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自然乐意做能哄母亲高兴的事,便与妻子主动去凝春堂请太后同往亲蚕,太后不知华嬷嬷将自己的心思透露,为儿子媳妇的体贴高兴,便定下了吉日,而到时候从圆明园出发,还能少走些路。 旧年亲蚕,是嫔位以上的妃嫔同行,今年因在园子里住,出门走的路少,省去许多麻烦,经太后肯许,皇后授意所有妃嫔都能随行,但若不想去也不强求,娴贵妃、愉妃几位自然要给皇后面子,底下的人更是难得有机会出去开开眼界,消息一经传出,红颜这边与千雅从各处收来回话,凡跟来圆明园的,都将随行。 倒是千雅问红颜:“魏贵人,您去不去?” 红颜自从晋为贵人,就开始在长春宫处理一些小事,小事多了也就成了大事,红颜比起过去一年赋闲的时间,如今每天忙忙碌碌,人反而更精神些。皇后信任她愿意教她,而红颜事事周全妥帖,连皇太后冷眼看了许久,都未插一句话。但亲蚕的事儿从开始准备,她就没想过自己要不要去,突然问上她,不禁愣了愣。 皇后在一旁听见,搁下画笔道:“是啊,红颜你去不去?” 所有人都走了,整个圆明园就剩下皇帝,要是皇帝也去,她还真不用想必然相随,但此刻难免有私心浮起来,可这种念头摆在皇后面前,实在有些过分。她有什么资格在正室中宫的面前,思考自己想要与皇帝单独相处的事,忙就点了头应道:“臣妾也想去,娘娘,臣妾小时候每年都养蚕。” 皇后饶有兴趣,笑道:“那咱们比一比,看谁养的好。”同样是出于私心,去年红颜归来不久,皇后能大度地希望皇帝多陪一陪红颜,但现在,她也没有心胸把偌大的园子单独留给他们两个人,倘或有其他妃嫔留着也罢,单单皇帝与红颜,不仅不妥当,皇后也没这么好的气度。 两人谁也没说出口,但因彼此都对对方有所顾虑,反而一切顺利,对红颜来说不能与皇帝独处虽然可惜,能出去走走踩一踩坚实的泥土也是件有意思的事,她更道:“让如茵带着福灵安也来吧。” 三月中旬,一切准备妥当,皇后侍奉太后,带着众妃嫔和外命妇前往蚕坛祭祀。然而出发前一晚,六阿哥忽然病了,一整夜啼哭不止缠着纯贵妃不放,到了出发这一日,纯贵妃如何也脱不开手。 抱琴不得不到皇后面前告假,说她家主子要留下来照顾六阿哥,实在不能随皇后同往,皇后心中虽冷笑,但还是答应了,更派太医去探望六阿哥,她这边照旧出行。因出行的人太多,太后顾不过来,到了外头才知道,独独留下了纯贵妃。 太后不免责备皇后:“这么巧的事,倒是叫她遇上了,下一回不必那么心软,把六阿哥交给太医乳母,她除了是孩子的额娘,还是皇帝的贵妃,岂能不为妃嫔和外命妇做表率?” 皇后却好脾气地说:“人家再有心,也抵不过皇上有没有心思,皇上都撤了她的绿头牌,这一次晋封贵妃也曾有异议,皇额娘放心吧。” 且说皇帝本有心随同亲蚕,但皇后说古来都是后妃的事,皇帝去了又要多出许多规矩,她们要与民妇说话,跟她们学农事,且诸多外命妇相随,皇帝若在颇有不便,最终把他留下了。而此番并不在外留宿,圆明园往来方便,日暮时分就能归来。 皇帝早晨送走母亲与妻子后,便在韶景轩与大臣们定下几件国事,并下旨将傅恒调回京畿,今年皇帝有东巡之意,且要重用傅恒。处理罢了这些大事,弘历随意走出韶景轩,三月末已是春色烂漫,他这样的人如何能在书房里坐得住,难得今日园中清静,便带着几个小太监去游山玩水,更说等下要歇在平湖秋月,在红颜的屋子里歇中觉。 阳光和煦、春风拂面,整座圆明园被一片片青绿与点缀其间的姹紫嫣红所点缀,福海波光粼粼,岸边杨柳依依,皇帝驻足凝望,不禁诗兴大发。 忽地想起从前与纯妃在此吟诗作对,不论春夏秋冬,有景便有诗,可如今人心相悖,纯妃为了一己私欲做下那么多让人心生厌恶的事,实在可惜了她满腹诗书。 要说宫中妃嫔,皇后虽赋才学,但她只喜欢作画,就算自己爱诗词,她也从未刻意迎合。娴贵妃有家教念过书,可她实在不懂何为情趣,皇帝在她面前心里勾不起任何波澜,至于其他人,嘉妃空有一副容颜,舒嫔的性子见了她提不起什么诗词兴致,而红颜…… 皇帝隐隐觉得红颜念了不少的书,但她从不显露,不经意一两句露出来,很快就笑着敷衍过去,似乎是刻意隐藏着,不愿在自己面前露才。弘历自知强求不得,也从不纠缠她,偶尔在她枕边翻到她在看的书,还被责备乱动她的东西,两人说笑着就把书的事忘了。 