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钦曾经问过宋总管自己的身世,宋总管倒没有详说,兴许他也不知道其中详情。他只说,明元二十九年,他放假出宫去外边逍遥了月余,美名其曰是去找找灵感,以便做出更加可口美味的菜肴,就在那时,在一家窑馆门口,捡到了还在襁褓中的薛子钦。 算算月份,薛子钦约莫月余,那时候正是夏日,所以每当立夏的时候,宋总管便会做一些好菜,加上些小点心算是给薛子钦庆生。 他在宫中生活优渥惬意,御膳房总管一职,又不会卷入什么斗争之中,日子过得好,人也和善,对待薛子钦真像是对待自己亲儿子一般,教他厨艺,还教他些拳脚功夫,以求能有个自保的能力。 薛子钦懂事些了后,倒真觉得上天垂怜,他这么一个很可能是窑姐所生的野孩子,能遇见宋总管这样好的人,再对他视如己出,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有这般运气? 但好景不长,他八岁的时候先帝驾崩,先帝的几个皇子开始争夺皇位,湘城一片狼藉,宫里也是处处危机,宋总管带着薛子钦一路逃出了皇宫。 故事到这里,若真是好运气,可能就会是宋总管带着薛子钦,做了平民,凭借手艺,生活也不会太悲惨。 可随着皇子们夺位,大小战事无法避免,王都一度到处是流民和各路兵将,宋总管虽然会点功夫,但在这种大势下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大概前半生过得太舒服,在逃出王都的路上,宋总管被流民杀了,留下八岁的薛子钦,一个人在死人堆里装死,逃过了一劫。 那时候有钱人大门紧闭,没钱的穷人被搅得鸡飞狗跳,连乞讨都不知道向谁讨要。所谓乱世,有钱有势有兵的,就在争夺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而平民庶人,却只有死路一条。 薛子钦在死人堆里藏了三日,在第四日的时候拖着瘦弱的身躯想去巡点吃食,却已经是强弩之末,最终倒在街边,奄奄一息。 所以说天意难测,也可谓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薛远山大将军死于夺位之战,儿子薛长峰接替他的位置继续帮助当今皇上,夺得帝位,薛家满门荣耀。大局安定之后,薛长峰被调去北方驻军,就在途径城郊之时,奄奄一息的薛子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抓住了薛长峰的脚。 薛子钦便成了薛子钦,成了薛长峰的义子,成了如今的薛将军。
第95章 江也听完这段转头去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魏麟已经改蹲为坐,非常放松地盘起腿坐在地上。余光瞥见江也正看着自己,魏麟也转过头去跟江也对视道:“难怪将军厨艺那么好哦……” “嗯……”江也认同地点了点头,谁也没在意重点好像放错了。 谁也没料到薛子钦原来之前还有一个养父,听着他言辞间对那位养父的称呼,仿佛要比对薛长峰更为尊敬。魏麟不止一次听见薛子钦称薛长峰为老头子,可刚才他跟少年所说的那人,却很是认真地称为宋总管。江也对此倒没怎么注意,他反而想起另外一件事,悄声说道:“还记得那次喝酒吗?就是闲聊,说将军有块护心镜。” “嗯?记不得了。” “那你记得些什么啊?”江也埋怨道。 魏麟嘿嘿一笑:“记得你的……嗯哼。” 江也不爽地伸手掐住魏麟手肘窝里的肉,慢慢地用力,脸上却波澜不惊道:“嗯?你再说一遍?” “我错了我错了,你接着说……”魏麟吃痛,表情都有些扭曲。 江也这才满意地停了手,接着说道:“说将军身上有块护心镜,上面就有个‘宋’字。看样子就是这个人送的了……”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魏麟说着,耳朵又贴上了帐布,“嘘,将军又开始说了,接着听啊。” …… 薛子钦说自己不擅长讲故事,那可是一点都没谦虚,就幼时那点事,他左一句右一句,说得颠三倒四。大事到“那年收成不好”,小事到“御膳房最好吃的糕点是水晶蟹黄包”,他想起什么便说什么,岑黎玊也不嫌他说得乱,一直看着他听他说,偶尔还会配合地问上一两句。 故事就说道薛子钦被薛长峰认作义子,薛子钦便停下来,顺便去几案上倒了杯茶喝,润润嗓子。 见薛子钦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岑黎玊问道:“之后呢?我还想听。” 薛子钦把茶杯放下,又坐回他身边。约莫是因为闲聊许久,他今日格外的放松,岑黎玊希望他作陪,那今日不出去也无妨,薛子钦这么想着,温和地回答道:“你也听了,我不会说故事。” “那便把你少时的事情说给我听就好了。”岑黎玊眨眨眼,看起来无辜又可爱。 薛子钦想了想,说道:“不过是些军营里的琐事,没什么好说的。” “表哥总不是倚仗舅舅的身份,才当成将军的吧?” 若说话的人不是岑黎玊,而是换做其他人,恐怕立马就会触怒了薛子钦。可说话的人偏偏就是岑黎玊——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点都没变,仿佛只是再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绝非话里有话的想要去讽刺薛子钦之类的。
