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全反了!”皇帝的怒吼声回荡在宫殿里,“去把那谢仪抓住,朕要杀了他!” “陛下万万不可啊!”陈同到底还是个明白的,跪伏在皇帝脚边,哭道,“一旦抓了谢仪,必会彻底激怒天下学子。到时候,那登闻鼓,可就要日日响个不停了!” 皇帝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的眼睛也模糊了,看东西都带着重影:“闫炳章呢?他是怎么做事的?把他给朕找来!” 陈同急急忙忙站起身,道:“是,奴才这就去请闫首辅!”刚转身出了大殿,正撞到一个人身上。 “哎呀!”待看清了来人,陈同的脸色瞬间放晴,“徐阁老!您可来了!” 徐阶自然要来,而且必须在这个时候来。这些日子他躲在府里,听着外面一声高过一声的喧嚣。吵吧,闹吧,吵够了火候,才是他徐阶出来收拾局面的时候。 “徐阶……徐阶!”皇帝看到缓步而来的熟悉身影,心头一暖,“你可是来了!” “是,臣来了。”徐阶微微抬起头,下垂的眼角里藏尽了刀锋。 皇帝的手向着他伸出去。徐阶抬眸,看到那只颤抖的手,只觉得心神俱震。 曾经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手掌厚实,指腹圆润,指尖莹白。那是一双搅动乾坤的手,掌控着大庸万民的福泽。如今眼前的这只手,枯黄干瘦,就像是被吸干了水分的树皮,一触即碎。 皇帝的日子恐怕不多了,徐阶想。真要倒闫,就趁现在。 皇帝的手悬了悬,却终究没有被自己信任的老臣握住。他无力地垂下手臂,道:“外面这局面,你要怎么收拾?” 徐阶说道:“群情激愤,只能疏导。只有将学生们的愤怒转移,才能保住君父的圣名。” “如何转移?” 徐阶眸光深沉,道:“臣的手中,有闫党要员舞弊科场的罪证。我们正好借此,把学生们的愤怒,都引到闫党的身上去。” ※※※※※※※※※※※※※※※※※※※※ 徐阁老:今天也是搞事情的一天!O(∩_∩)O
第122章 今年的春天虽然来得晚, 草木生灵却并没有因为这一点寒冷就失去了生机。 这小小的飞蛾尤其如此, 扑棱着翅膀扑向桌案上的灯火。幸好那火用素白的雪花宣纸罩住了,便听“啪”的一声, 飞蛾撞在了灯罩上, 打着旋儿往下落。可它仍是不死心,又震了震翅膀扑了上来。 唐挽忽然觉得,这个飞蛾有几分像元朗。 闫凤华之死,对于闫家的败落多少有几分象征意义。如今的闫首辅便以丧女为由躲在府中, 实则是与皇帝冷战。而元朗,也因此解除了与闫党的关系。 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 但这是不争的事实。 闫炳章正在经历一场空前的众叛亲离。这个节骨眼上, 元朗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主动和闫家划清界限, 也就真正脱离了危险。 可他却偏偏在顺意门上贴了那张奏疏, 将自己置于这场阁潮的风口浪尖上,以一己之身承担了皇帝对闫炳章的全部憎恶。 这一举动,机巧钻营的小人会笑他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仁义道德的君子会赞他与闫家风雨同舟的勇气。可只有知己才了解,他为长远谋划的苦心。 此时是剪除宗室的最好时机。会试结束,学子云集, 民怨鼎沸, 内阁失控。这正是皇帝最脆弱的时候, 不得不做出一个两难的选择:想要江山永固, 想要千古盛名, 就必须割舍掉自己的亲眷手足。 元朗实在是聪明,他将一切都算得恰到好处。他动用了全天下的力量,逼迫那高高在上的君父低头。即便这一回只能将敏郡王一人斩于马下,也足以为日后的清算留下可遵循的先例。 他算准了一切,却独独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也许是他太自信了吧,他笃定皇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治他的罪。元朗甚至效法那些有名的诤臣,置办了棺木放在府门前,对外宣称随时等着被摘脑袋。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气气那位君父而已。 可是他忘了,他的对手里还有一个徐阶。这个在内阁深耕了二十年,历经三届首辅仍旧岿然不动的徐阁老。 唐挽将那份舞弊的试卷交到徐阁老手中的时候,便知他会用此来对付闫党。可唐挽没有想到,第二天元朗就爆出了敏郡王圈地案,将全部火力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和元朗一向是最有默契的。偏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候,默契倒差了一点。 如果早知是这个局面,她绝不会把那封卷子交给徐阶。不,卷子还是要交,科举的公平不容侵犯。她会选择说服元朗,远离这是非的中心。 