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军身不由己?我看不够准确,不如说你一直身在曹营心在汉!”薛子钦的声音骤然变大,很明显已经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 此言一出,郭林充虽然身上虚弱,还是从榻上连忙下来,跪倒在薛子钦面前:“末将有罪!” “有罪?”薛子钦反问道,“你何罪之有?!” “将军,我确实是左相商大人的弟子,也跟仲安是师出同门,可我绝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将军的事!”郭林充急忙忙地道。 “仲安?呵,你们师兄弟听上去感情很好啊。”薛子钦不怒反笑, “现在大皇子在军营遇害,薛家责无旁贷,这也算对得起我?” “大皇子一事并非我所为!将军明鉴!”说着,郭林充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 昨夜周潇和江也探听到的对话,确实能够听出来郭林充并非大皇子一事的参与者,再理理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郭林充真是商戌的人,那更不可能谋害大皇子了。虽然商戌明面上一直是谁也不帮,但身为大皇子的老师,帮大皇子铲除异己,谋夺皇位,是再正常不过了。 薛子钦没说话,郭林充就这么头顶着冰凉的地面继续道:“末将自知有错,但恳请将军明鉴,末将对将军衷心无二!身为弟子,老师之命末将不得不从,大将军遇刺一事,我只得到消息说协助刺客进去查证大将军府有无谋反的证据,不知他们会下杀手!” “你接着说。” “是!”听见薛子钦此言,郭林充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跟随薛子钦这么久,郭林充当然明白,薛子钦这是在给他机会辩白。 “至于九皇子一事,是末将无心透露了出去,末将有罪。但仲安进入北方军,虽然是奸细,但也算是帮了薛家一把啊!” “哦?薛家差点因此遭罪,这算帮了薛家一把?” “将军知道薛家三代将领,功高震主,倘若将军真的把函州占下来,再以此开头,一步步蚕食穗国,自然是大功一件……可真到了那一步,狡兔死,走狗烹,皇上不会让薛家这么继续发展下去,自古君王多疑,薛家真到了那天,皇上怎么会放心薛家手里手握重兵而绝无造反之心呢?” 这番话说得倒是颇有一番道理,薛子钦看着他,眼神复杂。 郭林充继续说道:“末将罪无可恕是真,但这次将大皇子遇害之事,我已向老师回话,绝非薛家所为,并且从今往后断绝来往,只想一心辅佐将军!” “你蛰伏我身边多年,现在说这些,让我怎么相信你。” 这话说出来,薛子钦自己心头都一阵难受。 这么多年,闵秋和郭林充一直是他得力悍将,在战场上也曾舍命救过他,怎可能毫无感情。这种生死与共的兄弟,有一天突然告诉他,其实是假的,是奸细……薛子钦内心真是心如刀绞,又怒气滔天。 昨晚带回来的消息里,说郭林充要跟那边断绝来往,薛子钦其实还暗自高兴了一阵。 现下真相大白,他却一时间不知怎么去接受了。 “末将……”郭林充再度磕下头,这一次比上一次磕得更加用力,生生砸出了响动,道,“末将罪该万死,任凭将军处置,绝无怨言。” 薛子钦却沉默了良久。 仅仅凭借这么一番话,就让他再对郭林充毫无怀疑,重新回到推心置腹的关系,那他薛子钦也不配做将军了。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已经疑心郭林充是叛徒,理智告诉他,即便这话是真的,他也不该相信了。 可薛子钦从来不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相反,他爱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必答。 思忖许久,薛子钦开头道:“你抬起头说话。” 郭林充依言抬起头,跟他对视。还因为身上的伤,情绪又激动,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无法掩盖眼神里的真诚。 多年生死与共的感情最终还是打败了薛子钦的理智。 他沉声道:“就算我饶恕你这一次,今后也不可能再如从前那样相信你了。” “末将知道。” “看在你从前尽职尽责的份上,我放你一条生路。”薛子钦道,“养好伤,滚吧。” “将军,我……”“不必说了,若我们只是朋友,我愿意相信你曾经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也知你,重情重义,情有可原。”郭林充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薛子钦打断了,“但我是将军,若我出了任何错,会害死我手下一万将士,甚至害死边关无辜百姓,我不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郭林充的眼睛,眼神深邃却又坚定,藏着许多不用言说的话。 其实道理郭林充明白,但是在他对接头人说以后再也不会帮忙的时候,他有期望过,能够继续跟薛子钦征战沙场,为他出生入死。 不杀他,已经是薛子钦最大的仁慈了。 “郭林充在此……”郭林充说着,咬住了下唇,第三次重重地磕头道,“叩谢将军不杀之恩!” 薛子钦没有再回答这句话。他站起来,打算离开,瞧见刚才自己顺手拉过来坐的椅子,气恼地将其狠狠踹倒,发出巨大的响声。然后薛子钦头也不回,再没看仍然跪在地上的郭林充一眼,出了营帐。 外边天色正好,薛子钦被突然的光亮晃了眼,他闭起眼睛,伸手揉了揉眼皮,离开了。