薛子钦愣了愣,自然不会生气,语气云淡风轻地回答道:“义父的性子,是怎么也不可能替我铺什么路的。” “那表哥能当成将军,定是经历颇多,能否说给我听呢?” 薛子钦思忖良久,长吁了口气,语气格外轻松地开了口:“好吧,最开始来军营里的时候,无非是打打杂,那时候我才八岁,连刀都提不动,只能帮着后勤打杂,过了两年才开始跟着每年应征的新兵一同训练。” “后来呢?” “后来十三岁开始打仗,十四岁当了步兵营营长,十七岁当了副将,二十一岁受封将军,然后就这么一直打仗到如今。” 岑黎玊听着竟笑了起来:“没想到,表哥还会有耍滑的时候。” “这也算耍滑?”薛子钦微微低头,挑眉看着岑黎玊的脸。他额前的头发落下,弄得有些痒痒,他便顺手将额发都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庞。自然脸上的伤痕也露了出来。岑黎玊原本就靠着柔软的枕头,算是半躺着听薛子钦说这些往事,见薛子钦这般,他伸出手,轻触薛子钦的脸。 先是脸颊,再用食指轻柔地细细描过那两道交叉地旧伤痕道:“表哥说得如此轻巧,一年时间就当成步兵营长,其中的故事想必十分精彩。” “还有呢?”立刻就察觉岑黎玊话还没说完,薛子钦索性直接让他都说出来。 “还有就是……表哥这伤,是从何而来?” 伤口被岑黎玊指尖的温度摸的阵阵发痒,明明已经是多年前就痊愈了伤,却因为他的触碰像是新肉生长般。薛子钦有点不能适应这样的悸动,所以伸手抓住岑黎玊瘦弱的手腕,把他的手放进被褥里,又给他掖好褥子道:“我去让钟倚过来看看你什么时候可以下床。” …… 魏麟正听到兴头上,他对薛子钦脸上的伤是从何而来也十分有兴趣,却没想到薛子钦竟然不说了。魏麟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突然猛地一拍江也的大腿道:“我裤子都脱了居然不说了?” 这一下力道还真不小,拍得江也“嘶”得一声倒抽一口气,差点就叫出了声,哀怨地说道:“他不说了你打我干什么?” 魏麟这才察觉自己刚才好像用力太猛,打了江也大腿一巴掌。他转过头看江也,这回轮到江也不知何时已经从蹲着变成盘腿坐着了。魏麟伸手摸摸刚才自己拍的地方道:“不好意思啊,情绪一激动,打错了。” “……”江也甩开魏麟的手,自己在大腿上揉了起来,道:“我其实也蛮想听下去的。” 将军帐里的对话已经彻底停了,薛子钦好像真的去找钟倚来给少年例行检查了。魏麟从地上起来,先把自己屁股上沾的灰拍掉,然后对江也伸出手。江也自然不会客气,抓着魏麟的手也从地上站起来。 魏麟自然而然地绕到他身后,帮他拍起灰来。 江也有些不自在地躲了躲道:“我自己来。” “别啊,你又看不见后面,我给你拍干净点。”魏麟说道。 “得了吧,”江也立马又退了几步,躲得远远的,“你还不是想占我便宜?” “哇,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魏麟只好作罢,两手在身前拍了拍,把尘土都掸掉,又道:“薛将军那么猛,谁能在他脸上留下两道呢?” 江也听着愣了愣道:“嗯?你是在意这个?” “是啊,你不是吗?” “不是啊。”江也道,“我是好奇他怎么一年之内就当成步兵营长的,而你四年了还是这个德行。” “喂喂喂,说话就说话,不要骂人。”魏麟不满地说道,“不过这些事,将军不想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问问啊?” “问谁啊,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现在逃避训练,被抓到了晚上要加练啊……” “嗯……”魏麟眉头微蹙,竟真的仔细思考起来,“要不然找周潇周副将问问?” “啊?” “我记得他好像跟薛将军,交情最深,他肯定知道。” 江也对他的认真,有些无言以对,只能出声提醒道:“就算你去问了,周副将也未必会告诉你。” “你说得对,不亏是我江哥。”魏麟点点头,“那你想个法子,让周副将说呗。” “算了,我懒得理你,我去训练了。”江也边说着,转身就朝训练场走,不打算再理会魏麟的异想天开。 话分两头,薛子钦出了将军帐,倒也没真的去找钟倚,刚才那么跟岑黎玊说,不过是寻个由头离开罢了。 因为岑黎玊想知道的东西,是他不愿意提及的事情。 结果这天,薛子钦在军营里到处巡查,直到天黑了下来,他才去钟倚那里带着钟倚过去检查检查岑黎玊的身体好的怎么样了。薛子钦一直悉心照顾,再加之钟倚医术高明,折断的肋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过个几日,应该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听见钟倚这么说,岑黎玊难得的面露喜色。 眼见着冬日过去了一大半,再有些几天就要开春了,薛子钦心里暗暗有了打算:等天气晴朗的时候,干脆带他出去踏踏春,这些天养病一直闷在大帐里,肯定把他闷坏了。 是夜。 自从那日岑黎玊盛情相邀之后,薛子钦便一直和他共枕而眠,岑黎玊睡觉老实,薛子钦睡得倒也安稳,几日下来倒是真不想再睡回地上了。 这天夜深人静时,薛子钦突然醒了。 先前好像还在做着什么梦,突然之间苏醒过来,竟一点也想不起到底梦见了什么。将军帐内光线昏暗,他睁开眼,便看见身旁岑黎玊恬静地睡颜。岑黎玊睡着的时候,那股冷漠就无影无踪了。薛子钦看着他精致的五官,跟随着呼吸而上下微微颤动的睫毛,一直对岑黎玊独有的那股冲动又开始在心中闹腾。 薛子钦看得有些着迷,过了好一会儿神智才彻底清明起来。这才察觉,大腿处好似有种陌生的触感——岑黎玊的手正搭在他的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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