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局势已定,她却没有能力去保护他。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唐挽伸了个懒腰,打开窗,便觉一阵土腥味扑面而来,不知不觉竟下起了雨。往外看了看,却没瞧见双瑞。窗外值守的小吏上前说道:“唐大人,您的长随回去准备轿子去了。” “嗯。”唐挽点了点头。 又听那小吏道:“刚刚来了个传话的,叫什么鸣彦,给您带了一句口信。” 唐挽挑眉:“说什么?” 小吏见唐挽并不意外,便知是认识的,说道:“他说他家公子在进士胡同的老院子里等您。” 元朗……他定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 唐挽便命那小吏去取了伞来,又吩咐道:“一会儿双瑞回来,告诉他不必等我,我自己会回去。” “大人,这还下着雨,您不如等轿子来了再走?当心湿了鞋袜。” “无妨。”唐挽撑开伞,便出了门。 她走得急,书阁的灯都没来得及吹熄。那飞蛾又一次扑上去,这一回却从罩子顶的缺口处直接扑到了火上,烧成灰烬。 春雨贵如油,却也是最熬人的。冷泠泠的雨水不多时便沾湿了她半幅裙裳。唐挽却并不在意这些,她心里都是元朗。 黑漆木门虚掩着,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东边的厢房里亮着灯火。那之前是元朗的房间。唐挽便出声唤了一句,抬步往里走。刚走到门口,里面的灯却倏然熄灭了。 “元朗?”她将伞收好靠在门边,抬步走进去。房间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刚刚灯怎么灭了?”唐挽又往里走了一步,忽然身后的门被大力关上,紧接着一双臂膀便钳制住她,将人压在潮湿的墙壁上。 那人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她,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唐挽立时便察觉到,这人不是元朗。 “不管你是谁,别开这种玩笑,”唐挽的声音丝毫不显得惊慌,“私自拘押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那人轻笑一声:“呵,我还怕死么?” 这声音……唐挽悚然一惊:“青梧?” 眼睛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闫凤仪的轮廓也渐渐显露出来。唐挽明白过来,约她的人根本不是元朗,而是闫凤仪。 唐挽叹了口气,道:“你又何必如此。有事直接来找我不就好了?” 闫凤仪却丝毫没有将人放开的意思,冷冷一笑,说道:“恐怕要吃唐大人的闭门羹吧。” 他这阴阳怪气的劲儿,让人心里没底。唐挽用力动了动,想从他的钳制种挣脱出来,却根本分毫都动不了。 “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唐挽说。 却不知这一句怎么的,好像彻底惹恼了闫凤仪。他又向前迫近了几分,整个身体都贴上她的,灼灼气息喷在她耳边:“唐挽,我是怎么待你的,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闫凤仪的声音含着无尽的痛苦:“你竟和徐阶联手害我。你们谋划了多久,嗯?” 唐挽被他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挣扎着道:“你在说什么!” “江南建区的国策不是你给我的?如果不是你和徐阶串通好了,怎么可能那么顺利!”闫凤仪恨恨地说,“我真是瞎了眼,竟还将你当做知己!” 唐挽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连带着眼花腿软。闫凤仪感觉到人往下坠的趋势,突然伸出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冷笑道:“装什么,跟个女人似的。有种就还手啊!” 唐挽哪里能够还手,男人和女人在体力上的巨大悬殊终于凸显出来,真是毫无还手之力。闫凤仪也终于发现唐挽的力气实在很小,这才微微松了力气。 他刚一离开,唐挽的身子便往下坠去,还好那只扣着她腰的手还在。唐挽只能是半靠在他身上,大口地喘着气,感觉清冽的空气终于进入了胸腔。 突然房间的门被打开,一个人影冲进来,一把将闫凤仪拉开。唐挽的身体失去了着力,摇摇欲坠,紧接着就被一双手臂揽住了。 “元朗!” “内兄!” “呵,你还认我这个内兄!”晦暗的光影里,闫凤仪抬手指向唐挽,说道,“就是她联合徐阶害我们,你还护着她?” 元朗微微低头,唐挽便缩在他怀中,眼睫的阴影被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光线拉长,簌簌地抖动,似是惊魂未定。元朗便又将人拥紧些,说道:“并不是她要害闫家。