皇帝轻轻一叹,目光悠悠扫过满园春色,却见杨柳婆娑下,走过怀抱着孩子的人,多年相熟,很快就认出是纯贵妃,她一袭银色宫袍,离得远看不清缎面上的花纹,但眼光下泛着光芒,闪闪烁烁,几乎与湖中波光融为一体。 弘历微微皱眉,问道:“纯贵妃为何没有去亲蚕,不是说所有人都去了?” 吴总管忙道:“六阿哥昨晚不舒服闹了一整夜,纯贵妃撂不开手,就留下照顾六阿哥了。” 皇帝哦了一声,说:“六阿哥不舒服?”他便朝纯贵妃走去,吴总管伸手想要阻拦,已经拦不住,而他也实在没胆子拦。 纯贵妃抱着熟睡的六阿哥,面朝福海,背对着皇帝来的方向,只听得抱琴在身后说:“主子,皇上过来了。”她心里突突直跳,本想刻意惹出几滴泪花,却禁不住真的红了眼圈,轻轻拍哄着儿子,将心沉下来。 待皇帝走近,问她为何抱着孩子在这里,纯贵妃才佯装偶遇皇帝,怀抱着六哥要行礼,皇帝拦下道:“小心摔着他,让乳母抱去吧。”他又问,“孩子,可好些了?” 纯贵妃一直低垂着脑袋,轻声道:“他在屋子里不肯睡,总是哭闹不休,臣妾就抱着他出来看山山水水,倒是春色迷了眼,这就睡着了。昨夜乳母们怎么抱他都不安生,在臣妾身上缠了一整夜,今天也不肯离开臣妾。” 抱琴在一旁道:“娘娘的手都麻木了吧,这一抱又是好几个时辰了,让奴婢抱一抱吧。”她说着就去接六阿哥,可不知是六阿哥真的不愿被别人碰,还是其他缘故,小人儿从睡梦里露出很不安的神情,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紧紧抓着母亲的臂膀。 弘历算是亲眼看到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便上前道:“让朕抱一抱。”他伸出手,从纯贵妃温暖柔软的胸前插下去,才将儿子抱入怀,六阿哥果然并没有哭闹,安安稳稳在父亲怀里继续睡着。 “这小东西,沉多了,也长个儿了。”皇帝怀抱着孩子,愈发心软,而低头看到纯贵妃双手苍白正慢慢回血泛红,必然是抱孩子太久,手臂上血脉不通,感慨她慈母之心能付出这样的辛苦,便道,“你也不要太勉强,自己的身体也要保重。” 一句话,勾得纯贵妃眼中含泪,她稍稍抬起头,楚楚可怜的神情叫皇帝看在眼中,弘历心里一震,微微皱眉道:“怎么了,这样委屈?” 纯贵妃微微哽咽,像是努力忍着什么,轻声道:“臣妾没想到,还能与皇上共赏这园中春色,好像回到从前。方才满眼春光,却生出秋意悲凉,劝自己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转身遇见皇上,恍然若梦。” 弘历见不得女人悲戚,而纯贵妃有姿色有才情,更有多年伴君的情意,春色之下这般神情,委实叫人不忍,怀里抱着他们的骨血,弘历不禁心软:“朕送你和孩子回去。” ------------
第195章 你见不见他(三更到 纯贵妃心中一喜,但不敢轻易露在脸上,从抱琴手中接过毯子上前盖在六阿哥身上,柔软的手从皇帝胸前轻轻拂过,弘历看她一眼,纯贵妃迅速将目光移开,淡淡道了声:“辛苦皇上了,永瑢长大了怪沉的。” “你能抱得,朕还抱不得。”弘历低头看了看怀中娇儿,叹道,“等他真的长大,朕才是真正抱不得了,孩子长得真快。” 纯贵妃温柔相随,与皇帝回到九州清晏,今日妃嫔都随皇后出门亲蚕,角角落落都十分清静,但总有宫人留守,便瞧见皇帝与纯贵妃在一起。 园子里的人不知宫中事,尚不觉得稀奇,但从紫禁城跟来的人瞧见,都不禁睁大了眼睛。宫里早有盛传纯妃得罪皇帝失了宠,但后来册封贵妃有她一席之地,似乎又不真实,现在眼瞧着她与皇帝双双对对,看来失宠一说的确只是谣传。 回到纯贵妃所住的院落,依旧是从前的模样。但昔日庭院的空地上,曾摆下一缸又一缸从荷花池里迁来的莲花,好让纯妃不必在酷暑骄阳下外出赏荷,那一份荣宠如今想来,竟那么不真实,她甚至活得还不如嘉妃那等货色。好在这一次晋封贵妃有她的位置,总算扳回一些颜面,但眼瞧着皇帝对魏红颜丝毫没有淡了喜欢之情,纯贵妃知道再走之前的路行不通。 进了门,皇帝在乳母的指引向,将永瑢放在床上,他今日真是生了慈父之心,娇憨可爱的小人儿如珍如宝,他小心翼翼为儿子脱下外衣,亲手为他盖上被子,简单的几件事,却因生怕弄醒孩子而小心翼翼,起身时直觉得腰也酸了,回眸见纯贵妃温和地笑着,与那一日她以死明志时的尖锐刻薄完全不同,皇帝一贯希望后宫太平,此刻也心软道:“照顾两个孩子,你辛苦了,自己的身体也要多保重。” 