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王妃浅浅一笑,圆润的脸上便显出两个酒坑:“先生方才所言,振聋发聩,一心为公,令人敬佩。妾身再回想自己所说的话,实在是惭愧之至。” 这位王妃究竟想说什么?唐挽心头纳闷,于是躬了躬身子,等着她的下文。 刘王妃道:“妾身出身贫寒,也没读过什么书,不会教导小世子,一直想给小世子找一位才德兼备的老师。不知先生可愿收下这个学生?” 这个要求,唐挽确实没想到。她既是裕王府讲师,便是裕王的老师了。裕王又是小世子的父亲,这父子二人同拜一个老师,虽然不是不可以,却实在不多见。唯一的先例就是先皇在位时,曾让当今陛下和孙子成王一起拜入蔺如是先生门下。可惜那位聪敏好学的成王,已然仙逝许久了。 王妃说出了这样的话,唐挽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说道:“能得王妃的信任,唐挽惶恐之至。一定尽心尽力教导小世子。” “太好了,”刘王妃将小世子放在地上,催促道,“快去给先生磕头。” 地上满是枯叶和石子,刘王妃却不搀扶。小世子当即拜倒在地,分毫也没犹豫。唐挽心头一紧,忙将孩子抱起来,说道:“使不得。臣受了,受了。” 刘王妃脸上的笑容带着后庭女子少见的真诚:“往后,就有劳先生了。” …… 唐挽得了徐阶的首肯,以为自己下江南之事已成必然。然而次日内阁晨会之后,得到的消息却出乎她的意料。 新任的江南道督察使,是元朗。 听到消息时,唐挽刚结束了国子监的晨诵。一直在宫门外等消息的双瑞匆匆赶来,在唐挽耳边耳语几句。唐挽神色大变,立即命人准备了轿子,直往元朗所在的户部而去。 到了户部,正好碰见沈榆。沈榆明显也得了消息,心情十分复杂。问询元朗何在?答曰,回家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唐挽又急忙往元朗家赶去,路上嫌轿夫走得太慢,竟弃了轿子一路奔跑。真到了元朗府上,已是满头大汗。 看门的小厮正好是那日见过的,因为元朗的吩咐,也不敢阻拦唐挽,只说道:“我家老爷正在书房呢,大人您去吧。” 元朗果然在书房。他穿着一件洗得半新不旧的广袖长袍,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书册,旁边是一个打开的书箱,里面已经堆得半满了。书房大门敞开着,唐挽手扶着门框,望着眼前男子的背影,内心生出无限的欢喜与落寞。 元朗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他本就生得高挑,半捧青丝用一根发带松松系了,顺着修长的腰线垂落,隐没在青色的衣袍中。湖光山色亦不及他此刻的眉眼,弯了弯,唤一声:“匡之。” “你怎么来了?”元朗放下手中的书卷,朝她走过来。 “不要去江南。”唐挽心中有万语千言,到了嘴边,只剩了这么一句。 元朗笑了:“为何?” “这原该是我的差事!” 元朗看着眼前人眉宇间的急切,挑了挑眉,唇边含着笑意:“这江南建区的政令本就是你我一同写就的。你献策的时候可没叫我,难不成还不让我参与了?” “元朗,你不明白。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元朗转回身继续收拾书箱,唐挽便跟在他身后,喋喋道:“这事儿是闫凤仪牵头的,闫阁老本来不同意,但是突然就同意了,还选在了离他老家不远的余杭,这里头肯定有问题。余杭县还是郡王的食邑,少不得要与宗室对上。还有,余杭县令汪世栋我曾接触过,很不好搞的。你……” 元朗突然转过身,对上她的眸子。两人距离太近,呼吸拂在彼此的脸上,唐挽的话就这么断在了喉咙里。 元朗的眼睛像是两道清泉,里面盛满了柔光:“你去了,不也是一样复杂,一样棘手吗?” “我对那种情况比较熟悉,我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相信我,我能做得好。”唐挽仰头道。 元朗忽然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凉。他靠着书桌坐下来,握住唐挽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跟前。 这是唐挽回京后,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元朗细细摩挲着她柔软又温暖的手掌,带着积攒了许久的思念和眷恋。他低着头,将两人的掌心相对,十指交合,无比认真又郑重。许久,一声喟叹,道:“匡之啊,你该懂我。” “这些年来,日夜煎熬着我的,就是看着你孤身一人,却什么都帮不上。我们在花山的那段日子,倒成了我过往这二十年中唯一值得纪念的了。” 他将唐挽的手缓缓贴上自己的胸口,抬起头,对上她的眸子。