那封国策,是我们二人共同拟定的。” “你说谎,”闫凤仪背对着窗口站着,黑暗里,他的脸是一片模糊的暗影,却唯独那双眸子闪着光,“你就是怕我杀她,才故意这么说的!” “我不必说谎。”元朗沉声道,“有我在,你也动不了她。” 唐挽突然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道:“青梧,你心里很清楚,真正搞垮闫家的罪魁祸首不是我,也不是徐阁老,而是皇帝。” 这句话仿佛一声惊雷,炸响在闫凤仪的耳畔。 唐挽终于可以自己站稳,便离开元朗的臂弯,往前迫近一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位君父从未将你父子当做可信赖的臣子,他像驱使牲畜一样驱使你们,像防备小人一样防备你们。一旦脱离了他的掌控,他就动了杀心。” 闫凤仪何尝不知道她所说的就是实情。可是他不甘,他愤恨,他恨自己为什么明白得这么晚,曾经那满腔豪情和一腔抱负,如今看来,倒真像个笑话。 火光一闪,桌上的油灯再度被点亮。房间里终于盛满了暖融融的烛光。窗外的冷雨仍在下着。唐挽看看身边的元朗,他的千襟都湿透了,想必是一路奔跑而来的。 “你怎么会过来?”唐挽问。 原来双瑞回去接唐挽的时候,正好在路上碰见鸣彦,知道元朗仍在自己府中。又听那小吏说的话,便感觉出不对来。双瑞本想自己过来,想了想,还是顺路去通知了元朗。 闫凤仪听着他们二人说话,神思却飘飘忽忽,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们多好啊,涉世未深却满腔抱负,如今院子里的那棵歪脖柳仍在,人却都要散了。 “明日几个言官就要轮番奏本,参闫党科考舞弊一案。”闫凤仪说着,冷笑了一声,“明明是那马跃自己犯事,却将所有罪名都扣在我父亲头上。真是欲加之罪啊。” 元朗蹙眉:“这消息可靠吗?” 闫凤仪道:“我闫家虽然已到了穷途末路,可还不至于连这点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唐挽抿唇,沉声道:“这科考舞弊的案子,的确是我告诉徐阁老的。” 闫凤仪的目光朝她投来,竟有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匡之,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曾真心的投奔过我?” 到了这个时候,唐挽也不愿骗他,便说道:“我曾拒绝过你三次。在我心里,你就是个傲慢自大又不学无术的纨绔。” 闫凤仪的神色倏然寞落,眼中的光亮半分也无。 唐挽继续道:“但是,当我把那封国策交给你的时候,我是真心将你当做可以托付的朋友。我曾真心相信,你有能力将它推行下去。” 元朗在一旁说道:“我自请成为江南道督察使,也是为了帮你实现它。” 男人的眼泪不常有,一来便不受控制。闫凤仪立马偏过头,不让两人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他这辈子很少哭。出生在那样显赫的家庭,少有什么东西是他求不得的。他的人生有太多的退路,从来没人要求他要出人头地。在世人的眼中,他生就该是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谁让他有个权势滔天的父亲呢。 可是他不满足,他也有上进心,他也想取得父亲那样的成就。他人生路上遇到的第一个求不得,便是唐挽了。 好在最后,他算是求得了。他的人生也不算是太失败。 闫凤仪转过身,烛光恍了一恍,仿佛又是当年望嵩楼上走下来的倨傲少年:“得了,也算你们两个今天晚上没白来。我给你们带了东西。”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丢给唐挽。锦囊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不多不少,是十颗南海珍珠。正是当年唐挽派双瑞来向他求救时,送给他的礼物。 “这品相的珠子可不多见,每年也就出那么几个,都有登记造册的。我怕抄家的时候被查出来,再牵连到你。”闫凤仪说。 他又转向元朗,道:“我也不知你会来,这个就权当个念想吧。”他将腰间悬着的折扇递给元朗。这扇子玉骨镶金,上面四个大字“无远弗届”,正是当年初见面时他拿在手中的那一把。 元朗眉头微蹙:“内兄,你这是何意?” 闫凤仪淡淡一笑,道:“明天,满朝的火力都会对准我的父亲。我这个做儿子的,岂能袖手旁观?”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两人,说道:“你们两人,一个榜眼一个探花,文采都比我好。你们帮我看看,这封奏疏写得好不好?” 他竟又要上疏? 唐挽将奏疏接过,打开一目十行,霎时心神俱震。这不是一封普通意义上的奏疏,而是一封陈情表,一封自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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