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他就没再进过宫,亦没再见过殷玄一面。 他每天跟宫外的禁军们喝酒玩牌逛花楼,吃住睡都在外面,不再踏足皇宫,亦不进陈家半步。 陈家人一开始不知道为何,后来知道了,也就不管他了。 他如果觉得那样的日子快乐,那就随他去。 在陈家被聂家压制之前,陈温斩是陈家的荣耀,那个时候的陈家人,没有一个如他风光,也没有一个人敢与他相比,就是陈亥,也不敢跟陈温斩相比。 可如今,陈温斩活成了什么样子呢? 他活成了一个纨绔,一个醉鬼,一个寻花问柳之人。 提起陈温斩,陈亥心头一阵难过。 陈津更难过,那是他的儿子,更是他最引为骄傲的儿子,可如今…… 陈津老眼顿红。 陈建兴说:“抱歉,惹得大哥伤心了,但这件事非得温斩不行,如果说这天下间还有谁最能避开皇上杀人于无形,只有温斩了。要杀婉贵妃,大典上不行,因为宫门森严,宫内之人,上至禁军,下至御林军,全是皇上的人,我们压根没机会,只能等皇上带着婉贵妃出了宫,我们才有机会下手。而想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就一定得是最了解皇上的人,这世上,了解皇上的人并不是只有温斩一个,可对我们陈府而言,却只有温斩一个人可用。” 陈津不说话,还在因为那个名字而悲伤。 陈建兴低叹了一声,看向陈亥。 陈亥道:“是这样没错,如果温斩肯出手,那定然万无一失,可是,温斩他……” 陈亥顿了一下,似乎又跟着叹了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温斩他最忠太后,那件事之后,他就怪罪上我们了,这么些年,他连家门都不进,家里人去看他,他也拒不见,如何才能让他帮忙呢?” 陈津擦了擦眼睛,说:“他拒其他人,却从没拒过他娘,我让菲菲去,定能见到他。” 陈间和陈璘都觉得这样不妥。 陈间说:“大哥,温斩这么些年愿意见的人就只有大嫂,你让大嫂去说这话,温斩若因此把大嫂也记恨上了,那往后谁还能去他院里,说一句知心暖心话呢?没人去关心他,他一个人活成那样,你忍心吗?” 陈津当然不忍心,可有什么办法呢? 陈璘道:“我去吧。” 陈亥当即就摇头:“不行。” 陈璘道:“我带琪琪去,温斩最疼琪琪了,他就是不见我,也会见琪琪的。” 陈建兴道:“这三年,去他那院子里的家人还少了?琪琪也去过好多次了,他有见过一次吗?他那性子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他既打定了主意这辈子不见我们,那就决不会见的,除了他娘,谁也进不了他那个院子。” 众人想着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便全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陈津说道:“还是让菲菲去吧,此事事关重大,很可能会影响到陈氏的未来,温斩虽忠太后,却也很爱家人,若不然,他也不会隐忍这么多年,宁可自己疼着,也不为难家人,他不愿意见我们,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太后,可他并没有说要与我们陈家断绝关系,他只是不愿意回来,如果他真要与我们断绝关系,早就在太后一事出了之后就断绝了,那么,菲菲过去,即便说了这样的事,他也不会赶菲菲的,亦不会不再见她,那可是他的亲娘。” 陈亥觉得陈津说的有道理,天下之情,当属母子之情最难断,也最难割舍。 当年那件事,跟闺中女子无关。 陈温斩要怪,也怪不了。 再者,余菲菲是他亲娘,自古孝子都不会跟自己的娘亲翻脸。 陈亥道:“那就这么办吧。” 陈建兴也觉得这方法妥当。 陈间和陈璘虽然还有些担忧,却也没办法说反对的话,比之一个陈温斩,比之一个余菲菲,陈家的根基才是最重要的,若是婉贵妃不除,未来的陈家,必然会步聂府之后,可能会比聂府更惨,聂府能全身而退,他们陈家却不一定退得了,而要杀婉贵妃,着实非陈温斩莫属。 定下最关键的人物后,陈建兴就把自己的计策说了出来。 几个人听完,没有异议。 于是,从书房散了后,陈津回到宝宁院,收拾收拾上床,在余菲菲躺到身边的时候,他对她说:“明日你去看看温斩吧,与他说一些事。” 余菲菲微愣,侧头看着陈津,问道:“什么事?” 陈津就把今日在陈亥的书房议的事情说了,刚说完,余菲菲就气的翻身坐起,瞪着眼睛道:“我不去!” 她说着,下床就要走。 陈津立马腾地坐起,拉住她,厉声道:“我知道你心疼他,难道我不心疼他?可这是爹做下的决定,你想违抗爹?就算这事儿不是爹交待的,此事关乎到陈府上下三百多条人命,亦关乎到你我二人的性命,包括温斩的,温斩即便现在不出手,未来等婉贵妃势大欺陈的时候,温斩也照样躲不过!你若真关心他,就该去走这一趟,让他早点铲除了这个婉贵妃,还大殷一个太平,还陈氏一个健康,亦还温斩一个安康!”