平生第一次,他不再掩饰眸中汹涌的情感:“这场婚姻对我来讲,是葬送一切希望的坟墓。我们两个人,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的话混乱不堪,毫无逻辑,可唐挽却听懂了。便觉心口一痛,眸中蓄出泪来。 元朗的眼底微红,唇边却仍带着和煦的笑:“你便允了我吧。前途凶险,让我替你承担。我怕时日一长,我们之间能留下的,真的不多了。” 怕只怕来日太长,再与你分别四方。又恐时光太短,诉不尽此刻衷肠。 唐挽此刻才明白,其实元朗一直都没有变。他的胸膛仍像那个雪夜一样温暖。只是自己,明白得太晚了。 元朗的手抚上她的脸庞,拭去点点泪痕。唐挽这才发觉自己流泪了,低头吸了吸鼻子,道:“你此去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元朗笑了,平素清冷的眉眼蓄着少有的温柔:“终也轮到你送我一回。”
第106章 冬日初雪,四下里草木稀疏。五里亭孤零零地里在山腰上, 低矮的檐角上裹了层白霜, 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唐挽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总觉得每次来, 都带着淡淡的怅惘。 可今日送别元朗, 她不得不来。 唐挽也不是一个人, 沈榆和冯晋阳也来了。马车远远地停着, 随从们在一旁站着, 四人相对,却都说不清是个什么心情。 自从元朗做了闫首辅的女婿之后,沈榆就再也没有私下里与他见过面了。可如今知道他前途凶险, 心里到底也不舍得:“你去了只管办差,实在遇见难事, 一定要写信来请内阁定夺。切莫自己逞强。” 元朗含笑点头:“瑞芝放心。” 冯晋阳又说道:“你到了余杭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小雪,她这两个月都在那边查账。”顿了顿,又道,“她也帮不上你什么,就当有个熟识的朋友吧。” 元朗又含笑点头:“多谢。” 他的目光落在唐挽身上。两人静默半晌,终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记得给我写信。”唐挽说。 元朗一笑:“保重。” 他说完, 转身走出了亭子。闫凤华一直站在马车旁等着他,便缓步迎了上去。 见他们夫妻二人叙话, 唐挽三人便走远了些。沈榆轻声一叹:“广汉还没回来, 元朗又走了。咱们这几个人, 什么时候才能聚齐啊。” 唐挽的心一直悬着, 抬眸看向元朗。元朗的目光也正越过飞雪和北风,望着她。 只愿一切顺利。 元朗离开之后,朝廷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国子监里开始忙碌起来。过完年就是新一届的会试了,一众教授忙着给太学的弟子们做最后的考前准备。而唐挽身为国子祭酒,身兼出题重任,须要搬进皇宫里的御书馆居住。 御书馆不许旁人出入,门口又大内侍卫值守,里面小太监轮班换岗伺候。虽然衣食无忧,但与外界隔绝的生活实在令人烦躁。与唐挽一同出题的还有两位年长的博士,毕竟年纪大了唐挽许多,实在没有什么话聊。唐挽每每抬起头,太阳在宫墙的东边,再抬起头,就到了宫墙的西边。如此一天就过完了。 可她担心元朗啊,担心得夜不能寐。也不知他到了没有,江南的情况又如何。 就在唐挽开始琢磨翻墙出宫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偷偷递给她一张字条。 唐挽一眼便认出了闫凤仪的字迹:“午时一刻,西墙下相见。” 唐挽咂咂嘴,想起凌霄给她的那本《艳情野史》里的故事,莫名觉得这张字条有那么点偷情的味道。 “西墙下见”,西墙下要怎么见?挖洞见?还是小阁老要翻墙进来? 唐挽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关得太久了,随便一个字条都能想出一本传奇故事来,无聊而且荒诞。 午时一刻正好是唐挽吃完饭散步的时间,也是内阁议事结束的时候。闫凤仪出了东阁,见左右无人,便沿着石子铺就的小路走到了御书馆西墙外。唐挽早就在西墙下等着了,侧耳听了听动静,好像有脚步声过来了,又好像没有。她不敢声张,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越过墙扔了出去。 “哎哟!”闫凤仪人在墙下立,祸从天上来。 唐挽听见他的声音,内心一阵激动:“青梧!” “匡之,可是你扔的石头?”闫凤仪问。 唐挽哪儿能承认呢。 “没有啊,许是墙头上的碎瓦吧,”她忙转了话题,“元朗可有来信?” 闫凤仪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说道:“信是有的,不过也给不到你手上。我就跟你说说。” “你快说。”唐挽已经激动得站不住了。 