纯贵妃眼中泪光闪闪,但迟迟不落下,含笑道一声“是”,见抱琴带着宫女奉茶来,她道:“皇上辛苦,这是家里送来的江南新茶,虽不如上用贡茶好,还请皇上尝个鲜。” 皇帝对茶酒诗词皆有兴趣,听说是新茶,便有几分兴趣,但口中道:“朕正渴了,喝好茶只怕糟蹋,不如随便沏一碗茶来就好。” 纯贵妃道:“皇上要饮茶,岂有糟蹋一说,皇上且坐下,臣妾为您斟茶。” 弘历本打算把孩子送回来就走,此刻想多喝一碗茶也不算什么,难得纯贵妃回到从前的性情,他也不能太无情,矛盾的起因本也是因他多情惹祸,想了想就坐下了,道:“朕吃了茶便走。” 纯贵妃恬然一笑,转身从抱琴手中接过茶盘,主仆俩对视了一眼,抱琴紧张地点了点头,纯贵妃便吩咐:“去拿些茶点来。”之后便回到皇帝面前,先斟一杯自饮,无碍后才递给皇帝。 新茶的清香,勾人心魂,皇帝一杯饮下,尚不能满足,纯贵妃很识趣地又送上一杯。抱琴送来茶点,虽是点心,却精致清雅赏心悦目,但皇帝也不新奇,从前纯妃身边的东西就不曾有俗气的,从杯盏碗碟到家具摆设,无一不是她精挑细选,如今再见,当年情怀不禁一一涌现。 “皇上,家人送了新茶外,还送了江南新出的诗集。新人新诗,臣妾愚钝有几句不通,却不知是诗者不通,还是臣妾不通,一直想请皇上指教,只是……”纯贵妃微微垂首,“皇上,您这会儿急着去别处吗?” 皇帝本想饮了茶就走,可纯贵妃再次相邀,他心中明知道是人家有心留着自己,一面想走一面又不愿拉下脸驳了情面,而纯贵妃已从书案前取来诗集,翻到那一页卷起,温柔地送到皇帝面前,弘历伸手接过,纯贵妃微凉柔软的手送入他的掌心,皇帝心中似有热情涌起,不自觉地就握紧了。 而他这一握,纯贵妃投来惊异的目光,秋波处处含痴含怨,直叫人心生不忍。“皇上……”柔柔的一声,勾人心魂,纯贵妃落下清泪,动情地说,“不要放开手可好?” 时近正午,和风送暖,圆明园中百花齐放鸟雀轻啼,道一声春色无边。 且说皇后侍奉太后亲蚕,本以为带着婆婆诸多拘束,不想太后年轻时曾在圆明园中务农,识得许多农家本事,与农妇们谈起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她亲和慈祥令人敬仰,倒是让皇后刮目相看。有女儿在侧,有愉妃相助,这一行顺顺当当十分圆满,日暮之前浩浩荡荡的队伍返回圆明园,而红颜全程都与其他常在答应在一起,她本是极好相处的人,大家客客气气,都尽兴而归。 谁知在外饱览春色,终究不及园中景致,园中只剩下皇帝与纯贵妃,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中,日落时众人回到圆明园,皇帝亲迎母亲回凝春堂,这时候还没什么人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等皇后独自回长春仙馆,皇帝与纯贵妃在九州清晏欢好的事就送到了眼前,而园子里此刻也早已传遍。 彼时皇后隔着屏风换衣裳,王桂在门外说内务府有人记了档,皇帝中午在九州清晏纯贵妃的住处行云雨之事,虽然这本是皇帝极私密的事,但关乎着皇家血脉,每一次都会被妥善记录,皇后则是唯一有权过问的人。至于其他人会知道,自然是宫女太监口口相传,原本皇帝与妃嫔欢好没什么大不了,可偏偏是纯贵妃,偏偏是这个早就撤了绿头牌的女人,而皇帝曾对皇后怒言,不会再踏足咸福宫。 王桂隔着屏风,都能感受到皇后的怒意,半晌里头才冷冷地道一声:“知道了。” 千雅不敢仔细看皇后的脸色,伺候多年,光是听呼吸声都能猜出主子的心情,殿内静了很久,外头不知情的人却来问皇后几时传膳,千雅到门前去吩咐她们退下,不想皇后却道:“传膳,请魏贵人过来一道用膳。” 每每红颜在长春宫,或是如今在长春仙馆,皇帝就都不会出现,他私下里几乎不会出现在皇后与红颜都在的场合,那红颜既然来陪膳,皇帝自然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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