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除夕,晚上自有年宴,万般疏忽不得。 可刚到御花园,顾晗就被绊住了脚,她回头,看向叫住她的周嫔,眉梢似扬上了不解: “怎么了?” 周嫔养了一个月,脸颊上的那道伤痕早就养好了,否则她也不会出现在长凝苑外,周嫔快步走向她,低低抱怨道: “你走得这么快作甚?我喊了你好几声。” 周嫔是一路追着顾晗过来的,稍有些喘,顾晗几不可察地挑眉,不明所以地等她下文。 周嫔有些别扭道:“长春轩和长凝苑离得不远,我和你一道回去。” 顾晗颇有些哑声。 所以,周嫔特意叫住她,就为了和她一道回宫? 顾晗不理解为何要这样,今日是送皇上离宫祭祖,所以,她们都没有乘仪仗,周嫔朝她身后看了眼,扬了扬眉,有些惊讶: “今日居然没见容宝林跟在你身边?” 顾晗和她并肩走着,闻言,知晓她不喜容宝林,也就摇头道:“长春轩和挽夕殿并不顺路。” 而且,顾晗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周嫔,若她知晓她那日受伤许是容宝林做的手脚,怕是这份不喜要变成厌恶仇恨了。 周嫔轻哼了声,但也不想提起容宝林,二人说着话,结果就遇到了陈嫔。 几人皆是一顿。 顾晗脸上情绪淡了下来,周嫔也听说了那日荣粹殿的事,她自有她的消息来源,再见顾晗情绪冷淡,当即皱了皱眉,周嫔惯来爱恨分明,也不怵陈嫔膝下有皇长子,嫌弃地冷哼了一声: “一大早的,真是晦气!” 顾晗讶然地挑眉,她抬手抵唇,险些笑出声。 陈嫔自入王府以来,就一直被人毕恭毕敬地对待,何时受过这憋屈,当即脸色铁青:“放肆!” 周嫔才懒得惯着她,白了她一眼,冷笑: “陈嫔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还当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陈妃吗?” 陈嫔气得身子发抖,她咬声道:“即使本宫沦为嫔位,也和你品级相同,岂由你这般折辱本宫?!” 周嫔好笑地撇嘴: “你也知道自己如今是嫔位,还将‘本宫’二字挂在嘴边,待我告诉皇后娘娘,少不得治你一个藐视宫规的罪名!” 陈嫔自称本宫早就习惯了,哪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过来的?如今被周嫔抓到这一点,当即被堵得哑口无声。 顾晗拦了下周嫔,周嫔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低声: “你不会又要当烂好人吧?” 顾晗心中古怪,她在周嫔眼中,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但顾晗没有在这时去问周嫔,或者是辩解,她拦住周嫔,只是对陈嫔淡淡道: “今日不同往日,陈嫔还是好生记住自己的身份,如今你我三人平级,我和周嫔只也当没听见你今日的口误,但日后冲撞了上位,可就不好了。” 她一字一句都很清浅温柔,但却不离身份二字,狠狠戳在陈嫔心窝子上,她脸色阴沉铁青。 可在场的二人,都不怵她,顾晗说罢那句话,就拉着周嫔道: “还要回宫准备晚宴,你还要在这里和她浪费时间?” 一句浪费时间,将陈嫔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险些控制不住情绪,佳春在身后一直拉住她。 倒是周嫔高兴地笑了,心中舒坦,她对着陈嫔扬了扬眉,高声道: “你说得对,我们是不用在这浪费时间。” 二人绕过陈嫔,顺着小径离开,待不见陈嫔后,周嫔打量了番顾晗,顾晗状似不解地抬眸,周嫔别扭地移开视线,轻哼着道: “你今日瞧着倒爽利,就该如此,才不会被人爬到头上欺负。”