闫凤仪道:“元朗已经到了江南。说是当地的官员虽然有些昏庸,但还是比较配合的。难得的是敏郡王也非常支持这一国策。比较难的是当地百姓这一关。要将稻田改为桑田,就需要给予一定的补偿,毕竟老百姓要过日子。可是现在国库的情况……恐怕连田产的市价都拿不出来啊。” 唐挽这些日子出不了门,没事儿就在屋子里瞎想,已经预设了许多可能发生的困难。这一条自然也想到过。唐挽便说道:“国库空虚,可以借助民间的力量。江南之地商贾云集,不乏采桑养蚕的私人大户。或许可与他们合作,先垫付资金,待丝绸卖出去了,再由官府延期支付利息,也是件两全其美之事。” 闫凤仪挑眉,道:“元朗在信中也说起了这种办法,今天内阁晨会就是在讨论可行性,不过还没论出个结果来。” “徐阁老怎么说?”唐挽问。 闫凤仪道:“徐阶说,让商人介入虽然是最快的法子,可是免不了生出许多隐患。商人重利,这后面该怎么收尾,利息该付多少,还要和户部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唐挽蹙眉,一道政令的推行最忌讳拖泥带水,会失了民心。须得雷厉风行,让百姓们知道朝廷的决心。越往后拖,怕是元朗的工作越不好做。 “闫首辅呢,他怎么说?”唐挽又问。 闫凤仪顿了顿,道:“我父亲入冬之后便觉得身体不适,已经有小一个月未曾参加内阁的晨会了。” 闫阁老的态度很明显,不闻不问,便是不支持。朝中的闫党要员都看着这个风向,此时的闫凤仪,想必也是举步维艰。 唐挽蹙眉,想了想,说道:“青梧,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 闫凤仪一怔:“打听打听也就知道了。怎么?” 唐挽说道:“你想办法让我夫人进宫一趟。我来催催徐公。” 闫凤仪点点头:“行吧。”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在里面可还好?” 这句话说得就跟唐挽在蹲大牢一样。不过也确实和蹲大牢差不多了。 唐挽叹了口气,说道:“你要是有办法,能把我弄出去是最好的。” 闫凤仪一笑,说道:“左右过完年也就放你出来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闫凤仪是外臣,想要带凌霄进宫,基本不可能。可是唐挽看来,凭凌霄的能力,还没有什么地方是她去不得的。 果然,三天没到,凌霄就来了。 守门的侍卫来叫唐挽,说是夫人来给她送些吃食。唐挽来到大门前,就见凌霄披着一件兔皮大氅,手挽着一个竹筐,俏生生地站在那儿。 一个多月没见,她倒好像胖了些。 御书馆的前院有一处亭子,正好在侍卫的监管之下。他们在亭中坐定,小太监捧上炉火,供二人取暖。 凌霄从篮子里掏出几个布包,说道:“我知道宫里吃的好,可到底比不上家里的可心。我给你蒸了些饼子,你留着,晚上饿了可以吃一点。” 唐挽笑了笑:“晚上自然有夜宵,你何必费这些事。” 两人闲话着家常,从床头的扫帚聊到孩子的尿布,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在一旁陪着的小太监也懒得再听。左右不带东西出去,就不算自己失职。 小太监一走,唐挽便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凌霄说道:“刘王妃今天带小世子进宫,我跟着她一起来的。” 如今小世子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唐翊也已经进了裕王府,成了世子的玩伴。卢凌霄和刘王妃的关系也处得极好。唐挽挑了挑眉,就知道这世上还没有卢凌霄拿不下的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那天闫凤仪来家里,说你要见我,”凌霄望了她一眼,道,“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唐挽点点头:“这件事闫凤仪去做不太合适,只能找你了。我需要你去找沈榆,让他帮忙催促徐阁老,早点通过元朗的提议。” 凌霄这些日子都陪着刘王妃,对于朝廷中的变化也并不陌生。闻言,蹙眉说道:“这事难道不应该找闫首辅吗?他才是内阁掌舵人。这也不过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唐挽说道:“闫阁老病了。” “呵,我看就是躲了,怕担责任,”凌霄道,“自己儿子作出来的妖,让自己女婿去收拾,他倒躲在后面图清闲。” “也不是你说的那样,”唐挽猜想,刘王妃估计是和凌霄说过什么。凌霄本就因为卢焯的死对闫家十分仇视,这下就更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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