猛,武艺再高,又如何能以一当百? 她一直从晌午等到了深夜。 案上的灯越发昏暗,忽而门上一阵响,便传来急促地脚步声。 她倏尔惊醒,小跑出屋,只见卫忠领人出了密道。 “人呢?”她赶紧问, 卫忠气喘吁吁,话也说不出来,只指了指身后。继而见一连串暗桩走出地道,而后跟着谢攸宁,身上背着一人,是梁平无疑。 “出了何事?” “受伤了。”谢攸宁不由分说地进屋,将梁平放在榻上,自己也累摊在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快给他看看。” “怎么受得伤?” “说来话长。”谢攸宁道,“你别让他死了。” 晚云让人将他摆正,他的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手脚冰凉。幸而嘴唇无力地动了动,还有气。 再看他身上,腹部用布条紧紧裹着,但已然被血浸透。 “药箱拿来。”她冷静地吩咐,“去伙房打一盆热水,再升两个炭盆,寻一张被褥。” 周围立刻忙碌开来。待她诊完脉,东西都送到了她脚边。 她从药箱里取药丹药让梁平含在嘴里,又取出剪子,细细剪开伤口四周的衣料,问:“什么兵器?是否淬了毒?” 谢攸宁缓过气来,站起身道:“不过普通的长剑,我手上也挨了一下,除了疼没别的,想来无毒。” 晚云瞟了他一眼,道:“你要么自己包,要么稍后再说。”
第459章 秋归(二十七) 谢攸宁一听就知道她语气不善,心里必定还怄着一团气,于是赶紧道:“我的是小伤,不碍事。” “卫主事如何,可有兄弟受伤了?” “都是小伤,我们不过掩护二位将军入城,并未参与械斗。” 那最好。 晚云稍稍安心些许,一边给梁平处置伤口一边问:“我以为你们会直奔鄯州,怎的又回来了?” 卫忠答道:“实在是梁刺史伤重急需救治,并且此处是西海国地界,路上遇见敌军也未知。城中虽然危险,但好歹我等知根知底,要隐藏起来也要容易些。” 晚云微微颔首。 晚云揭开伤口,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竟不只一个伤口,而且刀刀致命。 “他如何?”谢攸宁赶紧凑上前问。 “难说。”晚云头也不抬地说,“若是普通人,身子早就凉透了。也不知他走了什么运,竟然还留着一口气。” 谢攸宁讪讪,道:“你是郎中,我想了想,有件事还得告诉你。” 晚云瞥了他一眼,道:“若是惹我生气的话,奉劝你谨慎。” 谢攸宁看她手里拿着把剪子,咽了咽,道:“那等你忙完再说。” 看来不是什么好事,晚云瞪他一眼,只得转头医治梁平。 这个地方的物什确实齐全,显然为防万一,跟仁济堂要了全套的疗伤用具和药物备着。不过梁平伤势虽重,但奇怪的是,居然性命无虞。身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脉搏也平稳下来。晚云将他的伤口缝合好,忙碌一番,卫忠已经和十几个暗桩在屋子里歪七扭八地躺下了。 这宅子虽然大,有好几处院子,但非常之时,为了避免被人注意,众人只待在这小院里将就。 晚云让昏迷不醒的梁平躺好,盖上被褥,拧了拧酸痛地脖子,转头,只见谢攸宁坐在脚边,头一点一点的。 晚云晃了晃腿,将他踢醒,道:“跟上。” 谢攸宁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身,赶紧跟着晚云离开屋子,入了伙房。 晚云将炉膛里的火烧旺,火光的映照下,她的脸绷得紧紧。 “你想骂就骂吧,再不济打我也行。”谢攸宁道,“可幸好我去了,否则梁平必定被人分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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