第44章 顾晗在岔路口和周嫔分道扬镳。 顾晗没成想会在路上遇到陈嫔,陈嫔不复往日的高高在上,周嫔几句话就将她气得变了脸色,顾晗知晓,不仅是因为周嫔的话刺人,主要是,她和周嫔往日根本不曾被她放在眼中,如今却和她平起平坐。 这种口角争执,放在她和周嫔身上只道平常,但对于陈嫔来说,不亚于冒犯,这种冒犯对她来说,才是最难受的。 顾晗心情肉眼可见地舒畅,眉眼间都带了分笑。 这种好心情一直保持到了晚宴前,冬日冷,顾晗穿了一袭百花云织锦缎宫裙,发髻斜簪一支步摇,垂着的淬玉珠就落在她脸侧,愈给她添了分不可攀的姝色,她嫌凉,没有戴什么玉镯。 临行前,玖念拿了个汤婆子递给她,不等顾晗抗拒,玖念就道: “奴婢知晓主子嫌麻烦,但现下正是化雪冷时,主子可不要任性。” 顾晗无言以对,只好将汤婆子抱在怀中,不得不说,冬日中抱着个汤婆子,的确是件美事,暖洋洋从手心传来,她坐仪仗前往太和殿,一袭大氅将汤婆子遮掩得严实。 和中秋时一般,顾晗和周嫔同桌而座,但那时坐在她们上方的渺美人变成了陈嫔,刚坐下,顾晗恰好看见周嫔撇了撇嘴,似对这样的安排有些不满。 听见动静,周嫔回头,乍见顾晗时,她不由得怔了下,遂顿回神,眼中仍余了些许惊艳。 踌躇半晌,周嫔才说: “往日不见你穿得这么鲜艳。” 周嫔说这话时,心中也说不出什么情绪,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她受伤,皇上表哥连进殿看她一眼都没有,护着害了她的凶手离开,周嫔得知这个消息时,只觉得肝肠断裂得死过了一次。 她年少时,见皇上表哥一面后,就暗生了情愫,余下几年,她只记得表哥的那句“表妹明艳,张扬倒是衬她”,往后装扮就越发朝明艳而去,张扬也变成跋扈。 纵她有千万种不好,但当她早就将喜欢表哥当成了一种习惯,年少时初见惊艳,让周嫔忘了,这世间人心易变,那年觉得她张扬甚好的表哥,如今却也嫌她了。 周嫔进宫后,不是未能察觉表哥的态度,但多年执念叫她生了自欺欺人,那日受伤,才叫她不得不认清事实——皇上那年许不过随意一句,放在心上的人只有她。 周嫔鼻尖忽地有些酸涩。 她知晓,若她只是表妹,表哥未必待她没有一丝真心,可入宫一事,是她亲自选的,非要将那兄妹之情掺杂些男女之情进去,落得如今苦果,她也只能往下咽。 表哥不再是表哥,对她来说,他如今该是皇上。 顾晗察觉到周嫔情绪似有些不对劲,她不着痕迹地细细观察了周嫔的神情,没有多问,而是颇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她: “今日除夕,身边丫头磨我穿一身亮色,我拗不过,就只好应了。” 她轻垂了下眼睑,似有些羞赧一闪而过,周嫔闷闷地瘪嘴,若她是表哥,恐怕她也会喜欢顾晗这样的女子,说话时轻声细语,她杏眸透彻,抬眸看你时,让人轻易就生了错觉,似她眼中只有你。 怨不得她一进宫就得了表哥欢心。 周嫔心中不是不酸,但后宫这么多女子,她哪里酸得过来? 她哼哼唧唧地低声说了句:“你今日穿得这么好看,表哥肯定也喜欢。” 周嫔夸得直白,让顾晗倏然哑声,倒不是说她没有听过旁人这么夸她,如陈嫔还是德妃时,也常常夸她让人移不开眼,但顾晗听得出那话中几分真心,所以也不曾在意。 可不似周嫔这般,她说得有些别扭,但每个字都真心实意,连带着后半句的低落也落入顾晗耳中,硬生生地让顾晗心中添了分不自在。 