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赤裸裸的威胁,怎能叫皇帝不动怒。 同样的薛家的血脉,眼前安安静静的岑黎玊,却又叫皇帝心里好一阵宽慰。 皇帝犹豫再三,还是在奏折上无关痛痒地朱批两句,再拿起别的折子继续看起来。 江也每日都要陪着岑黎玊来安上殿,但从那以后他压根就不敢再踏入安上殿一步。想起之前他对七爷那副随随便便的态度,要是皇帝稍微往心里去了,要收拾他怎么办?不过皇帝日理万机,说不准见不着人就忘干净了呢?抱着这种侥幸的心思,江也每日都站在安上殿外,要么跟正巧在附近的魏麟闲话几句,要么跟安上殿其他宫人闲聊一二。 他也是到现在才知道魏麟为什么那么爱闲聊。宫里人的嘴,那可真是话多,哪个宫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马就能传的人尽皆知,可表面上却还风平浪静。 就说锦妃被禁足这事,皇帝从未言明到底是为何如此,但从小太监嘴里,江也听到了许多说辞。不过其中版本很多,江也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相,估摸着大概皇帝病重,也跟锦妃脱不了干系。 江也正发着呆,突然听见有脚步声逼近,太抬起头,就看见皇子模样穿着的人正朝安上殿大门来。但江也认不出来这人是谁,只能等着旁边的宫人行礼了,他便跟着跪下,含糊不清地道“见过……皇子。” 旁边的人自然知道是几皇子,连带着江也行过礼之后也知道了,来人是三皇子。 三皇子应该是岑黎玊一母同胞的哥哥。 三皇子神色匆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赶忙找着个眼熟的小太监便道:“父皇可在里面?” “皇上正在里面批改奏章。”小太监如实答道。 “替我通报一声,我有要事要见父皇。”三皇子匆忙道。 小太监面露难色……早前皇帝便叮嘱了,非诏不见任何人,安上殿近日来就只有岑黎玊出入。 “这……皇上叮嘱过,任何人来都不见,三皇子还是请回吧。”小太监犹犹豫豫地道。 岑黎近哪能就此罢休,他神情焦急,探着头便往里看。小太监伸手去拦,可也拦不住他的视线,岑黎近一眼便瞧见大殿里分明除了皇帝,还有一人。 “公公若不替我通报,那我便硬闯了。”岑黎近道。 “使不得啊三皇子,您……”小太监话还没说完,已经满脑门是汗。这会子牧公公在里边,他一个小太监,根本拦不住三皇子。 岑黎近使了个颜色,他身后的太监便上前来替他把人赶开。 “父皇,父皇!”岑黎近一边喊着,一边大步流星走进了安上殿里。 本看着岑黎玊心情稍稍好些了的皇帝,听见这几声大喊,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他放下折子,岑黎近走进来连忙跪下:“儿臣给父皇请安。” “请安?没听见朕的吩咐么?外头的奴才是不是死了?”皇帝勃然大怒道,不过后半句他是朝牧公公说的。 牧公公赶忙上前两步,对岑黎近道:“殿下还是请回吧,皇上近日龙体欠安。”说着,他躬身往前凑了凑,小声道:“眼下皇上在气头上,三皇子还是……”他话音未落,岑黎近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伏在地上对皇帝道:“父皇,不知母妃做错了什么惹得父皇如此生气,可母妃一直体弱,若父皇真有气,儿臣愿代为受过。”他在地上重重地磕头,再起来,面色凝重地看着皇帝。 顺带着,旁边坐的是谁,岑黎近也看得清清楚楚。他怎么也没想到,岑黎玊会在安上殿里。尤其是外面小太监还说皇帝任何人都不见,现下来看,独独不包括这个无人问津的九皇子。 岑黎近心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见三皇子是来替薛锦求情的,皇帝更加气恼:“出去,立刻滚出去。” “父皇消消气,皇兄只是为了母妃之事着急心切,才会失了礼数。”岑黎玊起身道。 “他只管想着他母妃体弱,朕病了这些时日,可曾来问安过?”皇帝道。 岑黎近赶忙想解释:“儿臣……”“不必说了!” 可他话还没说出口,皇帝便打断道:“你忙着笼络大臣,跟薛家同气连枝,哪有闲心来看望你这个久病缠身的父皇?”