余菲菲紧紧地攥着手,红着睛眶看他:“你说的都有道理,你们都会说大道理,可我怎么跟温斩说!我说,儿呀,现在婉贵妃对陈府有威胁,你去帮陈府杀了她。这话我怎么说的出口!当年因为太后的事,他已经恨极了陈家人,你以为他不恨你?他只是念着你是他的父亲,他不愿意去恨你罢了!” “他虽征战四方,可他是个心软又孝顺的人,我想着他这样也好,他心纯粹,跟你们不一样,他一生只忠太后,他喜欢太后,可太后是他此生都得不到的女人,原来我还忧愁,后来见他愿意去接触别的女子了,我是欣慰的。” “我每次去看他,见他活的肆意,哪怕是醉,也醉的高兴,我就对自己说,就让他这样吧,或许,他并不再适合回到陈氏了,他已经有了他自己的未来,他亦找到了他的快乐人生,这样就极好,我这个当娘的看到他不再醉生梦死,每天潇潇洒洒的,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开心!” 余菲菲捣着自己的心口,含泪说道:“可是,你们为什么又非要拽他回到这个泥潭呢!你们又想利用他!你们又想伤害他!” 余菲菲说到后面,情绪激动到不行,近乎是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 陈津抱住她,说:“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别激动。” 余菲菲抱紧他,哭着道:“相公,不要再伤害他了,我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不要活了!” 陈津冷斥:“胡说什么。” 他伸手擦着她脸上的泪,半哄半叹道:“别哭了,是你自己想的多,你们妇人就是心肠软,见识短,鼠目寸光,你怎知温斩不愿意做这件事?你又怎知这件事会害他?你只看到他表面的快乐,可你有没有看到他内心里的困兽?我只是让你去跟他说一说,没让你去逼他,他若不愿意,谁也不会逼他。” 见余菲菲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陈津把她抱到床上,二人双双坐着,面对面。 陈津道:“他是你的儿子,他也是我的儿子,我对他的关心不比你少,若非陈家此刻处在十分为难的地位,我又怎舍得让你去跟他说这些?不管他是恼陈家也好,恨陈家也罢,他的身上流的都是陈家的血,他是陈家的一份子,就理应为陈家尽心尽力,若我们陈家做什么事情都撇除了他,那他还算什么陈家人?那样的话,你真的欣慰吗?” 余菲菲抿唇一噎,闷闷地道:“别讲大道理,讲大道理我讲不过你。” 陈津道:“行,不讲大道理,那就来说说感情,他这三年寻花问柳,可有真的跟哪个女人好过?” 余菲菲想了想,说:“没有。” 陈津道:“他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该成亲了?” 余菲菲道:“是该成亲了。” 陈津道:“可他心中有结,此结不解开,他就永远不可能成亲,而解开此结的方法,就是让他回归陈氏,不管你说他如何的好,可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个胆小鬼!” 余菲菲一听,当即抬头,虎目着眼睛瞪他。 陈津道:“你瞪我做什么?他不是胆小鬼?那他逃避什么?他不愿意回家,不是他不愿意原谅我们,是他打心底里承受不起那样的打击,失去太后的打击,家人背叛了太后的打击,说到底,他就是胆小鬼。” 余菲菲大怒:“不许你说儿子是胆小鬼!” 陈津见妻子上勾了,慢悠悠道:“不让我说也行,那你就让他回来,证明他有胆。” 余菲菲气道:“我明天就去,你看儿子敢不敢回来。” 陈津偷笑,想着你就这点儿心思,他伸手将她抱住,躺下去,忍着笑,说道:“好,明天你就去,我在家等着他。” 余菲菲道:“等着你自己打脸。” 陈津低头亲了她一下,笑道:“好,只要他敢回来,我倒不惧打脸的。” 余菲菲哼一声,钻到他怀里,睡了。 陈津却没办法睡,他如何不担心温斩呢?他是担心的,怕他真的回来,又怕他不回来,他若真回来了,必然要刺杀婉贵妃,成功了,还得担心他被查出来,不成功,又怕他会暴露,可他若不回来,他就走不出心里的阴霾,不走出心里的阴霾,他如何获得新生呢? 他每天这样的醉生梦死,是他这个当爹的很不愿意看见的。 所以,为什么他的儿子会被逼着活成了这样呢! 是陈府。 是他。 是陈府对不起他。 是他这个当爹的愧对他。 可有什么办法呢,一个人的荣辱,如何能跟一个家族的荣辱相比? 陈津垂下眼,痛苦地在心里说一声:“温斩,不要怪爹。” 余菲菲睡了一觉,起来后让徐秀伺候更衣,陈津已经去上朝了,不在家中,陈津是二品礼部尚书,如今因为婉贵妃大典的事情,他忙的很,一般早上去了宫里头,晚上才能回来,他这一走,余菲菲昨晚鼓起的势头就有些瘪下去的倾向,可又自知当着相公的面夸了海口,这若是不去,往后指不定相公得怎么嘲笑她了。 余菲菲叹一声。 徐秀立马问:“夫人怎么了?好好的,叹什么气。” 余菲菲道:“没什么,就是想着昨晚跟老爷吵架了,心情不好。” 徐秀垂头笑起来:“哎呀,我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又是因为老爷!” 余菲菲一耳听出来徐秀是在打趣她,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哼道:“老的不疼我,小的总是疼我的,你去找尹忠,让他给我备一些好酒和好肉,我要去看温斩。” 徐秀笑道:“好,老的不疼,小的疼,我这就下去找尹管家,给二少爷备酒菜。” 余菲菲一共为陈家生了三子一女,陈裕是老四,陈温斩是老二,老三是女儿,叫陈温窈,已经嫁了人,常年不在身边,老大也是儿子,叫陈温浙,娶了妻,已分了院子出去,平时老大媳妇会过来请安,陪她说说话,这还没到请安的时辰,自然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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