恍然间,顾晗无声地苦笑了声,许久前的念头又浮上心间——她还是适合与陈嫔那些人打交道。 真诚的人固然好,但当和其相处的人心有隐秘,难免容易生了几分羞愧。 顾晗止住了话题,她垂眸抿了口酒水,她们饮的都是果酒,有些酸甜的滋味在其中,但顾晗抿了一口,愣是觉得没有尝出什么滋味。 周嫔没在意她的安静,或者说在周嫔心中,顾晗一直是安静的时候居多。 所以,周嫔觉得和顾晗相处时舒适,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当倾听者的,而且她对顾晗抱怨或吐糟的话,从不曾听说,顾晗和旁人说道过。 年宴在皇上到来后,正式开始。 殿中间伶人歌舞升平,忽地,周嫔凑她耳边,小声说了句:“我听说,这几日淬竹轩可不安静。” 顾晗想了下,才记起淬竹轩中住的是林美人,她忽地想起了一件事,不由得朝周嫔看了眼,当初选秀最后一日,周嫔会被训一顿,还有林美人的算计在其中。 顾晗脸色有些古怪,她记得那日周嫔可哭得惨烈,储秀宫中响了半夜她的哭声。 林美人进宫后,就没闹出什么动静,顾晗差些将她忘了去,如今听周嫔提起来,也生了几分好奇: “怎么了?” 周嫔轻哼了声:“她和我住得近,昨日我从慈宁宫回去时,还听见她宫中的丝竹声,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丝竹声? 顾晗轻拢了拢眉,她未曾听说淬竹轩请了乐师伶人弹奏,顾晗不动声色地朝林美人的位置看了眼,她穿着一身宝蓝色宫裙,腰肢婀娜,从顾晗的角度看去,姿态甚美。 说到淬竹轩,顾晗就不由得道一句皇后偏心,淬竹轩和其余宫殿不同,位于御花园后的那片竹林附近,没有什么正殿偏殿的说法,独立的一座小宫殿,二层小楼,里面只住了林美人一位妃嫔。 顾晗眼神轻闪,意识到林美人可能在做的事,和周嫔对视了一眼,有些面面相觑,半晌,她呐呐道: “应该不会吧?” 本朝伶人地位低下,世家贵女闺阁中时也学琴棋书画,但轻易不会在外人前作演。 周嫔扫了眼太和殿内还有的朝臣,也迟疑了下,声音低了下来: “现在应当不会,哪怕她乐意豁出去,皇后和林家还要脸呢!” 她这句话压得很低,几乎只有顾晗可以听得见,顾晗不由得抵唇轻笑了声,周嫔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毕竟,她也纳闷: “你说,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顾晗不知,她也如实地摇头。 顶上,陆煜进殿后,就注意到了顾晗,她今日穿得百花云织锦缎宫裙,比她往日那些宫装都要靓丽些,将她也衬得人比花娇,修长的脖颈稍弯,侧脸和周嫔不知在说些什么,一刻都没停过。 陆煜眼神稍暗,他收回视线,抬手将酒水一饮而尽。 待放下杯盏,陆煜才顺着她视线看去,落在殿中央的歌舞上,轻挑眉,她竟是喜欢看这些? 陆煜招来刘安: “让表演歌舞的伶人先上台。” 陆煜虽说不知有什么节目,但历来都差不多,除了歌舞,还会有戏班子和名妓弹唱,陆煜早就看腻歪了,不如先让那人看个尽兴。 刘安被这道命令弄得一头雾水,但他也很快地应声退下。 皇后注意到动静,见刘安跑进了后台,好奇问了句:“皇上让他去做什么了?” 陆煜抬杯,和她轻碰,皇后端庄中含了分娇羞地掩杯喝下,杯盏还未落下,就听皇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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