语罢,他重重地咳嗽两声,样子不好。岑黎玊着急地走上前,想替他顺顺气,皇帝却一摆手,止住咳嗽继续道:“出去。” 岑黎近还想说什么,再看看皇帝的神情,只怕是说什么都无用。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被人当不存在的岑黎玊此时为什么会在安上殿。父皇连他都不愿意见,却还乐意岑黎玊留在这里。再想想岑黎玊前日帮他出宫去找薛长峰,现下倒是真看不明白岑黎玊此举何意了。 “三皇子请吧。”牧公公伸出手道。 岑黎近微微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干燥的嘴唇摩擦两下,又磕下头道:“儿臣告退……” 江也站在外头那么久,岑黎玊和皇帝说话声音都不大,他连偷听一耳朵都没指望过,可谁知道三皇子一进去,里头讲话声音骤然大了起来。看样子是惹得皇帝大怒,他正想着,三皇子就灰头土脸地从里头走了出来。 牧公公跟在一旁,轻轻带上了殿门,语重心长地对岑黎近道:“三皇子啊,皇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您何苦惹皇上生气。” “牧公公……”岑黎近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我是真不知为何母妃突然会被禁足。” 他说着,突然又道:“还请牧公公垂怜,能否告知一二?” 牧公公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凑近了些,小声道:“锦妃娘娘和徐太医勾结,这事您还是去问锦妃娘娘为好。” “可母妃现在禁足,我连敛霜宫都进不去。” “奴才也没有办法,还请三皇子不要着急,最近这段时日,还是莫来安上殿了。” 语罢,牧公公微微鞠躬,“奴才还要进去侍候,三皇子慢走。” “唉……” 江也在旁边看了许久,只觉得岑黎玊还真有本事。同样是皇子,明明原先饱受期待的三皇子,突然就被冷待至此;相反无人关心的岑黎玊,如今天天都在安上殿里侍奉左右。俗话说见面三分情,就算暮花天没人站在岑黎玊身后,现在看上去岑黎玊都更有优势。 何况旁人不知,江也心里可是明明白白的。岑黎玊身后不但有人,还是势力滔天的薛家,就看薛子钦如何说服薛长峰转到岑黎玊门下了。 江也仔细琢磨起里头的事情来,想着若是锦妃就此失势,三皇子再做点什么错事,彻底惹怒了皇帝,那薛家也就只能站在岑黎玊身后了。 他原先就觉得岑黎玊奇怪——此前他无权无势,可当日接他江也进宫的明明是眼前这位侍奉皇帝的牧公公。能够说动牧公公亲自去接人进宫,岑黎玊的势力恐怕远比旁人看到的更多。 他正心里瞎捉摸着,安上殿门口冷清了好一会儿,殿门咯吱一声打开,唤回了江也的神。 岑黎玊从里头出来,江也对他微微点头,重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宫里走了好一会儿,岑黎玊突然开口道:“魏大哥最近可有出宫?” 江也想了想,摇摇头:“好像没有。” “这样,你让魏大哥帮忙去打听打听,北方军有没有动静。”岑黎玊淡然道。 “将军要回都了?” “谁知道呢。”岑黎玊声音很轻,语气中透着无所谓,仿佛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只是岑黎近找薛长峰,我猜想薛长峰应该会派兵过来,以作威慑。总不至于坐以待毙,当真让锦妃就此失势。” 江也注意到岑黎玊唤自己的母亲,居然也像旁人般,唤作锦妃。 岑黎玊对他亲人,当真是一丁点感情都没有。他在皇帝面前装得那般委曲求全,只想承欢膝下,若不是江也知道内情,恐怕也看不出来丁点儿虚伪。 可这终究不是江也的事,他只淡淡地道:“我知道了。”
第158章 闵秋带来的口信,让薛子钦率五千人回都,但薛子钦带了远远不止五千人。 他足足带了三分之二的人同行,营地里只剩三千余人。 仅仅是驻守边关,这点人完全足矣。 或者说北方军到底有多少人马,皇帝也不清楚。 许多兵士都是薛长峰后来招募的,上报的人数十分不准确。 就比如说薛家的亲兵,就是在朝廷那里不存在的一批人马。 “闵秋啊,唱个歌来听听?”薛子钦百无聊赖地骑在马上,突然朝旁边闵秋道。 闵秋本还看着风景发呆,冷不防听见薛子钦提出这等无理取闹的要求。他转过头,试图从薛子钦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可惜薛子钦还真十分期待地看着自己。 闵秋又把脸转回去,当做没听见。 “喂,听见没有?”薛子钦可不好糊弄。他随手拿着马鞭在闵秋身上戳了两下。薛长峰让他们“声势浩大”地回都,可总不能带着这么多人马往城里走吧,再怎么样也只能在郊外行军,因此薛子钦便放缓了行程,尤其是在官道上,刻意走得慢些,好让更多人知道北方军回都的事情。 因此,赶路的时间越发多了起来,薛子钦也越发无聊起来。闵秋本来就是个话少的,也不会闲聊,薛子钦更是不知道聊点什么好,这才有了眼前这个主意,让闵秋唱个歌来听。 离得近的几个士兵也听见了这话,忙跟着起哄道:“对啊,闵副将唱个歌来听。” 闵秋斜着眼瞪过去,士兵却仗着这话是薛子钦挑的头,竟也不害怕,对着他嬉笑起来。 躲是躲不过了,闵秋转回来,对薛子钦道:“将军……我不会唱歌。” “唱歌都不会?”薛子钦挑眉道,表情有些不爽。他们已经赶路十日有余,若是按照以往实打实地走,恐怕眼下都到湘城了。这可真是把薛子钦闷惨了。 闵秋想了想,只能摇头道:“真不会。” “……啧。”薛子钦不爽地咂嘴,闵秋看着他那副嫌弃的表情,也跟着不高兴起来:“要么您唱一个?” “也行啊,将军唱一个!” “同意!” 后边的将士反正一个个就像不怕死似的,捡着闵秋的话,立马调转立场。薛子钦微微转头,丹凤眼半眯着,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场面就冷了下来。士兵们干咳几声,纷纷闲聊起别的来,只当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 薛子钦再看看闵秋,闵秋又不知道看着天上哪只鸟出了神。 “到底还有多远啊。”薛子钦道,“我这感觉都能走到晏函谷了。” “每每到官道上都放缓了走,肯定慢些,估摸着还有两日路吧。”见薛子钦主动换了个话题,闵秋自然乐意回答。 但话答了反而让薛子钦现下心里更不悦了。他一向做事情利索,最讨厌婆婆妈妈,现在为了薛长峰那句“声势浩大”,赶路赶得跟散步似的,真叫薛子钦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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