第125章 江也跑到钟倚那边去帮忙,钟倚倒是很乐意,毕竟他这里人手也不够,有两个军医随行到前线了,送回来的一个个都是重伤,很难处理。虽然江也不懂医理,但是简单的包扎还是可以做的,他就在那边帮着罗晏生给伤兵包扎上药,忙得不可开交。 罗晏生顺带着还同时看着十几壶在熬的药,江也看着都辛苦。 时间过得飞快,约莫傍晚的时候,罗晏生拿了一碗药给江也道:“你拿去给郭副将吧,我现在腾不开手。” 江也也没作他想,现下他这个外行,送药喂药肯定是最合适的,便接过药点了点头,往郭林充所在之处去了。 天空被逐渐下沉的夕阳染成橙色,江也走在军营里,大家都各司其职的忙碌着。其实原本军营就是如此,没有那么多欢乐的时候,以往每天总会出些好玩的、刺激的事情,无非是因为魏麟在其中乱搞而已。 刚分开的时候还好,江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多么想念魏麟在身边的感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想起魏麟的频率越来越高,回过神来,想念已经无孔不入,无论做什么都会想起魏麟来。 正如现在,军营里如此忙忙碌碌,他想念魏麟在时的热闹;天边这抹难得注意到的夕阳景致,他想跟魏麟一起欣赏。 江也边走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闵秋大帐的附近。他回过神来,又加快了些脚步。 正当大帐距他不过几丈的时候,江也突然看见另一个人从另一个方向,也正大步流星的朝那处去了。 那人是薛子钦。 薛子钦去看望郭林充,这事情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可江也晌午起来的时候去薛子钦的大帐时,明明记得旁人说薛子钦去找郭林充了。 晌午走了,现在才到,怎么想也不可能。 难道是有话没说完,又来找郭林充了?江也这么猜测着,脚步不由自主放慢下来,如果薛子钦真的又找郭林充有事要说,那他现在进去送药有点不合时宜。 可江也心里好像有个魏麟的声音不停地撺掇他:好想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啊,好想知道郭副将下场如何啊,好想知道…… 江也犹豫再三,最后抵不过好奇心的趋势,一边辱骂着魏麟把他带坏了,一边悄悄走近了闵秋的大帐,小心翼翼地撩起帐帘的一角,只露出一条缝隙,朝里边看。 …… 郭林充还在榻上小憩,又被脚步声弄醒,再睁开眼,他有些慌张:“将军……”眼前是薛子钦,走到他跟前,面无表情。 他有些疑惑,又有些惶恐。晌午的时候薛子钦过来跟他摊了牌,说好饶他一命,却跟他自此划清界限。现在再来探望,郭林充是了解薛子钦的,总不至于出尔反尔,现在才要取他性命以为惩戒。 那……兴许是将军对他还有些情感,可以让他在军营留下了? 想到这里郭林充有些期许,可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好看着薛子钦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何事?” 薛子钦一甩身后的披风,大气地在榻沿坐下了,跟郭林充离得非常近,轻声道:“你好些了没有?” “末将好多了。”他如实答道。 可这句提问,让郭林充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面前薛子钦的脸离得很近,薛子钦低下头看着他,脸上两道旧伤十分醒目。 “我来是想问问你,”薛子钦道,“刺杀大皇子的人,你与他交手,可留下了什么证据?” 郭林充摇摇头,想坐起身回答,薛子钦的手却按向他的肩头道:“不必起身。” 郭林充只好就这么回答道:“没有证据,完全看不出是谁的人马。” “哦,是吗?”薛子钦漫不经心地说着,按在郭林充肩头的手缓缓地向郭林充的喉结移动,然后又道:“那你可真没用。” 说着郭林充看见薛子钦表情诡异地笑了起来,他却再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喉咙处,被眼前的薛子钦不知藏在何处的刀刺穿了。 “将……将……”血从他的咽喉处喷出来,他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声响,从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 江也还在帐外,从那条缝隙中,目睹了这一幕。 因为过于惊讶江也的手都开始颤抖,那碗药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药碗碎了一地。 这声响把江也从震惊中叫醒,他连忙放下帐帘,绕到帐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同样注意到这声响的还有帐内的薛子钦。 他回过头去看,门口空无一人,他却不太担忧,手握着插在郭林充咽喉里的刀,再往下使劲儿深入了一点。 如果这样郭林充还能活着,那也太匪夷所思了。意识到郭林充已经必死无疑的薛子钦松开了手,也不顾自己身上手上还沾着血迹,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江也躲在后面,见薛子钦离开,也没有找自己的意思,连忙趁着四下无人钻进帐子里。 “郭副将!!!”他忍不住惊呼出声。 眼前郭林充躺在榻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虽然是亲眼目睹,可他现在 还不敢相信这是薛子钦所为。如果薛子钦要杀郭林充,完全可以以叛军之罪,将他公开处以极刑。这样私下里,亲自动手杀人……对于郭林充而言,被自己一直跟随的将军亲手杀掉,这是多么残忍。 江也立马上前去,想看看还有没有救,就算是薛子钦的意思,他也做不到放任一个跟他曾经有多不少交集的人就这么死掉。 可惜那血就跟小溪似的一直往外冒,江也不敢拔刀,也不敢贸然动他,只好轻声地喊:“郭副将,郭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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